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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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蘇一直天真的以為林一淳的生日宴會應該就只是找一家大一點的酒店,然後吃一頓宴席就可以結束了,或許是會比一般的宴會隆重一點,但也沒想到有那麽隆重。

付儼和付宗明專門抽了一天在家裏,換好了辜欣茗為他們精心挑選的禮服才走下樓。

顧蘇穿著常服坐在沙發上,看見付宗明穿著一身量身定做的西裝,做工精良是一眼看得出來的,既不緊繃,又不會有贅餘的布料,襯得身材筆挺修長。

付宗明微微低頭整理襯衫袖口的藍寶石袖扣,襯衫是法式袖口,這種袖口是兩個裏層相對,然後用袖扣固定的,他似乎單手操作有些不熟練,盯著袖子面容嚴肅眉心微蹙,看起來沈穩內斂。

平時付宗明也穿西裝,或許是整個人的狀態不一樣,現在這樣看來格外有魅力。那雙認真的眼睛忽然掃視過來,定在顧蘇臉上,他一步一步走過來,步伐穩健,然後將雙手直直地伸到顧蘇面前:“小蘇,幫我弄一下。”

顧蘇啞然失笑,一面給他調整袖扣,一面心裏覺得付宗明還是唬得住人的,前提是不要開口說話。

瓊姨也給顧蘇拿來了一套新禮服,顧蘇擺手拒絕了幾句,辜欣茗給付儼打好領帶,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笑了笑:“隨你,你怎樣舒服怎麽來。”

一切準備妥當也還早,剛過九點,辜欣茗看了眼時間就決定立刻出發。今天的車換成了加長,內有雙排座,辜欣茗和付儼坐在前排,讓兩個小輩坐在後排。

付家的司機劉國宏開著車,似乎要遠離市區了,顧蘇才後知後覺地問了一句:“宴會的地點在哪?不在市裏嗎?”

付宗明側過臉,認真地說道:“你這個樣子,哪天被人拐騙了一點都不誇張。”

顧蘇小聲反駁道:“這叫信任。我要你跟我走,不說去哪你就不來了?”

付宗明嘴角一彎,小聲回道:“不不,你要我去哪我就去哪。”

琢磨出有些不對勁,顧蘇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強調這是信任的表現。”

付宗明點點頭:“嗯,我也信任你。”

顧蘇:“……”

“你手裏拿的是什麽?”付宗明好奇地看著他拿在手上的禮品袋。

“那是給一淳的禮物。”顧蘇將袋子打開一點,“是我親手畫的護身符,雖然不是值錢的東西,好歹也是心意。你呢,準備了什麽禮物?”

付宗明面上高深莫測,看向前方:“那是個秘密。”

既然他不說,那顧蘇也點點頭不再問,反正也不是給他的。就算是給他的,那更不必問,早晚會知道的。

辜欣茗看了付儼一眼,她兒子她還能不知道?絕對根本就沒有準備禮物。她將忍不住上翹的嘴角繃直了,最近皺紋有增加的趨勢,表情還是要控制一下。

抵達宴會場地時將近十一點半,林一淳的生日宴舉辦地點是郊外的一座溫泉山莊,山莊是私人產業,雖然也掛牌營業,但並不對外開放,實行的是會員預約制,每日入場人次不超過十位,付儼和辜欣茗之前受邀來過一次,付宗明是沒有來過的。

遠離市區的同時也代表著遠離了城市的喧囂,溫泉山莊四周充斥著生機勃勃的聲音,除了清脆的鳥叫,似乎還能聽見低沈的“轟隆”聲,那是山莊後面不遠的一處瀑布。瀑布寬約十五米,懸在崖壁之上,飛流直下數十米,匯聚成潭,再流向主河道。

許久之前有人在瀑布周圍鋪設過石板路,但年久失修,山莊的主人似乎也沒有意願讓別人靠近瀑布,因此沒有修繕,任由石板路殘缺在那,遠遠看去,別有一番意境。

山莊門口站著接待和引路員,林一淳也站在那裏,似乎是在等人。

她今天穿了一條煙灰色抹胸長裙,因為站在場外,在長裙外披了一件大衣。長裙內襯是淺藍色,在煙灰色的紗下透出一點顏色,顯得優雅柔和又不會寡淡。她的長發編在腦後,耳後插著由珍珠和灰色水晶做成的小發梳,小巧但精致,細長的脖子上戴著配套的水晶吊墜。

顧蘇一行抵達的時候林一淳的父母也走了過來,付儼和辜欣茗帶著倆孩子打過招呼,就讓幾個小輩自己去玩了。林一淳全程保持微笑,等長輩們走遠才揉了揉臉蛋,笑嘻嘻地跑到顧蘇身邊:“小蘇餓不餓,我帶你去吃東西。”

付宗明伸出手虛虛地攔了攔:“請自重,別給人看見了。”

林一淳眉毛一豎:“你幹嘛!”

