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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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君策坐在車裏,看著不遠處被警方封鎖的樓房,四四方方,前寬後窄,以前來過幾次也不覺得有什麽,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它變了,變得看起來像是一副棺材。

樓裏的住戶搬得七七八八了,附近的人在議論這件事情,都說它是一棟兇樓,接二連三的死人。先是墜樓死亡的男戶主,隨後是那家被摔死在家中的老人,現在,又多了一戶被燒死在家中的女人。

那女人有一段時間沒有回過這裏,似乎是搬家了,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再次出現在此,也沒有人目擊她回來,只是附近的人發現這棟樓有一戶在冒黑煙,報了警。房門被撞開之後,才發現地上躺著一具燒焦的女屍,正是這位女戶主,起火的原因也在調查中。

負責這個案件的人是陸成禹,原君策聽陸繼豐說案件發生的地址就覺得不對勁,放下手中的事情趕過來,果然出事的是蘇羽。

上了樓,陸成禹正在門口等他,一面還聽著電話裏下屬匯報發現,看見原君策上來叫了一聲原哥,讓他稍候片刻,等手下人匯報完畢,便領著他走進了屋子。

屋子內被火燒得焦黑,但沒有完全燒毀,原本地板上的焦屍已經被運走,現場清理了一大半。原君策站在玄關處,大致掃了一圈,殘餘的東西足以讓他推斷出一些事情——蘇羽果然是瘋了,竟然一再重覆當年的錯誤。

陸成禹說道:“我們在地板上發現大量殘餘蠟燭,火災可能是這些蠟燭引起的,法醫對死者進行了初步檢查,口腔、呼吸道比較幹凈,死於火災發生之前。但沒有外傷,死因需要進一步確認。我們想看看監控排查可疑人員,但這兩天的監控沒了,沒法查。”

“檢查不出什麽的,結果只會是死於心臟驟停,也就是猝死。”原君策搖搖頭。

陸成禹有些驚訝,但還是隱隱有些信的,畢竟做這一行這麽些年,總會遇到些奇怪的事情,雖然堂哥陸繼豐說這位原哥是神棍,可真要單純是神棍,又怎麽會做了這麽些年朋友,還親自打電話讓他帶人家看一下現場呢?

前天夜裏醫院裏存放的一具屍體還憑空失蹤了呢,可怕不可怕!

陸成禹忽然想起來,幾天前屍體失蹤的死者崔立飛,和女死者雖然沒有法律上的領養關系,但確實是女死者撫養長大的,屍體的失蹤會不會與此有關?

原君策轉頭問道:“還有什麽其他發現嗎?”

陸成禹看了看四周:“這地方就這麽大,都是一些普通的日常用品,還有些奇怪的法器。哦,有同事找到一些封得好好的鐵盒子,我還以為是什麽有用證據,結果就是一些舊照片。”

原君策好奇道:“舊照片?我可以看看嗎?”

“就在那,我去拿。”陸成禹從櫃子裏拿過一疊照片,走回來遞給原君策,“我看沒什麽特別的,就沒帶回去。”

照片應該一開始就按拍攝順序放好了,陸成禹他們看完也沒有打亂,原君策看到的第一張照片,是年輕的蘇羽,她坐在病床上抱著一個繈褓中的嬰兒,笑得燦爛。

第二張照片中的嬰兒稍大了些,靠在蘇羽懷中,面前擺著一個小蛋糕,蛋糕插著一根蠟燭,母子二人相視笑著。第三張、第四張,都是在給那個小孩過生日時的合照,照片的右下角印著拍攝的日期,變化的只有年份。

第五張卻變了,從第五張到最後一張,照片中的小孩不再是之前那一個,原君策第一眼就確定了他是崔立飛。

照片中的小孩表情並不能稱得上高興,甚至有些古怪,眼神充滿疑惑。同樣過生日的場景,從第四張的三歲生日,到第五張的四歲生日,照片右下角的時間日期沒變,年份已經是四年後了。

