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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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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發現林一淳不見了的是陸繼豐,詢問過一些人後,得到的回覆都是剛才還在,忽然就沒看見了。隨堂哥一起來蹭吃喝的陸成禹當即警惕起來,他名義上是來蹭吃蹭喝,實際上他還是有任務的。

現在調查的田吉驍的案子,警方對其的指控不僅是殺人罪,還有挪用資金罪,因此他的資金動向也是警方要收集的證據。多筆資金流向十分明確,但其中有幾筆資金轉出十分可疑,幾十萬到上百萬不等,分由五次轉入一個私人賬戶,經過多番調查,陸成禹將目光鎖定在幾個月前離職的崔立飛身上。

一個剛畢業沒多久的大學生,親生父母早亡,由養母獨自一人撫養長大,養母又收入微薄,怎麽可能突然就有錢在高檔小區內買了房?而那個私人賬戶的所有者正是崔立飛的養母,蘇羽。

那份決定性的證據視頻出現時,陸成禹對於整件事情的猜測終於清晰了。崔立飛突然離職,秘密搬家,是因為他掌握了田吉驍的把柄,在多次勒索之後惹惱了田吉驍,這才收斂起來。事情敗露後,他以為警方能盡快將田吉驍抓捕歸案,才將這份證據交出來。

可這只是調查案情中發現的小插曲,陸成禹的目標是保護付儼,無論是公司員工證詞中付儼和田吉驍多年的矛盾,還是不久前眾目睽睽之下付儼在田吉驍辦公室強勢抄查,都讓他一直以為田吉驍所要打擊報覆的對象是付儼,沒想到被害的是崔立飛。

整件事情中,崔立飛所犯的最大的錯誤,就是錯估了田吉驍提前做的準備,和他最後的瘋狂。

陸成禹在周圍尋找林一淳時遇到呼救的唐瑩,用最快的速度趕到石階上,只看見了田吉驍拿槍指向林一淳。幾乎是沒有多想,他當場舉槍擊斃了兇嫌,林一淳卻像是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坐在地上毫無反應。

陸繼豐後一步趕到,將林一淳抱在懷裏不停地安慰,她才意識回籠,抓著陸繼豐的衣服崩潰地哭出聲來。

顧蘇只看見了田吉驍的屍體,魂不在了,黑白無常也皺著眉,他將目光投向陸繼豐,陸繼豐只是抱著林一淳,毫不在乎。

崔立飛的屍體被救援隊打撈上來已經是晚上八點,宴會已經散場,只留下了少部分人在等待消息。

打撈上來的屍體被運送到醫院太平間存放,田吉驍的屍體早一步送來,已經放在冷凍櫃中了,停屍房中只有這一具屍體。唐瑩確認過身份之後通知了蘇羽,暫時只是將屍體放在鐵架床上,等待蘇羽見他最後一面。

顧蘇站在門外,看見冰冷的鐵架床上白布下露出那具屍體青灰的手,他伸手觸在面前的玻璃上,冷得好像指尖都要被凍在上面了。

地上的水緩緩從鐵架床底蔓延出來,一雙紫灰赤裸的腳從床下露出來,黑色的西裝褲邊緣滴著水,“嘀嗒,嘀嗒……”

一只手伸過來強硬地讓顧蘇的臉轉開,那只手溫暖幹燥,充滿鮮活的氣息。

付宗明難掩眉宇間的不喜,把他拖得離那扇門遠遠的:“有什麽好看的?我們回去,爸媽在家等我們呢。”

顧蘇看向唐瑩,她坐在走廊的座椅上,哭過了,陷入一片迷茫。

“他昨天還在跟我說要和我結婚,一起把寶寶撫養長大,什麽都要給他最好的,昨天還說過的……”

她重覆著一句話,右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精致的妝容暈開了,在冷光燈下顯出一片慘淡。

在唐瑩打過電話沒多久,蘇羽氣喘籲籲地趕來,她滿臉驚慌與不敢置信,慌亂的腳步在門前停了下來,遲遲不敢推門進入。

她的目光從始至終沒有看向顧蘇,顧蘇也心中平和,他主動開口叫了一聲:“媽。”

蘇羽終於轉臉看了過來,目光中卻只有怨恨:“你怎麽還沒有死?”

顧蘇甚至笑了笑:“因為您法術高超。”

付宗明忽然將他擋在身後:“蘇女士,你這樣講話太過分了吧?”

