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思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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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事情應該是那個時候開始的。

在開放如21世紀,早戀在中學小學也是基本禁止的,至少在明中是這樣。我自認骨子裏還是膽小的,雖然會有時遲到、忘寫作業,但對於家長老師嚴明的禁區絕對沒有膽量挑戰。初二的時候因為班上一位女同學和其他班的男生談戀愛,一次午休被兩個班的老師叫到走廊一起當眾喝斥,周圍走過的同學紛紛側目竊竊私語的樣子我一直到現在都記得。我想我和很多同齡人一樣很怕被主流所孤立,一面想做一些不一樣的事,一面又因為沒有能力跳出限制而需要長輩的認可。

模糊的記憶中,自己小時候也像別的小孩兒一樣想要商店櫥窗裏精美的玩具,喜歡吃稍貴一些的零食,但是也很早明白父母作為普通的上班族不是常常能給自己買那樣的東西。外公外婆怕我小小年紀就有自卑感,竟然扯出了“好看的東西上面都塗了有毒的顏料”這樣誇張的謊來嚇唬我,想來還真是非常對付。為了成為“長輩眼中的乖孩子”,為了得到更多成年人的認可,學會壓制、對於不該想的東西咬牙忍住也是一門必修課。

我以為我這樣的狀況會一直持續著,但在高一的那一年情況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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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初秋,在我的印象裏永遠是是湛藍的天空掛著不多不少的白雲,陽光明媚而不刺眼,微風涼爽,一切一切就像早市新進的紅富士一樣完美。

這麽個美好的時節,是我遇到他的時節。那天在高一開學報到的日子,新的班主任兼數學老師孫艷在講臺上說著諸如高中大家要加倍努力學習而且尤其要在數學學科上下最大的功夫之類的話,我的註意力卻全被這個坐在我斜對面的同學吸引走了。

躲在雲朵後面的太陽時不時把金光灑在他線條明顯的下巴上,他嶄新的校服上,他微微瞇起的狹長的眼睛上。

“啊,那我們現在就來認識一下啊。有很多同學是新面孔;倒是有的同學呢,可能是在這兒混了,噢不,呆了很久了哈?”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這位過於白胖的女老師的下三白眼有意無意在往我的方向瞟。嚇得我趕緊把註意力從帥哥身上轉移到孫艷富態的雙下巴上。

在個人自我介紹環節,我和全班同學同一時間知道了這位從別的初中考進來的新同學叫做華思遠。

在輪到他發言的時候,他邁著從容的步子走上講臺,窗外頭進來的光給他整個人找上了一層金色。那一瞬間,我以為我看到了童話裏的王子。

“大家好,我叫華思遠,是從嘉信中學轉來的。”

說完這句話,講臺下頓時一片議論。嘉信中學不僅在我們區,在全市,都算得上數一數二的學校。

明昌路中學雖說也是個區級示範校,但是其實離真正代表北京市頂級教學質量的重點校還有很大距離。關於嘉信中學有個流傳很廣的傳說,說有位骨幹教師,他所教的班,不是考上北大清華就是申請到國外的一流大學本科,從無例外。在那個學校讀書的,若不是天資聰穎能力非凡,就是家裏有錢有勢。據說北京圈兒的一些明星都會把自己的小孩兒送到嘉信中學,而那些同學們也不見誰拿“明星的孩子是我同學”出來炫耀。

“剛剛進入這個班級,我覺得明昌路中學的大家都特別熱情,哈哈。我平時比較喜歡籃球,還有薩克斯。大家對這兩樣感興趣的話,歡迎找我一起探討。雖然我是新轉來的,而你們有的彼此之間都很熟了,我還是希望能和每個人都做朋友。謝謝!”

他站在講臺上,面朝全班同學,可我總是自戀地覺得他好看的眼睛就是一次次地掃過我。每當他的眼神掃向我的方向,我就控制不住地臉發燙,壓都壓不下去。

我很喜歡他這種聲音——幹凈又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吸引力。雖無鏗鏘,但不乏力量;溫潤謙和,但並不娘氣。而且他就坐在我的斜對桌,我幾乎能感覺到他吐字間一吸一呼造成的溫熱氣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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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可能,我想一直停留在那段並不算長的時間裏。

但是事實用了一種很不唯美的方式將我的幻想打破。

“哎,遠子,有人在看你哦~咦~”把我從粉色泡泡中拉回來的,是馮浩那油膩的聲音。

能在放學的混亂中被人註意到,我想我很可能是以一種非常赤裸、直白的眼神,從開始一直盯著華思遠直到下課。長這麽大並不是頭一次被人揭穿地如此徹底、正確,但我感覺上課走神突然被點名起來回答問題都沒有此時尷尬,登時臉像火燒一樣,連還嘴的勇氣都沒有。

