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疑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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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那件事已經過去兩周多了,同學們似乎已經從“突然有個沒怎麽見過的老師死了”事件中恢覆過來了。

佩佩也日漸恢覆從前的開朗,但我們倆都有個默契,就是誰都不會主動提起那天的事。這對我來說倒無所謂,佩佩能夠從事故的陰影中走出來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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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事故定性為意外,除了那天來的負責本區的“片兒警”例行公事詢問了兩句,校方之後似乎並沒有收到媒體或者群眾的問責,甚至連議論的聲音都很少。

其實那天晚上山頂洞人會去那個獨立廁所也是個意外,據說是有個初中部的學生因為第二天要交航模比賽的作品,臨時找到山頂洞人幫忙打算兩人晚上一起完成的。事發當時早就過了他日常下班的時間了,所以只能說他倒黴罷了,誰叫他非要在那個晚上給人指導航模呢。

一年前那件事發生的時候,幾十個家長舉著牌子堵在校門口嚷嚷學校管理不力,要求校長下臺,直到最後那個人的雙親互相攙扶著泣不成聲地出來求大家到此為止。比起那時候,現在這種狀況下不知該為大家很安靜而慶幸,還是該為大家太過安靜而害怕。

學校的一切如常,畢竟死人已死,活人還是要繼續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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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討厭的物理課也是要繼續的。

“孩兒們,都把頭擡起來!沒幾天就一模了還不學吶!……我們接著來看這道題,為什麽選B啊?啊?”

班學習委員忍著午後的困倦,在一片低埋的頭中舉起了手。

“因為改變條件之後空氣流速快了,墻壁的壓強更小了。”

“對!其他人明白了沒有?……其實很多流體都是這個道理,就比如說水管裏的水在流,流速高的時候,水管壁收到的壓力其實是更小的……”

我本與其他後排眾人一樣準備會周公,此時這段話卻突然把我從半夢半醒中喚醒。我猛地從手臂中擡起了頭,卻沒法集中精力聽老師後面的話。腦海深處本來應該被遺棄的問題重新被撈了上來。

“……啊?王一一是你舉的手嗎?你是有不明白的地兒嗎?”

大概是我太少在物理課上和師生互動,當我從倒數第二排舉起手的時候,劉春鵬楞住了。而當他問完我之後,我迎來了前排無數同學的炯炯目光。甚至連我自己也楞了一下——果然是午睡後還沒清醒過來,我王一一竟然物理課舉手?

不知道別的班級是按照什麽安排的座位,但在我們年級,以孫艷為首的老師群為我們特別定制了一款完全不一樣的排座位方法:把班裏最為“討厭”、“不守紀律”、“成績差”的學生放在教室的四角;前排安排積極舉手發言並且認真做筆記的“好學生”;後排安排“提不起”、“上課老搗亂”、“上課愛睡覺”的學生。

我作為一個時常遲到還因為晚睡或早起而白天犯困的人,即使身高剛到160,也還是被安排在了倒數第二排。從高二一開始這樣排座位,班裏的爭議可不少,且不說有點把學生劃分三六九等的意味,更是助長了班幹部濫用職權將親近的或想拉攏的人安排在自己周圍的風氣。我中考之後視力下降了不少,又不喜歡戴著眼鏡跑跳都不方便的感覺就一直沒有戴眼鏡,而這一排位舉措直接讓我從每節課偶爾打瞌睡演變成困的時候整節課都擡不起頭——反正小字也看不太清,眼睛也沒必要睜著了。

“額,啊,是……”我努力調整著自己第一次看到這麽多前排同學的非後腦勺的不適感,“如果,嗯就是假如,原本水管裏的水是靜止的,然後現在突然流動起來了,那其實是水對管壁的擠壓其實是小了對吧?所以水管在水流更快的情況下應該更不容易爆開才對是嗎?”

我的這一番話說出口後也絕似乎是羅圈話,不過劉春鵬作為一個也很喜歡說羅圈話的老師還是認真回答了我的問題。

“嗯,對,對,如果水管子擱平地兒的話是這麽回事兒。假設管子沒拐歪兒的話,要不然就有流向改變對壁面的沖擊了。”

我的問題其實並不僅僅是這樣,但我怕如果再繼續問下去會引起註意。我想問的其實是:

“山頂洞人死的那晚,就算原本水管有破損,也不太可能在開水龍頭的瞬間因為壓力大讓天花板上的水管爆裂吧?”