對了,小蘇三歲生日過了沒多久就意外身亡,三年之後蘇羽抱回了崔立飛。

原君策看著照片,心裏卻越來越不舒服,蘇羽的笑容從第一張到最後一張都沒有變過,崔立飛的眼神卻是從疑惑到憤怒,再到恐慌,最後再到陰沈。

“你說,三四歲的小孩,會記得自己的生日嗎?”原君策忽然問道。

“啊?”陸成禹一楞,隨即反應過來,一拍大腿,“你還真別說,現在小孩人精似的,記得可清楚了,老早就開始嚷自己生日要禮物了。”

原君策點點頭,眉梢微挑不置可否。他的目光轉向桌面上剩下的三張照片,陸成禹解釋道:“這三張是另一個盒子裏裝的。”

原君策沒有拿起來,只用手指將上面的照片挪開一點,露出日期,正是缺少的那三年。最上面那張照片上的小孩雙眼黑沈沈地盯著鏡頭,表情木然。原君策伸出手擋住照片,有些不忍心看。

蘇羽帶著兩個孩子有些照顧不過來,她又有些偏心得可怕,是顧漣清看不下去了,把其中一個接回到原家的。那個孩子就是原君策從小認識的顧蘇,即使知道他是不知從何而來的亡魂,可在原君策心裏,他就是自己的小表弟。

陸成禹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他也不避諱原君策,打電話來的是肖念:“陸隊,你回來了嗎?現場送去檢查的樣本檢測出來了。”

陸成禹說道:“就在這裏說吧,沒事。”

肖念咽下一口唾沫:“之前不是丟了具屍體嗎……檢測報告中,地板上的一些塊狀物是人類骨頭,DNA比對確定是那具屍體的。”

陸成禹一個激靈,臥槽差點脫口而出:“臥……這女人不會是想自己火化玩脫了吧?”

不出意外,這案子大概又會以意外了結,再懸的案子都會有合理的科學解釋,而真相,真相對於大多數人來說並不重要。陸成禹也不想草草結案,但太多的事情解釋不清楚,例如,失蹤的屍體是怎麽被運到這裏來的?女死者的屍體十分完整,那具男屍又怎麽只剩一些骨頭渣子了呢?消失的小區監控又去了哪裏?

看過現場,之後的事情就與原君策沒有關系了,他與陸成禹告別離開了現場。在驅車回家的路上,收到陸繼豐發來的短訊,隨後是一段監控視頻。

視頻只截取了兩段,一段是上午九點,畫面中是拎著行李箱走進小區的顧蘇;另一段是接近第二天淩晨,畫面上是顧蘇倉惶從小區內跑出。

原君策直接打電話問清他在哪,驅車趕了過去。

陸繼豐在辦公室裏看著電腦屏幕滿臉為難,原君策推門而入他便忍不住抱怨道:“你這表弟也太能捅婁子了吧?要不是我先把監控取走,現在他就成通緝犯了我跟你說。”

“他不是我表弟。”原君策直接了斷說道,“這份監控給陸成禹,把這個人找出來。”

陸繼豐一驚,豎起了大拇指:“想不到你思想覺悟這麽高,大義滅親啊!”

原君策註視著他:“蘇羽又用了邪法,我懷疑,他是崔立飛。”

陸繼豐張著的嘴半天合不上:“你是說……”

原君策原地踱了兩步:“那位呢?”

陸繼豐說道:“首都那位老爺子突然身體不好,一家都去看老爺子去了。”

原君策沈默片刻,說道:“最好,在他回來之前把事情解決掉,不然會很麻煩的。”

陸繼豐點點頭,付家住著的那位邪神,想想都覺得頭皮發麻。

原老爺子死前一夜說了不少話,絮絮叨叨說著當年的秘密,似乎是想將多年的沈默爆發出來,原君策才知道付家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那晚,原正啟坐在紅木椅上,呷一口泡好的茶:“當年我們都發過誓,死了也要把那些事帶進棺材裏,呸!我偏要說。”

辜家的大小姐真是位人物,即將臨盆之際,夜夜遭受猛鬼侵擾,辜惪派來保護她的人待不過一晚,走時只搖頭道是因果報應。四處尋訪大師不是被拒之門外,就是表明無能為力,辜欣茗便不再向人求救,唯有付儼一個普通人托人四處搜尋護身法寶,寸步不離護她周全。