他轉過來了。我們第一次對視。

很久之後我都不能描述那一刻的心情。當時的情緒反應跟著感官一起功能失常了一陣,唯一記得的是心臟忽然像被攥緊似的,一縮一縮地收緊。

“嗨。”他咧嘴笑了下,便伸出手像老道的成年人一樣來了個隨意的握手邀請。

我不知道當時楞了多久,總之最後還是萬分緊張地遞了只手過去。

這次他樂出聲了來,我才發現他伸的是右手,我竟然遞了左手出去。於是假笑兩聲後只能收回手,而另一只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是伸還是不伸出去。

他又轉回去了——和新認識的夥伴,我眼裏的“討厭鬼”馮浩談笑風生。

“王一一,看誰呢?這麽喜歡看帥哥啊?你是不是喜歡上人家了啊嘻嘻嘻……”

他這麽一開頭,他周圍湊著的狐朋狗友也開始幫腔。

“哎呦餵,哎華思遠,你喜不喜歡這種性格惡劣長相一般的啊?”

“喲呵我可憐的小遠遠呀,就要遭受王一一的荼毒了呀……嘶,哎王一一你別動手,王一一我告訴你你有本事踢腿別撐桌子……哎你來打我呀!來呀來呀別慫!來逮我呀!”

尷尬的初見就這麽在打鬧中結束了。

窗外的風把窗簾掀得老高,大片的陽光透進來。我的心也像要飛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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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思遠是那種女生心目中的標準校草——白凈斯文的臉上總是掛著溫和的笑容,雖然課下經常和大家一起玩,課外活動從辯論比賽到運動會一樣都不落,可是成績總是那麽好。他的周圍總是圍著很多人,班裏的女生幾乎沒有不願意和他交好的。我自知撒嬌賣萌一樣不會,完全不能在男生面前討得好處,以馮浩為首的混球們還總是在我和華思遠說話的時候打岔,每當我想表現什麽的時候就會愈加尷尬。

因為他身邊都是最漂亮、人氣最高的女生,本班的,外班的,甚至外校的。我想變得像那些女生一樣,卻邯鄲學步,最終連我自己都沒有了。就比如我想學班花張晶梳馬尾紮漂亮的辮繩,可當我好不容易把頭發留長了一點紮上的帶兩個大櫻桃的編繩的時候,以馮浩為首的烏合之眾就說:

“哎喲王一一你這是老黃瓜刷綠漆——裝嫩吶!瞅你那大胖臉,還戴倆大紅果,跟那年畫娃娃似的哈哈哈哈哈哈!”

我一怒之下幹脆放棄走淑女路線,剪了當時流行的可愛BOBO頭。結果那夥人照樣有話說:

“王一一你瞅你那發型,跟閑人馬大姐似的哈哈哈哈!馬大姐!”

經過很多次外形的改變後,我發現問題的根源在我的氣質。因為是有些不修邊幅,平時也大大咧咧的,怎麽打扮也不能有普通女生的那種感覺。我決定不能再像原來那樣不拘小節、走路搖晃、坐姿不雅,我要由內而外地修煉,做真正優雅的淑女。我開始學舞蹈隊禮儀隊的女生那樣,利用午休的時間在體育館的形體房練習形體。瑜伽、芭蕾的基本動作我每天都在形體房裏練習。

可是正當我漸漸找到優雅淑女的感覺的時候,馮浩這些人就會說風涼話,什麽”王一一你頭揚那麽高想要瞧不起誰呀“,”你走路能不能正常點兒啊“,“你腰挺那麽僵是落枕了嘛”等等,不勝其煩。

這些心情和想法,我沒有辦法和其他人說。我覺得任何一個人知道了我想追班草,都會給我一個極盡諷刺地冷笑:“就憑你?也配?”但我知道我有一個好朋友,絕對不會說出任何“你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話。她就是我的好朋友,老師家長公認的乖孩子,蘇佩。

當我把我單戀的心思經過了些許處理委婉地告訴佩佩時,我本以為她至少會說一些要把心思放在學習上的話。結果沒想到佩佩竟然聽完之後意外地情緒化,甚至還哭了出來,害得我反倒安撫了她很久。

“嗚嗚嗚一一……你……實在是愛得太辛苦了……馮浩他們太過分了……一一,嗚嗚嗚……不管你做什麽我都一定支持你的!你想追就追吧,不要管他們那些煩人精!

