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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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真是太遙遠的記憶了,不知什麽時候就忘記了,現在想起來情感中只剩下抗拒,寧願忘了個徹底,也好過埋怨它來得太遲。

板爺來的那天正刮著大風,天陰沈沈的。

顧蘇一個人坐在門外臺階上往裏看,他在原家住了兩年,這是他第一次看見蘇羽上門。蘇羽摟著崔立飛坐在原正啟面前,面上滿是不屈:“原老爺子,我當初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那個孩子我不會要了……”

原正啟擺擺手打斷她:“你那麽激動幹什麽?我說要你把他領走了嗎?”

蘇羽緩和下來:“那您叫我來做什麽?”

原正啟看向門外,語調平和:“我一個老朋友,想要把他帶走,怎麽說,也是你把他帶到這個世界上的,不過問你就擅自做主總歸不好。”

房內的聲音又柔又輕,在那句話之後就沈默下來。一只有力的手按在顧蘇的頭頂,他仰頭看去,院子裏的樹被風吹得嘩嘩作響,那個略顯幹瘦的老頭低頭看著他,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這麽點大,還完全是個小孩子嘛。”

顧蘇沈默地看著這個陌生人,沒有警惕,也沒有探究。老頭的笑容淡了下來,嘴裏嘟囔著:“還是融合得不太好,還需要時間。”

他伸出皮包骨頭的手去牽顧蘇,看起來幹瘦卻結實又充滿力量,一把將顧蘇從臺階上拉起來,牽到了屋子裏。

蘇羽始終沒有看他們一眼,目光一直在崔立飛身上,不時幫他整理衣擺,或是領口。原正啟對老頭擡手指了旁邊的座椅,叫了一聲板爺。

板爺剛挨著椅面就開門見山:“就不多廢話了,這孩子我帶走,是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他語氣裏帶著飛揚跋扈,微擡下頜兩眼誰也瞧不上,一身粗布衣裳一點也不阻礙他端著祖宗的架子。原正啟也不覺得他這樣有什麽不對,只拿一雙眼睛看著蘇羽,沒什麽情感可言。

蘇羽沈默片刻,低聲說道:“帶走就帶走,去哪裏都一樣,離得近了不如離得遠的好。”她站起來,沖著兩位長者微微躬身,抱著崔立飛走出門外,沒有一絲猶豫。

板爺冷哼一聲,滿臉不痛快。原正啟給板爺倒了一杯茶:“她已經被顧家趕了出去,偷偷施行禁法本就不容,之前有顧漣海誓死保她,勉強留在顧家,之後在我那不爭氣的弟弟攛掇之下強行搜魂,又找回來一個孩子。顧漣海阻止不了去出了家,她也毫無悔改之意,看來,這個女人誓死不回頭了。”

“不養就不養,誰知道她什麽時候瘋起來,做出傷天害理的事情?”板爺轉頭看著顧蘇,指向門外:“你今後就跟著我,不做她兒子也罷,是她沒這個福氣!”

那天的風真的好大,吹散了樹上的葉子,把那些無根的葉子吹向不知名的地方。

顧蘇定的票是早上八點的,付宗明接受這個事情之後,顧蘇也就放心地在大家都在的時候鄭重告了別,但他不想面對送別場景,決定清早悄悄地走。

房門擰開不到兩秒,付宗明的房門突然被拉開,顧蘇有些驚訝。付宗明衣著整齊,張了張嘴,又好像沒有想好要說什麽,最終只憋出一句:“我送你吧。”

顧蘇笑了笑,點點頭。

在候車室等車的時間很漫長,付宗明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郁悶,一直盯著顧蘇看的視線也移到了一邊。

顧蘇膝蓋往旁邊碰了碰付宗明的:“怎麽?”

付宗明捂著額頭:“不行了,越看越舍不得你走。”

顧蘇:“……”

他原本想說,早知道不讓你送了,但他看見付宗明眼中有血絲,雖然精神不錯,但疲憊是掩飾不住的。他起得比他更早,不,應該是一夜未睡。顧蘇脫口而出:“你想見我,隨時都可以來。”

或許等師父百年之後,顧蘇也願意再來這裏,那時就不再是因為任何別人,任何原因,只因為他。

廣播裏開始播報顧蘇乘坐的列車到站,顧蘇拎著自己的皮箱再次告別,向著裏面走去。付宗明看不見他的身影,心裏像是空了一塊,站在原地吐出胸口一口濁氣,自嘲地笑笑。明明他想去找顧蘇,連借口都不用找,只是短暫分離而已。

顧蘇站在旅客堆裏,交談聲、雜亂的腳步聲充斥在周圍,在付宗明離開之後越來越嘈雜,幾乎要吵得腦子嗡嗡作響。

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顧蘇拿出手機,來電顯示是一個他以為永遠不會給他打電話的人。

“餵?”