“過分?對他嗎?”蘇羽嘴角彎起一個扭曲的弧度,她一瞬間的表情太過覆雜,痛苦、悔恨、厭惡,全部融入顫抖著擠壓出來的聲音裏,“一個,不知道從哪裏來的臟東西。”

顧蘇拉住了憤怒的付宗明,語調如常:“走了,我們回去吧。”

對了,他想起來蘇羽為什麽把他送走了。

因為她發現,他根本就不是她的孩子,她真正的孩子早就已經投胎轉世了。

回去的時候付宗明開車,到家之後顧蘇先下車,付宗明把車停好跟了上來。顧蘇走在前面上了臺階,付宗明雙手揣在兜裏生悶氣,落後了幾階。顧蘇站在大門前,沒有拿鑰匙開門。

顧蘇轉身叫了一聲,“宗明。”

付宗明聽見顧蘇的聲音條件反射的就循聲擡頭,眼中茫然。顧蘇嘴角含著溫情的笑,伸手在他的頭上揉了揉,動作異常柔和:“不要生氣了。”

他回過神來,將顧蘇的手從頭上拿下來握在手心裏,嘴裏含糊地說道:“親一下就不生氣了。”

顧蘇靜靜看著他,幾秒的時間卻顯得異常緩慢,久到付宗明覺得這句話是不是不合適,他剛想說這只是個玩笑,顧蘇微微低頭在他嘴唇上印了一下——這是他在目前這個階段所能做出的極限。付宗明繃著一張通紅的臉,說著與表現相反的話:“太沒有誠意了。”

顧蘇笑起來:“你會來找我的,是嗎?”

付宗明捏緊他的手:“我現在反悔了,你得把我給帶走。”

顧蘇將他從頭掃到腳,搖搖頭:“這麽大件行李托運費很貴的。”

“我自費都不行?”付宗明挑起眉梢,“實在不行,你牽一根繩子,我拿個大風箏在天上飄著好不好?”

顧蘇忍不住笑出聲來,付宗明也繃不住,和他笑作一團,笑到聽見聲音出來開門的瓊姨看他倆的眼神都怪怪的。

一直在門外等待的唐瑩被蘇羽勸回去了,她終於下定了決心踏入停屍房。

小飛安靜地躺在那裏,滿身被水底怪石擦出來的傷痕,臉上沒有血色,只有死亡的灰敗。他摔下懸崖,撞擊到水底的石頭暈死過去,然後在昏迷中溺亡,隨著水流漂出了很遠。

多像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天,她從外面趕回來,看見她的孩子躺在那裏,小小的身體一動不動,身上的水都沒有幹。

“嘀嗒、嘀嗒、嘀嗒……”

水滴落在瓷磚上的聲音從身後傳了過來,蘇羽鼻尖一酸,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她回頭看去,渾身淌著水的亡魂站在她的身後,低低嗚咽著。

他的衣服被劃破,鞋也被水沖走,赤腳踩在水窪中,分不清那是身上淌下的水,還是眼中流出的淚。

“小飛……我的孩子!”蘇羽一把將他抱住,仰頭看著他的臉,兩鬢的頭發已經顯出斑白。她已經年近半百,卻要再次承受喪子之痛,半只腳踏進棺材中的人了,為什麽死的不是她!

“媽……”崔立飛青灰的臉痛苦地扭曲著,

蘇羽擦幹眼淚,強行忍著:“小飛,你不要怕,你很快就可以重新活過來,很快就可以!”

寒冷的停屍房忽然溫度陡然變低,躺著的屍體上都凝了一層寒霜,悄無聲息出現的鬼差拿著拒魂的鐵索,冷眼看著面前的一切。

蘇羽警惕地將亡魂護在身後:“你們要做什麽?”

黑無常上前一步:“蘇羽,你毀了三年之約,早已死不足惜,看在那位大人的面子上,留你茍活,此後你一再觸犯禁忌,施行邪法,罪無可恕!”

蘇羽厲聲喝道:“我只是做了做為母親所能做到的任何事!在我眼中沒有邪法、惡法,為了我的孩子,只要我能做到,我都會去做!”

鬼差的出現讓崔立飛害怕得渾身戰栗,他緊抓著蘇羽,像是抓著救命的稻草。

“媽媽!媽媽!我不想死!”崔立飛聲聲淒厲,“唐瑩已經懷了我的孩子,孩子不能沒有父親啊!”

“媽!你讓我活著好不好?我從小沒有一個完整的家庭,但現在我明明有機會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爸爸、媽媽、孩子,一家三口……媽!我不想死啊!”