原正啟料定有蹊蹺,坐鎮付宅逼迫小鬼退下,引來了地府判官。得知辜小姐腹中乃是地獄最深處罪孽深重的厲鬼,這座古城下深埋的數萬枯骨皆是他手下冤魂,卻因為所施咒術極為特殊,地府不能強行拘走,只能待他身死咒消。

判官言明後,厲聲呵斥原正啟多管閑事,恰逢雞鳴破曉,他才不甘返回。

原正啟雖受眾人敬重,道法也有所成,但總歸是肉體凡胎,面對鬼差時撐著一口氣,待他一走,背上一抹衣服都被汗黏住了。

郗城之下屍骨豈止數萬,只是在這幾千年間都化作塵土,原正啟唯一見過的便是隆盛大樓地基之下的累累枯骨。

他對辜欣茗一拱手:“大小姐可聽明白了?這孩子本就不該來到這個世上,誰也幫不了您。”

辜欣茗咬著牙堅韌道:“我私心求來的,這孩子今後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只憑我全力支持,盼他歡喜自在。我只望他能來這世上走一遭,或長或短,都是來過。”

雖然在場的都明白這個孩子活不長久,但辜欣茗如此堅定,原正啟自然無話可說,當日他還有些別的疑惑,便暫且先離開了付宅。

當年姚森柰從一個破鐵匣裏撿出來的一本破書,引來了為閻王效命的板爺,可板爺與陰間的鬼又豈能相提並論?

姚森?將書交給了他最信任的顧鄴邢,顧鄴邢一眼看出這本書的不同尋常之處,他是個法癡,見獵心喜,同時也對實宗此類歪門邪道不齒,強行將《弇山錄》留在手中。板爺不稀得和他計較,見他不肯交出來便罷了,空手而回倒比來時更瀟灑。

顧鄴邢日漸衰弱,自覺撐不住了,將那本書鄭重轉交給原正啟,囑咐他將此書保管,千萬不要看書內的東西,有朝一日若是見到板爺,也可將此書交與他。

原正啟從未見過《弇山錄》,此時一見,心中忽然好奇裏面到底寫著什麽,但他極為克制,將《弇山錄》帶回家中,再未看過一眼,卻也從不提將書交給板爺的事情。

此刻見到陰間的不擇手段,他開始懷疑起顧鄴邢真正的死因,顧鄴邢臨死前千叮嚀萬囑咐不能看那本書,是因為……看過就會死?

原正啟立刻回到家中,原正奇雖然心術不正,但他們是骨肉兄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原正啟不顧弟弟的咆哮抵抗,強行將他關入祠堂,這一關就是近二十年。

他從蘇羽手中將《弇山錄》拿了回來,接連幾夜都有小鬼找上門來,讓他交出《弇山錄》,這讓他意識到,那本書,絕不能留。

但書握在手中的那一刻,他猶豫起來。書就擺在面前的桌子上,他凝視了一夜,卻始終沒有翻開。最終他還是將《弇山錄》收了起來,並未出現異樣的原正奇讓他有個猜測,是不是不看書中的內容,或是過眼便忘就不會有事?

直到顧漣清帶回了顧蘇,原正啟看著這個同是因為禁咒而來的孩子,陷入了沈思。兩年間他每次見到顧蘇,死而覆生、長生不死這樣的念頭便在腦海盤旋不去。

被關起來的原正奇像是終於遭了報應,生了重病,偶爾有了起色,又很快倒了下去。蘇羽卻一直沒有任何異常,這讓原正啟猶豫不決。

但原正啟終於下定決心找來板爺,將《弇山錄》交給了他。

板爺將書接到手中的那一刻,他的內心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恍然意識到,他這十多年來雖然沒有打開過書頁,內心所受到的蠱惑卻半點也不少。

板爺拿了書也是不屑的,隨手扔布袋裏,抱著顧蘇當寶貝。

那時辜欣茗察覺到自己不能每時每刻都守著那個孩子,再次向原正啟求助,板爺竟然一反常態毛遂自薦,帶著顧蘇跟隨原正啟去了付宅。

顧蘇抱著法器跟在板爺身後,付宗明像個皮猴一樣在他身邊三百六十度全方位觀察,被不好意思的辜欣茗拉回去,又粘回來。

板爺的手在付宗明的身上輕輕拍了拍,他打了個哈欠就睡了,板爺讓付儼和辜欣茗回避,只留了他們四人在屋內。

板爺準備著法器,自顧自說道:“睡著了其實看起來和死了也差不多。”

“師父,死了是什麽樣的?”顧蘇小聲問道。

“不動了,看不見聽不著,也不能說話,就剩一具軀殼。”板爺隨口說道。

“那他現在死了嗎?”顧蘇看著躺在地上的付宗明問道。

板爺撇撇嘴,一點也不在乎自己說的話有多麽可怕:“現在還沒有,一會兒就死了。”

顧蘇問道:“為什麽要死呢?”