“你在哪?”蘇羽發顫的聲音傳了出來,“我想見你,我在家裏,你可以過來嗎?”

火車逐漸從軌道的另一邊開過來,顧蘇猶豫片刻,拒絕了:“我要離開了。”

低低的啜泣聲從電話那頭傳來:“求求你,求求你……”

顧蘇將手機從耳邊拿開,火車靠近的聲音越來越大,最終在面前停穩,他掛掉電話,排在隊伍中等待上車。

耳邊嘈雜的聲音愈發尖銳,顧蘇踏上金屬臺階,下一刻腿腳仿佛失去了控制,失衡摔了下去。所幸車門邊上站著乘務人員,扶了他一把,手中握著的手機卻摔在地上,屏幕瞬間裂開,隨即不偏不倚地掉落在站臺與火車之間的縫隙中。

耳邊所有的雜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靜,他能看見乘務員關切地向他詢問,但是沒有聲音,心口劇烈的疼痛像是用刀忍攪動,顧蘇掙紮著推開乘務員,退到人群之外,向著出站口跑去。

不,他不想的。顧蘇提著行李,坐上了出租車,他內心抗拒著,身體卻失去了控制,另一個聲音在說:“去看看,去看看,她需要你的幫助。”

顧蘇站定在那扇熟悉的門前,門沒有鎖,他推門走了進去。

房間內的擺設全部被移開了,空蕩蕩的客廳被掛上了黃符與各種法器,地上畫著法陣擺好了蠟燭,崔立飛就被擺在法陣中心,蘇羽受驚一般回頭看著他,眼淚還沒有幹。

蘇羽站起來:“你不是走了嗎?”

顧蘇忍受著心口的疼痛,挺直了背脊:“既然你沒事,我現在要走了。”

“小蘇!”蘇羽大聲地叫著那個名字,“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錯,請你最後幫我一次,算我求你!”

蘇羽膝蓋一曲,跪在了顧蘇面前,膝蓋骨與地板相碰發出了不小的聲響,顧蘇拳頭握緊了,強忍著不去攙扶:“你要我幫你什麽?”

“小飛昨晚不見了,我到處找,有游魂告訴我,他看見小飛被鬼差帶走了……你幫我把他帶回來好不好?我給你跪下,我給你磕頭!”

她說著,真的在地上磕起頭來,顧蘇側身躲避,狠心說道:“既然是被鬼差帶走,那就是他命數已盡,我無能為力。”

蘇羽驚慌道:“我知道你可以的,你能做到的!”

我可以,但我不願意。顧蘇心口的疼痛越發劇烈,他慢慢蹲下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良久,略微嘶啞的聲音才傳出來:“我想回去見師父,我還能回去嗎?”

蘇羽慌忙點頭:“可以的,你只需要幫我把小飛帶回來,所有的罪過我一個人承擔。”

顧蘇松開手中的箱子,走到崔立飛的屍體旁,從那只僵硬的手上摘下素銀的訂婚戒指,坐在地上,閉上了雙眼。他的呼吸變得綿長,十多秒才進行一次換氣,身體還活著,只是魂離開了。

這種方法太過於危險,稍有不慎,魂魄不能歸位,就只能做孤魂野鬼了,但活人進入地府一定會被察覺,更別說帶著另一個魂魄回來,他只能冒一次險。

蘇羽撐著地板站起來,膝蓋疼得直不起來,她坐下來靠著墻,忍不住嗚咽起來。

地府亡魂何止成千上萬,實宗搜尋魂魄也不外乎那幾種方式,依靠亡者貼身的事物最為穩妥。顧蘇握著手中的戒指,行走在黃泉路上,停在奈何橋前,轉身往回走。崔立飛沒有往那個方向去,他才死了一天不到,一定還在某個地方。

依靠著戒指的感應,顧蘇沒有花費多長時間就找到了崔立飛,他跑了沒多遠就迷失了方向,在黑暗中四處亂撞,卻始終沒有逃離那個怪圈。

他見到顧蘇十分震驚:“你也死了?”