雖然我有八成以上的肯定,但還是必須要去現場確認一下。於是物理課一下課,顧不得準備下節數學課的隨堂測試,我在事故發生之後再次奔向東小樓的獨立廁所。

以往常常吐槽不能停的明中神一般慢的施工速度,此時卻讓我慶幸不已。獨立廁所爆炸的殘骸清理尚未完成,施工的工人此時似乎在休息,堆積成山的瓷磚、水管以及燒焦了的板材旁邊竟然沒有人。

洗手池上方的天花板已經拆的七七八八了,漏出上面原本被蓋住的天線和水管殘骸。而洗手池本身還沒有開始拆卸,水龍頭和水槽還保留著原來的樣子。再次默默對校方請施工隊的標準表示感謝後,我開始認真的觀察公用洗手池的結構。

東小樓的洗手間是老校區獨立廁所改造的,男女廁所部分,包括其電力以及送水系統基本都是新的設施。而男女廁所公用的洗手池卻是為了減少施工成本和占地面積,只在原有的供水供電系統上做了簡單的改進,其效果基本可以看作是只用了一層覆合板當做天花板把部分老的線路,包括電線、水管,給隔絕起來。如今天花板已經都給拆下來了,而水管和電線似乎只有發生爆炸的那個區域的被拆下了。還保留的裸露出來的水管和電線相互交錯,可以想象這樣的電路在發生爆炸的時候不漏電都會很難,我們堅持使用了這個洗手間這麽久還活著,也算是生命的奇跡了吧。

原理上,天花板上的水管是平行地面的,即使高速水流也不會受到額外的沖擊。東小樓洗手池的水管的結構是天花板一部分基本平行放置,外露的一部分從天花板伸出來垂直向下,直接連接洗手池的水龍頭。因此,整個水管在水流動過程中受到沖擊最大的其實是水龍頭,因為水從上方留下有相對較大的加速度,且其拐彎很多,也會受到水流方向轉折帶來的沖擊。但天花板上的管子是完全水平的,轉折是在墻角才有,而斷裂的地方是在山頂洞人洗手用的水龍頭斜上方,離墻角還很遠。

我在成山的垃圾堆中找著可以證明我的設想的水管碎片,果不其然,從絕大多數管道碎片來看,發生爆裂的部分應該確實是直的管道。水管上有些白色的水垢似的東西,我的手在抓完水管之後一直很癢,大概就是因為這東西。施工大叔誠不欺我也,這水管是有多大怨念,先是要人命,斷了還能燒人手。

盡管從初中開始我的物理一直不是很好,但在這個問題上,我怎麽想都覺得對自己的判斷很有道理。以我現在我掌握的信息並不能判斷到底是什麽造成了水管爆裂和電線漏電,但我可以肯定,這絕不可能是像片兒警的事故判定那樣是因為突然開了水龍頭造成的。

我忽的意識到,這和一年前的情況多麽相像啊……明明有一堆的疑點,明明有一腔的不甘,卻因為沒有實質性的證據而找不到一個聽眾。

我想像柯南一樣一眼看破玄機;我想像福爾摩斯一樣有為了破案上刀山下火海一樣的魄力;至少像少年包青天一樣,有一群堅韌、忠誠、幫得上忙的朋友也好。可我只是個智力5分體力2分毅力負3分的普通高中生,老師不會聽我的,同學們也不會相信我。我曾經認為的最佳拍檔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讓我產生了不信任感,我最好的朋友甚至到現在連提都不願再提起那天的事。

越來越多的疑點,從沒有盡頭的深海裏伸出手將我拽下,我想拼盡全身的力氣掙脫,卻在無邊無際的深海中越沈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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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天之後,日覆一日的苦惱和猜忌慢慢將我的激情消磨殆盡。我一直覺得人是有自己我保護機制的,即是對於極端糾結困苦並且多思無益的事情,大腦會選擇性地遺忘。與我前17年的人生經驗相同,這次的眾多疑慮終究在無疾而終的思考以及日漸加重的課業中漸漸被我拋之腦後。

這天,東小樓三層,久違的化學實驗課。

“你們可得珍惜,這可是你們高中能上的最後一節實驗課了!”化學老師袁小莉操著一口東北口音鄭重其事地說著,指向充滿黑板整個版面的十幾個化學反應式:

“因為啊,高三學習比較緊張,實驗課就不能老有了。今天兩節連堂,你們抓緊時間把這些反應爭取都做一遍啊!具體的操作剛才發的講義上都有。你們一邊兒做完實驗要一邊觀察反應現象啊,做完實驗考實驗操作和反應變化的題可不能再錯了啊!”

