凡煙小說

☆、離魂

關燈
此時雖是上課時間,但整個樓道都充斥著我們的班的吵鬧。

我沿著走廊邊走邊往每個教室看,漸漸聽見一陣幹嘔的聲音從女廁所傳來。我進去一看,果然是正在洗手池幹嘔的佩佩。我覺得她的狀況非常不好,想扶起她再送她去醫務室,沒想到當我兩手碰到她的時候她突然“嗷”的一聲大叫,還猛地直起腰來,差點把我撞個跟頭。

“啊!一一……你嚇死我了……”

正是歸功於這一嚇,佩佩似乎止住了幹嘔。

“哎呀是你要嚇死我了呀!你剛才在課上突然就幹嘔,還跑出去,嚇死我了!你現在好點了嗎?”

“嗯,我出來之後就好多了……剛才就是因為聞到了和山頂洞人死的時候聞到的味道。”

“我不是和你說過嗎,我一開始是站在遠一點的地方的,那個時候還沒聞到。就是在我和方中宇走進山頂洞人時候,我聞到了和剛才一樣的味道,所以一下子那個場景又重現了,然後感覺很惡心……”

“那是什麽樣的味道啊?難道是……燒焦了的肉味?!”

“不是,不是肉燒焦的味道,就是一種特別的臭味。就跟剛才我們制備乙炔的味道簡直一模一樣!”

“啥?你在現場什麽地方聞到的啊?會不會是因為東小樓那個地方靠近化學實驗室,裏面的味道飄出來的?或者是什麽廁所清潔劑的味道?哦對,當時不是電線也斷了嗎,會不會是板材或者電線外層燒焦的味道?”

“不可能的。我很確定,就是我靠近山頂洞人的時候才聞到的,就在洗手池的那裏。也不是什麽廁所清潔劑或者塑料木頭燒著的味道。那味道真的是跟剛才一模一樣,要不然我也不會突然反應這麽大了。”

“這麽說起來,我們制備的不是無色無味的乙炔嗎?也沒有其他的氣體生成啊,為什麽會有那種‘奇妙’的味道啊……”

===============================================================================================================================

不知道是不是我疑心多慮,我總覺得這次的“事故”,從頭到尾都透著不對勁兒。從方中宇的古怪表現,到事發現場的種種不合理現象,都讓我覺得這事件可能有什麽是被遺漏的,可能它並沒有人們判斷的那麽簡單。

不過,目前有個迫切的問題擺在眼前。

待到放學後,我還是屈服於自己的好奇心,走進了化學老師的辦公室。

“袁老師,我想問一下今天實驗發現的一個問題。”

“你來得正好,”袁小莉嗔怒地瞪了我一眼,嚇得我的小心臟一哆嗦,用頗具風格的東北口音給我了個很有氣勢的下馬威,“你還想找你來著呢!你跟蘇佩咋做著實驗還跑出去了?一整還整大半節課,那麽多組就屬你們做的實驗最少!”

“老師對不起,蘇佩聞到制備乙炔時候有股臭味就不太舒服,我們才出去的。”

袁老師不但不吃我服軟的這一套,還用其尖利的嗓音吼了回來:“還不是你不按實驗註意事項操作!剛才課代表把你們用過的儀器送回準備室,我一看你們組的那個燒瓶上面掛的生成物啊,哎喲,都板結了,洗都洗不幹凈!只能先放到堿缸裏泡著!瓶壁上邊還有裂痕,一看就是沒控制反應速度爆炸了!”

“老師我錯了……這事都怪我不小心……”

“算了,我懶得跟你置氣,一會登記一下器材報廢表格。”袁小莉送了我個豪爽的大白眼,“你剛才想說什麽?什麽實驗的問題啊?”

“老師,就是我們在電石制備乙炔的時候聞到一股很特別的臭味,這臭味產生的原因可能是什麽?”

生氣歸生氣,對於這個問題,袁小莉還是給出了很專業很書面很貼心的回答。

“這個是因為你們用的電石不太純。如果是純凈的乙炔氣體,應該是無色、無臭的。但一般情況下我們用電石在制取的乙炔,常帶有一種不太好聞的味道。產生這種特殊的惡臭是因為工業制得的電石中含有少量硫化鈣、砷化鈣、磷化鈣等雜質,是這些雜質與水反應才生成了帶有特殊臭味的硫化氫、砷化氫和磷化氫等氣體。當然了,這麽偏的知識點考試應該不會考的!放心吧!”