“因為他很久以前犯了個很大的錯誤。”板爺說道,“犯錯了,就要認罰。”

“那他改正錯誤了嗎?受罰了嗎?”

“罰倒是罰了,”地獄受刑兩千多年是沒錯,可地府也沒說放啊,板爺說道,“他改沒改錯我就不知道了,你今天話很多。”

顧蘇沒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又說道:“那可以不死嗎?”

板爺一笑:“是人就沒有不死的。”

顧蘇點點頭:“可是人也會希望別人不要死。”

板爺放下手中的東西,轉頭看著他:“誰跟你說的這話?”

顧蘇覺得自己說錯話了,緊緊閉上嘴退後了一步。板爺立刻換上一張笑臉:“你說得沒錯,那師父就留著他,你好好跟我學本事,等你以後想殺他了,你再親手來殺了他好不好?”

這話就算頂著一張笑臉也怪瘆人的,目睹全程的原正啟是見怪不怪,心說顧蘇也怪可憐的,落在這麽一個師父手裏。

那日之後,原正啟再也沒有見過板爺和顧蘇,他甚至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們了。

原君策根據爺爺的話猜測過那厲鬼的身份,最有可能的便是當年的古鄖國大將懷蒲。

“莫暉所說的話,我覺得很有可能是真的。”陸繼豐說道,“隆盛大樓下所埋的,就是宿白。”

那日顧蘇追著黑貓跑出去後,莫暉剛到。他既不隱瞞也不以此要挾,承認自己當年不僅在工地現場,還在這地底活了幾百年,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我也覺得有幾分可信。”原君策語氣深沈,“《弇山錄》和‘魚師’劍一同被發現,那極有可能就是宿白的東西,他長生不死也是合理的。”

陸繼豐正色道:“存在即是隱患,我看這大患應該早日鏟除。”

原君策轉身就走:“我會帶著組員下去看看,你就踏實在地面上待著,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麽主意。”

陸大律師眉毛一擰,掏出小龜殼來算一算這家夥什麽時候死。

手中的電話不知道傳來第幾遍“您所撥打的用戶不在服務區”,付宗明瞪著手裏的手機眼睛裏幾乎要蹦出火花來。

陽臺的門被拉開,辜欣茗披著一條駝色披肩走出來:“你已經站了一個小時了,風這麽大,又這麽冷,生病了這裏可沒瓊姨照顧你。”

“我給小蘇打電話,一直沒有打通。”付宗明皺著眉,看起來似乎已經成熟沈穩,但辜欣茗卻知曉他的孩子氣。

不過說起來小蘇那邊確實不正常,付宗明掐著火車到站的點打電話過去就沒人接,這幾天他有空就會撥那個號碼,沒有一次得到不一樣的答案。辜欣茗寬心道:“榕鎮有些偏遠,興許是山上信號不好?小蘇有空了一定會給你打電話的。”

確實有這個可能,付宗明點點頭:“嗯。”

辜欣茗忽然一聲冷笑:“我這是養了個什麽,去榕鎮那麽幾天,也沒想著給我打電話。”

付宗明渾身肌肉一緊,矢口否認:“我打了,山上信號不好,對!”

撒謊的理由還興撿現成的,辜欣茗微微仰頭看著他,眼神卻是蔑視:“我現在希望小蘇別給你打電話了。”

“媽,兒子錯了。”付宗明跟在母親身後求原諒,被半路殺出來的付儼嚴肅地推到了一邊。

看著父母消失在樓梯口,他笑容淡了下來,手中的手機冷冰冰的,但總是要有期待的不是嗎?或許小蘇明天就會聯系他,再告訴他只是因為信號不好,他要假裝生氣,等小蘇軟言說兩句,他才會原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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