顧蘇沒有理會他,冷冷說道:“跟我走。”

崔立飛警覺起來,站在原地沒有動:“你是誰?你要帶我去哪?”

“你願意做孤魂野鬼,我不攔你,她求我來帶你回去,你跟不跟我走,那是你的事情。”顧蘇說完,轉身就走,崔立飛咬咬牙,跟了上來。

領路的人沈默無言,在陰冷的地府中詭異非常,崔立飛咬牙跟上,心中不滿起來。

房間內的銅鈴搖晃起來,發出清脆的聲響,蘇羽精神一震,扶著墻站起來,從口袋中摸出打火機,點燃了離自己最近的一根蠟燭,當所有的蠟燭點燃,陣法中心的屍體猛然睜開雙眼,蘇羽心中一喜,但她的喜悅還沒有持續,那具屍體重新閉上了雙眼,躺在陣法中心迅速幹枯腐朽,成了一堆漆黑的散發著惡臭的骨頭。

“不!”蘇羽撲上去,不敢置信這一切,她絕望地捧著地上的骨頭,撕心裂肺地哭起來。

蘇羽驚恐地想起昨晚的事,是昨晚的鬼差,一定是他們動了手腳!那個白無常臨走時,手碰了小飛的身體,一定是他!

小飛就算被順利帶回來,那也沒有身體了……蘇羽跌坐在地上,痛苦與絕望侵襲而來,面孔上帶著死一般的灰敗。

蘇羽的目光投向了靜靜坐在那裏的顧蘇,那具年輕的身體……

巨大的罪惡感瞬間包裹了她,是她求著顧蘇回來的,是她求著他去找回小飛的……但那本來就屬於她兒子的肉體,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塊肉,是她願意用命去換的最重要的人。

蘇羽顫抖的手碰到了顧蘇的衣服,他自然而然地倒了下去,像在安靜沈睡。

顧蘇是個安靜的人,他從來都不吵不鬧,和很久之前一樣。

她原本活潑得過分,甚至可以說是調皮的兒子,在醒來之後沈默寡言,像是另外一個人。她不願意去懷疑,對他比以前還要好,幾乎是全身心地愛護著他,想要彌補自己的過錯。

直到,那個不知道懷著什麽目的的人找上門來,殘酷地撕破溫馨的表象。

她帶著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亡魂,疼愛到極致,但她真正的孩子卻不知在什麽地方受著委屈。那個時候她崩潰了,不知道怎麽面對這個孩子。在混亂之下,她選擇使用禁法搜魂,明知道尋找投胎轉世過的魂魄是被絕對禁止的,但她還是這麽做了。

蘇羽無比慶幸當時的決定,因為就在她找到孩子轉世之後,那對夫妻就遭遇了車禍,如果不是蘇羽及時出現,那個小孩也會跟著一起死去。

在顧蘇身體裏的不知名魂魄被她所厭棄,原本對他有多好,就會有多厭惡。

但那其實是她的錯,是她強行將他招到這個世界的。

蘇羽緩緩將那具身體放在地上,是她犯的錯,她會彌補這個錯誤。

一道光柱出現在前方,顧蘇心中暗道不好,有人動了他的肉身,那人想要讓其他魂魄進入肉身中。

顧蘇加快步伐,他不知道出了什麽事,但他知道會有什麽後果。那道光柱就在眼前,崔立飛緊跟在身後,顧蘇絕望與憤怒交雜,幾乎想要把崔立飛撕碎。

他想不到蘇羽會這樣做,他想不到,蘇羽竟然這樣痛恨他,痛恨到不想讓他再活著!