呃不過一一……好像改變外貌什麽的不是很適合你啊……呃我是說你本來就很可愛啊,堅持自己的風格就好了!”

“我的風格?唉,我的風格難道不是亂糟糟的短發加校服運動鞋嗎?”

“啊?啊……這個嘛……我的意思是,嗯,你應該去發掘你真正擅長的事情啊,不用在這些你不擅長的方面浪費精力嘛!”

佩佩這句在情緒激動時胡亂縐的話,倒是真的點醒了我。好像我確實是應該在真正擅長的方面和那幫女生一較高下的啊!

全心全意相信著這一點,接著我就幹脆揚長避短,發展的我的長項——化學。我原本是不愛在課堂上有任何表現的,因為覺得課上老師說什麽都要附和、應答,和給老師打小報告沒什麽兩樣,都透著諂媚和顯擺。但為了能在三好學生華同學面前有所展現,我開始在我最擅長的化學課上積極回答問題。

當袁小莉問出“這道化學式誰來黑板上配平一下的時候”我要第一個舉手;袁小莉問了一個很難的問題,全班默不作聲沒人敢舉手的時候,我要舉手;當堂小測的時候,我要爭取最快做完然後最早交卷,而當我在一片寂靜中拉開椅子站起來、虎虎生風地帶著卷子嘩啦嘩啦的聲響走過同學們的座位間時,所有人都一定會註意到我,包括他。

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華思遠不僅化學成績是如此的一般,而且他根本就一點兒也不喜歡化學,以至於他都不願意花更多的力氣去提高。月考的時候,他會把數學、物理和英語考得很高,而化學的分數即使低也不會讓他的成績跌出前幾位。一次我去辦公室,竟然聽到他和袁小莉說:

“老師,我知道我化學成績不好,但我也不想太花時間在這一課上了。我從初中化學就學不好也不喜歡學,對它已經不抱希望了。反正如果卷子出的難,大家一起考不好;出的簡單了,大家分數都提高,差別就不大了。所以我想花心思保證我擅長的科目能考的很好,化學的話就隨緣吧哈哈。”

因為華思遠的綜合成績很好,袁小莉雖有怨氣也拿他沒辦法。那時我覺得自己真的已經幾乎心如死灰。我的優勢在他眼裏竟然一文不值,與其和我一起討論化學還不如去做兩套英語閱讀理解來的開心。

我覺得我能做的努力都做了,可我還是入不了他的眼。

然而,就在我絕望沮喪至極快要放棄的時候,命運之神終於眷顧了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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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昌路中學對校慶一直很重視。不光是因為其前身是建國初期北京市最早建立的一批中學之一,更是因為我們學校其實是X明星的母校。

雖然在幾十年的時間裏明昌路中學不僅經歷了改名換姓,還經歷了校區的幾度搬遷、重建,在北京市中學教育界的地位也不覆從前;雖然明星X自從畢業之後一直沒有回過母校,也沒有在公開場合提過自己的母校,這件事後來被娛記深扒出來之後經過本校多年的招生宣傳才廣為人知。但是,只有做好學校宣傳才能有更好的生源,才能有更好的知名度,才有可能讓明星在公開場合提起嘛!我想校領導應該是這麽想的,所以明昌路中學每一年的校慶都會調動全校所有師生,以班級和教室、教職工團體為單位征集節目。經過節目篩選、主持人選拔、流程策劃、彩排,最終的校慶典禮會從早到晚開一天,極盡顯示奢華粉飾太平之功效。

那一年的校慶,我們班的申報的候選節目是張晶的獨舞和華思遠自己寫的詩的朗誦表演,最終需要商議之後選出一個來代表我們全班。節目申報的時候大家都沒有意見,畢竟兩個人都是老實同學心目中標準的好學生,而且是俊男美女,代表了那時我們班的最高水平。這兩個節目在班裏預演的時候,同學們普遍評價張晶的獨舞更吸引人,因為詩朗誦這種表演形式即使有華思遠的顏值支撐,也顯得單調乏味。

本來按照同學們的口碑,張晶的節目就應該這麽定下來了,但一次我去辦公室的時候聽到孫艷和另外一個老師談論節目選送,語氣和字裏行間都是滿滿的嫌棄張晶的舞蹈不符合校慶主題,什麽“這跟八幾年那個靡靡之音有什麽區別”啦,“那動作還那樣,也太不莊重了”啦,還有“那個配樂都是唱情情愛愛的也太小家子氣了”啦。我登時就覺得這件事還有回轉的餘地,畢竟最終的負責向校方報節目還是在班主任。只要負責生殺大權的班主任滿意,這節目就能報上去。