白無常不多言,直接出手,蘇羽擋下襲來的拘魂索,目光一厲,用力咬破舌尖,張口噴出一大口血水。白無常察覺到不妙,飛速將想要抓鬼的黑無常護住,舌尖血濺到鬼差身上瞬間燒出一片密密的黑點。

黑無常看到這一幕恨得幾乎要將牙齒咬碎,但蘇羽毫無畏懼,將隨身攜帶的桃木劍拿了出來,她伸出手在劍刃上抹開,沾滿血的牙齒和瘋狂的表情像是陰間的厲鬼:“我不會讓你們帶走他的,我的孩子,他會活得好好的!”

蘇羽的不怕死激怒了黑無常,他齜出一口獠牙,寒氣從牙縫中溢出,幾乎要不管面前這個人是否陽壽未盡,但被冷靜的白無常拉住:“等等,他不見了。”

蘇羽心一驚,回頭看去,崔立飛趁他們對峙的時候逃脫了,不由得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黑無常收回獠牙,冷漠道:“你今日做的抉擇,日後不要後悔。”

蘇羽梗著脖子,強硬道:“我做的事由我自己承擔,日後死了,是上刀山下油鍋,皆由我自己去!”

“上刀山下油鍋都贖不清你的罪。”白無常冷冷道。

鬼差不再與她多言,消失在原地,蘇羽一身強撐的力氣散掉,緩緩坐在地上,痛苦哭嚎出聲來。

此時已是晚上十點,林一淳白天在警局裏錄過筆錄,就被哥哥嫂子帶回了他們家。雖然她冷靜下來覺得自己可以回自己房子裏,但嫂子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待著,小侄子林霈旸也在旁邊勸說,林一淳終究還是跟著他們一起回來了。

哥哥家裏一直都留有林一淳的房間,平常都會打掃,只需要鋪上床單就可以睡。林一淳洗完澡,在嫂子的強烈建議下放了一浴缸的熱水泡了會兒澡。林霈旸還要上學,睡得早,三個大人都沒有這麽早睡的習慣,等林一淳洗完澡就坐在一起給她作伴。

林一淳聽嫂子柔聲細語說話,心裏覺得平靜了許多,餘光瞥見哥哥在旁邊打哈欠,這才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連忙讓他們去休息。興許是她看起來真的狀態好了很多,兄嫂二人也放心離開,囑咐她早點休息。

她也真的累了,早上為了打扮起來很早,白天又經歷了那些事情,和哥哥嫂子道完晚安,林一淳關上房門,擰開床頭的小夜燈,很快睡著了。

這一覺並不安寧,大腦活躍得像是還在進行著白日的宴會,眼瞼下的眼珠不安地滾動著,林一淳蜷縮在床上,混沌著將被子往上拉了拉。周圍的溫度變得有些低,她將臉往被子裏埋,鼻尖蹭在被子上,感覺到了一點潮濕,像是寒冬裏因為呼吸而凝結出的水珠,雖然現在天氣比較涼,也不至於到這種地步啊。

一滴水“嗒”地一聲掉落在枕頭上,離耳朵很近,聲音清晰而又突兀,林一淳一下子驚醒,伸出手在枕頭上摸了摸,沒有水。她的心跳有些快,重新躺下來後還能聽見如同擂鼓一般的心跳聲,她閉上雙眼,一滴水砸在了她的額頭上,不是錯覺,真的有一滴水!

林一淳睜開雙眼看著天花板,原本雪白的天花板此刻在她的正上方出現了一大塊水漬,暗色的水漬,布滿了青黑色的黴斑。

那像是年久失修的老房子裏才會出現的場景。

又一滴水正正地滴在她的額頭上,順著骨骼的弧度沒入發際線中。林一淳猛地坐起來,床頭昏黃的小夜燈變得很暗,暗得幾乎要看不見,她不知怎麽有些發抖,伸出一只腳在地板上摸索著拖鞋。

坐在床沿上把兩只拖鞋穿好,林一淳站起身準備去找哥哥嫂子,她現在實在有些害怕。

一只冰冷的手從身後抓住了林一淳的手腕,冰冷而又僵硬的觸感讓林一淳尖叫一聲,她回過頭,只看見崔立飛怨恨不甘的面孔。

腳下鋪著厚地毯的地板忽然消失,林一淳被那只僵直的手拉著,懸在半空中,下面是無盡的黑暗,她尖叫著閉緊雙眼,雙手胡亂抓著那只手想要爬上去,但她毫無依附,掙紮只能引起無謂的晃動,反倒讓人更加害怕。

上方拉著她的鬼惡狠狠地瞪著她:“你為什麽不抓緊我!你為什麽要放手!”

我沒有!林一淳拼命搖頭,她是真的沒有力氣抓緊了,她不想放手的!