顧蘇先一步進入到光柱中,崔立飛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拼盡全力跟在後面。

地上的身體微微顫動起來,眼珠在眼瞼之下胡亂滾動,蘇羽雙眼盛滿痛苦的淚水:“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請……請你回到你該去的地方吧。”

她拿出一串鑰匙,取下鑰匙扣上疊成三角形的符,拿到蠟燭上方點燃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光柱上方出現了一點陰影,隨著靠近逐漸清晰起來,三角形的護身符擦身而過,墜入無邊黑暗,顧蘇忽然伸手抓住了那張符。

那是他學會畫護身符之後,用精血畫的第一張。在來到這個城市,找到蘇羽的第一天送給她的。

他停止了前進,捏著平安符怔怔看著崔立飛追趕上來,離光源越來越近。

灑下的光黯淡下來,逐漸消失。

顧蘇迷茫地看著光明消失的地方,緩緩墜入一片黑暗。

忘川像是一條死河,它從不通向別的河流,但仔細看,它是活的。黑色的不是河水,是無數在河水中掙紮的靈魂,它們日覆一日忍受煎熬折磨,永遠沒有解脫。

載著亡靈的小舟行駛在忘川之上,沒有船槳,卻被水下無數的手推著前行。

亡靈睜開雙眼,看清了令他悶痛得快要窒息的罪魁禍首——一只黑貓。

“莎莎……”

黑貓喵了一聲,從他胸口上跳了下去。

亡靈的視線投向自己的右手,手裏好像抓著什麽東西。他展開手指,露出一張被捏皺的符,他長出一口氣,任由符紙從手中滑落,掉進忘川中,被那些手拉到黑暗最深處。

他看向黑貓:“你一直都跟著我嗎?”

黑貓舔舔他的臉:“喵。”

“寶庫中的是你,對嗎?”他輕聲問道,沒有等黑貓回答,他又繼續說道,“那,榕鎮那個跳大神的神婆養的黑貓是你嗎?”

黑貓擡起爪子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跳到了船頭。

船頭坐著的身影轉過頭來,柔軟的黑紗覆在臉上,只能看到一點模糊的輪廓。他的表情也很模糊,亡靈似乎看見他笑了一下,但無從確認。

“不枉你把它撿回來養著。”輪轉王抱著黑貓,聲音中的確含著愉悅:“歡迎回來,我親愛的……陰使。”

陰使不確定他說的是不是真話,但很快他的註意力便被分散了,一個光點從他的左胸口飄了出來——那是一個靈魂碎片,陰使伸手想要抓住它,但輪轉王一招手,那塊碎片便飄到了他的手中,並沒有要交給陰使的意思。

輪轉王放下黑貓站起來:“我早就跟你說過的,人心就是那麽貪得無厭,只要給他一點,他就會要求更多。就算陽使違背我的命令去幫你,我也沒有阻止,但你終究還是沒有活到限期。你償還了舊恩,就算死了,也應當高興才是。”

限期是兩年後,那是蘇羽的死期。

蘇羽施術失敗了,是他要償還舊恩,願以所有換取蘇羽如願以償。

陰使沈默片刻,從口袋裏摸出一枚銅錢,嘆道:“果然是你。”

輪轉王將銅錢接過來,借著小舟最後的一點推力踏上了岸:“來吧,我們要去該去的地方了。”

他們要重新踏過奈何橋,輪回殿前的六座橋陰使走過無數回,每次都是他領著亡魂去尋找歸宿,這是第一次他站在另一個位置,踩在橋上的感覺也變得陌生起來。

“我看見你從高高的橋上走過,看都不看我。”

陰使猛然向著四周看去,忘川水奈何橋邊,變成了無邊的地獄火海,無數罪魂在火海中翻湧。

“喵。”黑貓在他腿邊蹭了蹭。他緩了緩,回過神來,問道:“我們去哪?”

輪轉王冷酷的聲音毫無阻擋地傳來:“無間地獄。”

陰使楞了片刻,點點頭:“也好。那樣東西,請幫我還給妙芫。”

輪轉王仔細想了想,才想起那是蘇羽數不清多少世前的名字,那樣東西指的只有剛才那塊靈魂碎片了。他停下腳步:“剩下的路,你自己行。”

陰使腳步並不遲疑,他去過無間地獄,這一次去也同以往沒有區別,只是不再回來了而已。

黑貓註視著那個身影消失,沖著輪轉王叫了一聲,輪轉王低頭看它,攤開手掌,靈魂碎片靜靜躺在他的掌心:“只是新生靈魂的碎片而已,待在那個女人肚子裏還不足月,哪來的什麽母子情深。還給她?偏不。”

他屈起手指,數不清的光點從他的指縫中逸散出來,曾經的來不及出生的新生靈魂,被抹滅了存在於世的最後一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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