===============================================================================================================================

從辦公室走出來後,一個想法——或嚴格來說,一個假設,不自覺地出現在我腦中。

謀殺。

當這個詞突然在我腦海中冒出的時候,我自己都被自己嚇了一大跳。

山頂洞人在明昌路中學的老師中是與世無爭、閑雲野鶴一般的存在。我實在是想不出誰會因為爭執去偽造這麽巧妙的一個事故去殺一個快要退休的、毫無存在感的老師。但是到如今,我再也不能堅定地相信,這就只是個普通的意外。

天花板上的水管絕不可能無緣無故在開水龍頭的時候爆開,而佩佩無緣無故聞到那種特殊的臭味。從現場擁有的可以在點擊中變質、釋放氣味的東西來看,天花板的板材、山頂洞人被點擊的肉體以及水管、電線,即使被燒焦也都不太可能有那種特殊的臭味。以我對佩佩嗅覺和記憶力的了解,我幾乎可以肯定她在那天現場聞到的氣味就是來自於電石與水的反應,而那易產生大量熱和火花的反應正是造成水管突然爆裂的原因。

對於這個謎,我想我有了一個不完善的答案。到現在我才明白為什麽我會那麽在意那場意外發生的時間。到現在我才明白為什麽佩佩會在現場聞到那種奇特的味道。到現在我才明白為什麽那天清理廢墟的大叔和摸過水管碎片的我都覺得那些管子很“燒手”——那是相當於炸藥的電石與水管漏出的水反應產生的氫氧化鈣。洗手池上方的天花板少了一塊並且水管在漏水,這些都事我清楚的記得的事實,也是我對這個推斷有信心的基礎。

那天造成水管炸裂、電線漏電最終導致山頂洞人死亡的,不是天災,而是人禍。是有人將電石放在漏水處旁邊原本幹燥的地方,而在開水龍頭的時候,由於壓強或者什麽變化而導致電石直接接觸到水,引起爆炸。那天我所看到的結在水管外的白色“水堿”,其實應該是氫氧化鈣。氫氧化鈣雖然不是強堿卻依然有腐蝕性,而那種腐蝕性是一般自然形成的水垢或鐵銹所不具備的。又或者,那其中可能還有其他我不知道的“炸藥”成分產生的有腐蝕性的生成物。

到現在,我腦中混亂的疑點才終於基本連成初步的思路。但我的答案仍然有很多欠缺。如果是有人故意把炸藥放在水管漏水處旁邊偽裝成事故,這人是誰?他或者她是怎麽做到的?為什麽可以控制在山頂洞人開水龍頭洗手後不久就爆炸?這個人又為什麽要針對一個不能再低調的老教師?

那天晚上,是真正的徹夜難眠。我以非常清醒的姿態見證了北京淩晨從一片漆黑,到晨光熹微,再到日上竿頭的第二天,我被老媽從被窩裏拎起來,頂著並不新鮮的黑眼圈堅挺著去了學校。結果一整個上午都無法專心聽講做題,渾渾噩噩一直混到午休。

中午,太陽正勝。盡管已經立秋,天氣也不見怎麽涼爽,真是愧為“北京最美的季節”。盡管是休息時間,校園中心的花園裏人卻出奇的少,大概是同學們都因為太曬而寧願躲在教室裏午睡。

這給我的思考提供了最佳的處所。隨便找個長椅坐下,我終於有了一個安靜的地方可以靜靜思考目前的狀況。

有無數個一點擺在眼前,我卻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就像殘缺了後半本的謎題集,只給出了眼花繚亂的謎,卻不給你答案。一方面,我非常不希望也不能確定山頂洞人的死亡不是一場意外;而另一方面,越來越多的疑點讓我相信這件事純屬意外的勇氣一點點降低至零。

以前遇到這麽靠自己實在想不出個所以然的為難情況,我會去找關系最好的佩佩傾訴。但這件事我沒辦法和作為當事人的佩佩說,因為她也不能置身事外,以一個第三方的角度去完全冷靜地分析問題。我覺得不管是怎樣的人,都總有沒辦法百分之百拋棄個人情感來純粹地講理的時候。

本來這麽牽涉到物理化學的學術性問題,我該找我在學術上最好的搭檔——方中宇,但是這件事我始終覺得和方中宇有些聯系,雖然我自己也說不上來那是哪種聯系。

===============================================================================================================================

我正翹著二郎腿癱在長椅上這樣胡亂地想著,突然感覺腳上一涼,這突如其來的刺激讓我非條件反射地放下了二郎腿。環顧四周,我才發現腳上是被澆花的長塑膠管上一個洞漏出來的水澆的。