“相親大會就不要和別的男人勾勾搭搭,你這樣要被人看見了,很容易失去潛在對象的。”付宗明把顧蘇往自己這邊攬過來一點,一本正經地說道。

你可做個人吧!林一淳咬著牙:“我不知道什麽潛在對象,我只知道你這樣一定會失去我的!”

付宗明靜靜看著她,伸手攬住了顧蘇的肩膀,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顧蘇突然想起還有東西沒有拿出來:“一淳,我有東西要給你。”

他低頭從禮品袋裏拿出三個紅色的薄絨布袋,三個布袋其中兩個是明黃的絲線封口,剩下一個是黑色絲線封的口。

“這兩個袋子裏裝的是護身符,一個給你,還有一個之前你說過要為你奶奶求護身符,是給你奶奶的。畫符的材料比較特殊,因此功效要強於普通符,驅鬼辟邪護你平安,很靈的。”顧蘇把兩個護身符遞到她手上,林一淳將第三個接到手中,顧蘇面色卻有些遲疑,“我覺得,這個你可能用不上,但以防萬一,你還是收下,妥善保管。”

林一淳好奇地問道:“這是什麽?”她看著顧蘇,手無意識地捏著袋口,想要打開,卻被顧蘇制止了:“這個不能輕易打開,是給你在遇到惡鬼無法脫身的情況下救急用的,沒有事你絕對不能打開。”

具體這個袋子裏是什麽,他卻不肯說,只再三強調不能隨便拆開,打開了會有很恐怖的事情發生的。

林一淳咽下唾沫,小心翼翼抓緊袋子,試圖還給顧蘇:“那那那我還是不要了。”

顧蘇極為嚴肅地凝視著她:“我明天就要回去了,以防萬一,這是我留給你最後的保障,收下吧。”

林一淳微楞,把三個小袋子收了起來:“你明天就走啦?”她很快重新揚起笑臉,“沒事的呀,以後還可以再過來玩的嘛。”

雖然控制住了表情,但心情低落下來,林一淳迅速轉移話題,看向付宗明,“你給我準備了什麽禮物?”

付宗明背脊僵直,非常有氣勢地掏出一個支票本,撕下一張遞到林一淳面前:“名我已經簽好了,數字你隨便填。”

啊!林一淳攥緊了雙手,瞇起眼睛:付宗明你個狗。

付宗明抖了抖指尖掂著的支票,臉上帶著隱晦的嫌棄:“快拿著。”

林一淳氣得想打人:“我不要!你留著自己買糖吃吧!小蘇我們走……小蘇,你在看什麽?”

顧蘇回過頭來,啊了一聲,看到付宗明手上的支票,回憶起他走神之前好像是在說禮物的事情:“一淳你就拿著吧,這也是……”他似乎才意識到那是什麽東西,將後面半句“他的心意”咽了回去,一言難盡地看著付宗明。

付宗明理直氣壯地將支票裝回口袋裏,察覺到他走神,問道:“怎麽了?”

顧蘇說道:“沒事,就是看見了崔立飛和他女朋友。”

還有跟在他們身後的黑白無常。

付宗明只是看著他,眼中隱含擔憂,顧蘇搖搖頭:“但那和我沒關系。”

午宴看起來非常豐盛,顧蘇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視線沒有從仰望天空假裝沒看見他的黑白無常身上移開過,那對搭檔默契地戴上了墨鏡,肩並肩地轉過身去。

其實從午宴開始,他吃進口中的每一口食物都是涼的,凍得味覺都失去了靈敏,吃在嘴裏,像是嚼冰冷的蠟。顧蘇停下咀嚼,看著手中的餐盤,一只被咬掉一半的蝦,餘溫尚存冒著絲絲熱氣。

他面不改色地將剩下半只蝦吃進嘴裏,嚼碎了咽下去,笑著對付宗明說道:“我飽了。”

付宗明一直註意著他,明明全程只吃下切成塊的半根烤腸和兩只蝦,怎麽可能就飽了?付宗明湊近他耳邊:“不合胃口?再等一會兒,回去讓瓊姨做你愛吃的。”

顧蘇點點頭:“好,我就在這裏等。”