不理會臺下的哀鴻遍野,袁小莉布置完實驗任務就出去了,留下我們心累地搭設備、配藥品。

我很慶幸和佩佩一組,因為我雖然理論學得不錯,實驗動手卻經常粗心大意。有佩佩這樣細心的人在,我們這一組做的速度幾乎是全班最快的,甚至在等待反應的時候還有空閑指點一下其他組的問題。

奈何要做的實驗項目實在太多,需要用到的裝置基本上都重覆,眼看第一節課快下了實驗還是剩很多。和佩佩簡單商量後,我們決定課間不休息了,爭取能做一些是一些。

我在實驗記錄本,寫下下一個要做的實驗的化學式:

CaC2+2H2O=Ca(OH)2+C2H2↑

電石制備乙炔。

理論上,電石遇水之後反應產生固態的氫氧化鈣和氣體乙炔,而乙炔自然逸出,加上反應本身會放大量的熱幫助氣體逸出反應體系,反應是不需要額外加熱的。因為時間、裝置和藥品都有限,本次實驗中就摒棄覆雜的除雜系統,而直接在反應體系引出的導氣管口點燃值得的乙炔氣體,既能觀察氣體燃燒現象也不至於汙染室內空氣。

搭好裝置,本應該控制球形分液漏鬥讓水從漏鬥活塞的上方緩慢地滴入燒瓶底部,這樣可以控制反應速率,不至於局部過熱引起爆炸。不過實驗做了一整節課,我也有點厭倦了,便隨手打開長頸漏鬥的活塞,讓水從漏鬥裏猛地流下。結果登時火花四濺,平地燒瓶底部局部爆炸產生的火星閃的我不得不把眼睛挪開,連點火柴引燃乙炔都忘記了。過了幾秒,我轉回頭,看見電石的表面產生大量氣泡,而火星已經沒有了,便知道反應在正常進行。

驚魂未定的我剛轉身想跟佩佩說快拿火柴,卻見她捂著口鼻,眉頭緊皺,表情十分扭曲。雖然站著,身板卻蜷縮得像個熟手的蝦米,軀幹甚至還有些顫抖。

“佩佩你怎麽了?很難受嗎?你,我,我要不要送你去醫務室?”

佩佩似乎已經無法說話,不管我怎麽問都只顧一個勁兒搖頭擺手。在不知如何是好的焦急中,我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從目前還在反應的裝置方向飄來了一股無以名狀的臭味。

如果一定要具體的形容的話,就是燒焦了的臭雞蛋的味道。此次實驗反應物的量都不大,但這獨特的臭味就是徐徐漸進地攻掠了我們所在實驗臺上方的空氣。每個實驗臺配備有一個固定位置、只能旋轉的抽氣管,防止有毒氣體擴散,之前幾個實驗因為沒有有異味或者有毒的氣體生成,我們都忘記了其實開抽氣管應該是所有實驗的準備項。

眼見旁邊幾組的同學都陸續向我們偷來鄙夷的目光,我急忙打開了抽氣管,並把管口轉向實驗裝置。但可能是氣流擾亂或者管口和裝置距離太遠,這奇詭的臭味還是在我和佩佩所在的區域保持著穩定的濃度。

突然,佩佩”嘔“地一聲,似乎是幹嘔了一下但沒有吐出來。我嚇壞了剛要去扶她,她猛地甩開我的手跑出教室,留我楞在原地,不知道追還是不追。

周圍幾組的同學再次轉過頭來,不過這次不是嫌棄,而是驚奇加上擔憂的、在我看來是再明顯不過的責備的表情。我這時也回過神來了,見反應器裏的氣泡漸漸稀少,便丟下還剩一半的實驗任務奔出去追佩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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