林一淳感覺到抓著她的那只手在逐漸放松,她恐慌地仰頭看著崔立飛:“不要,不要……”

毫無意義的請求,那只冰冷的手徹底放開了。林一淳即便用雙手緊抓著,但她的力氣太有限了,白天被扯到的肌肉撕裂一般的疼痛,她不甘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向下墜去。

突然且猛烈的下墜感包裹著林一淳,雙腿用力蹬了一下,生生把人給驚醒了。林一淳驚魂未定地躺在床上喘著氣,她側頭去看桌上的小夜燈,溫暖柔和的暖光不烈不弱。

只是一場噩夢,太好了。林一淳默默閉上眼,劫後餘生的慶幸讓整個人都松懈下來。

一滴冰冷的水,滴在了她的額頭上。

林一淳緊閉著雙眼,大氣都不敢出,她雙手緊緊抓著被子,縮在被子下的身軀瑟瑟發抖。

小夜燈一閃一閃地,透過眼瞼能感覺到外界的光忽明忽暗,林一淳僅憑耳朵去聽,卻只聽見“滋滋”的電流聲。她睜開眼睛,什麽都沒有看到,於是她瘋狂地跑下床,顧不上穿鞋,緊閉的房門不知為什麽打不開,連門把手都擰不動,林一淳放棄了,徑直跑向自己的小提包。

那裏面裝著顧蘇給她的護身符,無論管不管用,那是她現在唯一的依靠。

將黃色絲線的護身符袋子拿到手上的那一刻,巨大的安心感帶來一絲暖意,林一淳縮在床上,將自己蜷成一團。

床頭櫃上的小夜燈忽然熄滅了,一個人影出現在了床前,眼神充滿怨恨。他似乎想走近,但林一淳手中的護身符散發出一陣柔和的光,將鬼推到了光圈之外。

林一淳將護身符攥得更緊了,她意識到護身符是真的非常有用的,但是被這樣一只鬼惡狠狠地盯著還是讓人很害怕啊!

小提包近在咫尺,裏面裝著顧蘇千叮嚀萬囑咐不要輕易拆開的小袋子,但當時他說的是“遇到惡鬼無法脫身救急用的”,此刻,不就是他說的那種情況嗎?

林一淳盯著自己的小提包,她不敢擡頭去看那只鬼,更不想多看見他一秒鐘。顫抖著將黑色系帶的小袋子拿在手中,林一淳害怕顧蘇強調的會有很恐怖的事情發生,她閉著眼將袋子打開了。

什麽都沒有發生,一點聲音都沒有,林一淳睜開眼睛,所看見的還是只有惡狠狠瞪著她的惡鬼。

林一淳失望極了,但她更為害怕,難道說,這個鬼會一直跟著她嗎?如果沒有有效的辦法處理掉,就要一直被這樣的鬼跟著嗎?

就在林一淳絕望的時刻,她的房門被敲響了,門外傳來一個陰冷低沈的男人聲音:“何人發出的召喚令?”

林一淳嚇到失聲,崔立飛卻變了臉色,一黑一白兩個身影穿門而入,第一時間就將崔立飛左右阻攔下來。

黑無常摘下墨鏡,冷笑一聲:“冤家路窄啊。”

白無常語調冷漠:“狹路相逢。”

崔立飛想逃,但此刻沒有蘇羽的阻攔,無論他往哪個方向逃都是一頭紮進拘魂的鐵索裏,幾乎是幾息間就被鎖了個結實。

黑無常走上前,林一淳手中的護身符亮起來,卻只是讓他腳步變得遲緩。他慢慢走近,彎腰從林一淳面前把那個小袋子撿起來,亮給白無常看:“真是胡鬧,把這種東西給一個普通人。”

白無常不置可否,黑無常輕笑一聲,轉頭對林一淳說道:“小姑娘,這個我們就帶走了。”

林一淳楞楞看著他,點點頭。

房間內恢覆一片寧靜,林一淳顫抖著將自己埋進被子裏,緊緊捏著護身符,漸漸也不那麽害怕了。輕易給了她那樣的東西,顧蘇到底……是什麽人啊……

黑白無常並肩走在去往冥府的路上,他們收回了拒魂的鎖鏈,任由崔立飛在身後跟著,似乎毫無警惕。崔立飛停住了腳步,兩個鬼差依然步履不疾不徐地向前走著,他退後一步,頭也不回地跑入黑暗中。

他要回去,媽媽說他還能覆活,他一定要回去!

黑白無常停住腳步,看向他逃走的方向,黑無常問道:“以往那些擅自逃離的新鬼都怎麽了?”

白無常冷淡道:“迷失在鬼界,成為無法往生的游魂野鬼。”

黑無常恍然大悟地笑道:“啊,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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