崔立飛和他的女朋友唐瑩坐在顧蘇視線所能及的地方,午宴結束了,他看見唐瑩拿著包起身,朝著廁所的方向走去。五分鐘過後,崔立飛拿出手機,隨即變了臉色,匆匆離席。

顧蘇拿起水杯,抿了一口白開水,黑白無常看了過來,這回換顧蘇別開臉裝作沒有看見了。他穩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半點要跟上去的意思都沒有。

崔立飛收到了一條短信,短信內容很簡潔:到瀑布邊來,你一個人,我等你。發件人是唐瑩,但他第一時間就意識到,那不是什麽暧昧調情的短信,唐瑩出事了。

他不知道瀑布應該往那條路去,這是他第一次來這裏,還是靠著唐瑩的邀請函才能入場。

他心裏突然很慌,從小到大他都沒有這麽強烈的慌亂感,所有的事情他都胸有成竹,他不在乎失去任何東西來換取自己想要的……但唐瑩不行,他們很快就要結婚了,他馬上就要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就在他賺錢買來的房子裏,一家三口。

他匆忙向著瀑布聲音傳來的地方跑去,慌忙間撞到了一個女人,他匆忙道歉:“對不起。”

被撞得一趔趄的林一淳還沒說話,就看見崔立飛跑遠了。

肯定有事!林一淳一拍手掌,向著餐廳邁出一步,她想要去告訴顧蘇,但崔立飛很快就跑沒影了,等告訴別人了再來,肯定跟不上了,該死的這時候怎麽旁邊一個人都沒有!

林一淳咬咬牙,從手提袋中拿出手機給顧蘇打電話,迅速跟了上去。

電話接通得很快,林一淳興奮地說道:“小蘇!我看見崔立飛往瀑布邊上去了,他肯定有問題!”

電話那頭靜了片刻,傳來瓊姨試探的聲音:“是林小姐嗎?”

林一淳幾乎要仰天長嘯一聲,這麽緊要的關頭竟然不帶手機!她看見了崔立飛的背影,又怕自己的聲音驚擾到對方,連忙說道:“瓊姨是我,您聯系一下宗明哥哥,告訴他我往山莊後邊的瀑布去了,讓他轉告小蘇,謝謝。”

瓊姨應了幾聲,想把那些需要轉告的話拿筆記下,對方的電話立刻就掛斷了。她年紀有些大了,林一淳又說得很快,她理了理,才理清楚頭緒,開始撥打付宗明的電話。

林一淳一路跟在崔立飛後頭,只是遠遠能看見對方身影的距離,她不敢離得很近。崔立飛並不熟悉這裏的路,盡是走在碎石樹叢間,林一淳一面慶幸自己沒穿高跟鞋,一面累得心裏恨不得沖上去給他指路了!

好在他方向感還不錯,竟然真給他循聲找到了青石板路,林一淳不敢跟過去,只縮在灌木叢中偷偷觀望,到青石板路上去不就毫無遮掩了?

青石板路的盡頭是一個只有二、三平方的平臺,從林一淳這裏看過去,只能看見上面坐著一個女人。崔立飛大跨幾步跑上平臺接觸到那個女人的時候,林一淳才發現那個女人是被綁著的,崔立飛動作利落地解開了繩子,扶著那個女人站起來,一齊向著下方跑來。

林一淳心裏松了一口氣,原來他是來救人的,成功救了人也好。只是很奇怪,是誰幹的?誰和崔立飛有仇嗎?

“林小姐,站起來吧。”

一個滄桑低沈的聲音在林一淳身後響起,太過突然的聲音驚得她汗毛倒豎,心跳慢了一拍,緩和一秒後便劇烈跳動起來。

她緩緩轉頭,對方不遮不掩,黑洞洞的槍口後面是令她害怕的熟悉面孔——田吉驍。

“出去,到臺階上去。”

林一淳雙手雙腿都在發抖,勉強挪動著腳步,站到了臺階之上,那對逃命的鴛鴦也在幾步間來到了她面前。兩人都被突然出現的林一淳嚇了一跳,崔立飛條件反射一般擋在了唐瑩面前,唐瑩臉上的淚水還沒幹,突然看見有人出現,眼淚又掉了下來。

林一淳現在也想哭,但過於緊繃害怕讓她像一臺停了擺的鐘,沒一個關節能正常運轉,連淚腺都忘了正常的工作是什麽樣。

田吉驍站在石階側下方,拿槍指著他們:“你們有三個人,我只有一把槍,到時候可能顧不上某一位。哎,年紀大了跑不動,追起來也累得慌,不如,你們現在挑一個,我放他走得了。”他想了想,搖搖頭,看向崔立飛,“不,是兩位女士其中一位可以離開,而你,必須留下來。”

崔立飛惡狠狠地盯著他:“你說的是真的嗎?”