飛速地轉動大腦,當從辦公室走回班裏的時候,我竟然已經想出一個方案了。

午休快結束的時候,我終於逮住到了一個和華思遠單獨說話的機會。穿著白色短袖校服還把袖子擼到肩膀的少年似乎剛剛打完球,汗水浸濕了頭發,幾縷劉海根根分明地蕩在腦門前。我在樓梯上方看他從樓梯上來後,直接去了樓道最東側的洗手池洗臉。我壓住撲通撲通跳得厲害的心臟在樓梯拐角躲了很久,聽到水聲停了才裝作很淡定地下樓。

“誒?思遠?好巧……那個,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來著。校慶那個節目,其實我挺喜歡你的詩朗誦的。你寫的詩真的不錯,這麽有才的節目如果不能上也太可惜了。”

我的這套說辭對於知道內情的人來說一定惡心極了。但我還是很佩服忍著惡心佯裝出一臉真誠的自己。

“噢,那個節目啊。其實也無所謂吧,不管是誰上總歸是代表我們班的。”

“其實,我覺得還是有回轉的餘地啊!現在節目還沒有上報給校方,所以這段時間還是可以做一些修改的啊。怎麽樣?試試看嘛,就這樣放棄我覺得真的很可惜!”

“可是……我也不知道怎麽改……對了,你覺得這節目該怎麽改?”

鋪墊這麽多,等的就是他這句話!我再次按耐住撲騰的心臟,做出一副沈思狀。

“嗯……我覺得大家光聽詩朗誦的話可能會覺得很單調,但是如果有背景音樂的話就不一樣了。哦對,你是不是還可以唱一小段什麽的?”

他忽然笑了起來,眼睛瞇成月牙形。平日溫潤如良玉相擊的嗓音,因為顫動的胸腔而變得有些沙啞,我的心臟與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哈哈哈哈我唱歌真的不行,謝你了……不過背景音樂這點不錯,我之前也想過放個背景音樂,但是覺得意思不大。詩歌朗誦本身就是看一個的獨幕劇,這種形式本身可能就比較枯燥,尤其不適合校慶那種大舞臺。”

“一個人站在臺上確實顯得挺單薄的……不過要是把放伴奏換成另外一個人來伴奏,是不是就好多了?啊!我想到了!”

我發揮出我全部的演技,盡量讓這個“啊”顯得做作得不那麽明顯。

“我以前學過鋼琴的,如果你不嫌棄,我可以給你伴奏!校慶用的是大禮堂,那裏有立式鋼琴,到時候辦到臺中央,這個舞臺效果會好很多!還有,你不是會吹薩克斯嗎?也可以詩朗誦的時間來一段啊,這樣觀賞性不就一下高很多了?”

讓我欣喜的是,華思遠很快接受了我的建議。我們一言一語討論出了初步的方案,其中融入了我的鋼琴、他的薩克斯和我的哼唱。

那天當真是一掃之前的所有陰霾、揚眉吐氣的日子。我明目張膽地在全班同學面前和班裏最有人氣的男生說話,在馮浩這群討厭鬼過來打岔的時候把他們轟走,在張晶這些女生圍過來刷存在感的時候昂首挺胸告訴她們“我們有事在忙”。不過自那件事起,張晶以及她關系要好的女生結成的“班花幫”就開始頻繁擠兌我,大概一是煩我老“纏著”華思遠,二是生氣明明都快定下來的選送節目竟然要被我攪黃,既然不能沖華思遠發脾氣,就要把氣加倍的撒到我身上。我們的梁子也越結越深,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當節目最後成型的時候,我對自己真是崇拜極了。同學們反映也很熱烈,最後我們的節目就這麽定下來了。

那段時間真的是我上學以來最開心的時光。我看得到每天清晨的陽光是彩色的,而到了放學的時候,我竟會有一種夕陽和落霞是灰色的錯覺。

我從沒有像那時候那樣盼望著每天去上課,因為只要能上學,我就能見到他,就能在午休時間和他單獨待在學校唯一的琴房裏。小時候曾經看著別的小夥伴放學出去玩而自己一個人練琴練到深夜的經歷,在現在想來簡直就是謝天謝地謝佛祖的幸運經歷;曾經用大聲罵過“壞人”的總讓我一首練習曲談彈兩周的鋼琴老師,現在想起來竟成了最可愛的人生導師。

然而我的計劃不僅僅只是表演節目而已。節目只是個幌子,我的目的是要讓他借此機會了解我、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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