因為水管內的水壓,這漏出來的水流還在空中劃出一個優美的弧線,“精確”地落在我的腳旁。

我看向稍遠些的地方,一個工人大叔正在拿著從水閥延伸出來的長長的水管澆花壇裏的花。雖然這是新校區最主要的花園,但其實面積並不大,景致也很平庸。幾棵泡桐,一條石子路,零星散落的幾個小花壇,以及稀疏的草地,僅此而已。因此,當辛勤的工人叔叔正在拿著水管澆花時,這水管其實已經像條蛇一樣盤臥在我所坐的長椅周圍的草坪上,我想避都難以避開。

我正想提著濕答答的褲腳,上去質問大叔怎麽可以不顧周圍的人就隨便移動正在漏水的水管,結果猛地又吃了一記“醍醐灌腳”。

然而這次我楞住了,因為其實大叔並沒有移動水管,他只是關上了水管出水的閘。當水管停止出水,管內的壓力更大,擠壓管內的水從漏的地方噴得更高更遠,即漏口噴出的水改變了“弧線”,於是我的腳又被澆了一遍。我突然像被電擊了一樣,激動得渾身顫抖,飛奔著跑到大叔面前大喊一句“叔叔辛苦了”,接著以更快的速度三步並作兩步跑回樓上的教室。

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立刻掏出了草稿紙和筆,用顫抖的手飛快地畫下我腦海中這個圈套的示意圖。

這個謀殺的實施首先有個前提,就是兇手要保證在山頂洞人之前沒有人使用洗手池。不過這比較容易辦到,因為那時連放學時間最晚的高三和初三都已經放學很久了,東小樓又地處偏僻,裏面極有可能除了佩佩、方中宇、山頂洞人和那個初三生就沒有其他人了。

保證了這一點,兇手其實成功的幾率會非常高。把炸藥放在油紙折成的小盒之類的東西中,然後放在水管漏出的水形成的“弧線”下方。等到打開水龍頭水壓下降的時候,“弧線”改變,水噴的離水管更近,這樣剛好就可以澆在炸藥上,引起爆炸。

對!就是這樣!

雖然這只是個人證物證皆缺的假設,雖然我依然不能解釋是誰、通過什麽方法在山頂洞人用洗手池之前把“炸藥”精準地放到水管漏水處旁邊,但是我不能抑制地顫抖、痙攣。我的胸腔被迫保持著劇烈地起伏,以便給幾乎快要斷片兒的大腦輸送氧氣。

我終於知道這個偽裝成意外的謀殺是如何實現遠程控制的了!完整的答案呼之欲出了啊!我覺得我已經非常靠近真相了!還有一點……只要再搞清楚一點……

想到這兒,我的心刷地又涼了下來。

山頂洞人出事的時候周圍並沒有人,所以“炸藥”一定是之前放到天花板上的。暫且撇開具體的放置時間,對於這個人是怎麽將“炸藥”放上去的,我竟然還是沒有頭緒。難道是搬著梯子爬到那麽高的天花板上,打著手電筒找到漏水的弧線下,在摸著黑把本來就很小的炸藥塞到更狹窄的弧線下?這也太難了。

更何況,我對山頂洞人的人際關系一無所知。我估計整個學校都找不出一個真正了解他的人。作為一個年過半百還依舊單身無兒無女的人,我甚至不知道從何入手尋找他的人際關系網。

我要去找那個要參加航模和山頂洞人連夜趕作品的初中生嗎?別逗了,他早就被片兒警調去做過筆錄了,完全是個連勞技老師姓什麽都搞不清就敢去找人家幫忙的毛頭小子。挨個去問和他有過交集的老師?大概我會引出不必要的麻煩,況且我對自己的偵查能力不是很有信心,能不能獲取有效信息我還真不能保證。要不直接去求助警察吧?乍一想好像還不錯,但是除了他們很可能不理我之外,更關鍵的是萬一他們相信了我的判斷,首當其沖受到嚴酷審訊的就會是我的兩個好朋友——佩佩和方中宇。

我承認我有私心。我承認我膽小怕事。我承認因為我的懦弱無能而棄山頂洞人死亡的真相而不顧。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

那一夜,我沒有失眠。大概是用腦過度的後遺癥,我很快入睡了。然而,這夢境把我拉回了一段並不遙遠、回想起來卻用進了我的全身力氣的記憶,一段我一直想要遺忘的記憶。

作者有話要說: 可能文字版圈套原理比較難理解,本來其實可以參考我畫的水龍頭開關後水壓變化,引起爆炸的示意圖……然而我貼了html格式的圖片審核不通過……然後我也不知道怎麽貼圖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