田吉驍鷹隼一般的眼睛射向他:“我說的話一定算數,我不像某些人,一樣東西,兩邊謀算。”

林一淳把目光投向崔立飛:我是無辜的!我是被牽連的!

崔立飛立刻將唐瑩往臺階下方推了推:“你放她走,你讓她走!”

林一淳是真的要哭了,雖然她知道希望很渺茫,但是對方真的一點也沒考慮她的時候還是很令人痛心。

唐瑩走了幾步,回頭看了崔立飛一眼,隨即咬著下唇頭也不回地跑了下去。

田吉驍看著林一淳:“對不起林小姐,讓你卷入其中了。可也不能怪我,我的目的是想讓他死,你自己跟過來,唯一的生路,他也給了自己女朋友,怎麽看你都應該怪他。”

林一淳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那你殺他好了,為什麽還要帶上我?”

田吉驍點點頭:“今天我心情好,殺一個也是殺,殺兩個也是殺。而且,你還是付宗明的女朋友,殺了你我更高興。”

林一淳此刻竟然不知道是應該先求饒,還是先解釋這個巨大的誤會,讓她做付宗明女朋友不如叫她去死。

田吉驍一擡槍口:“現在,你們倆都站到臺階邊上去,時間不多了,我們速戰速決。”

崔立飛稍有輕舉妄動,田吉驍的槍口就對準了他,他不敢賭,對自己的身手他十分清楚,絕對沒有敏捷到可以避開槍子。

“我們玩一個游戲,你們各自站在臺階邊緣,往後退十步,如果運氣好,你們就掉下去了,下面是水,說不準還有個活路。運氣不好,十步還沒掉下去,那我就……叭!”田吉驍拿著槍比劃了一下。

林一淳往下看了一眼,快一百米高近乎垂直的崖壁,下面的水不深,水底還有怪石,根本不存在掉下去還能活!

“一。”

林一淳往後蹭了一小步,怎麽還沒有人來!為什麽這麽慢!

“二。”

林一淳閉緊雙眼,往後蹭了一點,忽然近在咫尺的地方傳來一聲驚呼,一只手猛地抓上了她的胳膊,巨大的拉力幾乎要把她扯下去,林一淳尖叫一聲,另一只手胡亂抓到了一截殘缺的圍欄,她腳底一滑,重重趴在了石階上。

一旁崔立飛站立的臺階缺了一塊,他剛才挪動的時候踩到了松動的石塊,一把扯住了林一淳的手臂,此刻他吊在半空中,緊緊抓著林一淳,驚恐地睜大雙眼:“不要松手!求你不要松手!”

林一淳手臂被用力一扯幾乎要脫臼,兩條胳膊都疼得要命,眼淚終於傾瀉而出,她咬緊牙關,說話的力氣都分不出來,只能奮力拉著。

田吉驍走上前來,輕踢了幾下:“松手吧。”

林一淳閉緊雙眼,用力搖頭。

田吉驍蹲下來,毫無征兆地開了一槍,林一淳覺得渾身哪裏都疼,不知道那一槍打的是哪裏。她睜開眼睛的同時,崔立飛爆發出一聲慘叫,那一槍打中的是崔立飛,就在他的小臂上,皮開肉綻血肉模糊。

這樣血腥殘酷的場面血淋淋出現在面前,林一淳嚇傻了,她直楞楞看著槍口移到了自己的小臂上,崩潰大哭起來,拼命搖頭說不出話來。

田吉驍將發熱的槍口靠在了她的手指上:“手指可是會全斷的,掉下去了撿都撿不回來,真的不松手嗎?”

崔立飛痛得抓不住,林一淳漸漸失了力氣,掌心裏的汗液不住地滲出,她想要努力抓住,但失去了崔立飛的抓握,僅憑她一個人根本拉不住一個成年男子。

林一淳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卻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崔立飛瞪大不甘的雙眼直直墜落。

那雙眼睛裏最後映著的是她痛苦的臉,林一淳垂著手臂,楞了幾秒,收回手臂退回到石階上,她想盡量遠離崖壁,煙灰色長裙在地面上蹭得滿是泥土。

她的世界好像變得恍惚了,人聲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含混得聽不清一個字。田吉驍舉起槍對著她,他的動作變得好慢,像一幀一幀播放的慢動作,隨即被什麽擊中,倒在了一旁的地上。

但一切都離她好遙遠,她的眼前只有那一雙不甘的眼睛,閉上眼只會更清晰,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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