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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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欣茗下樓的時候瓊姨正在做早餐,付家的那對父子還未下樓,最近每天都回來得很晚,早上辜欣茗就讓他們多睡一會兒。辜欣茗給自己倒了一杯早上瓊姨泡好的紅棗枸杞茶,剛窩進柔軟的沙發裏,就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

她有些驚訝,看見開門走進來的是顧蘇更是疑惑。

顧蘇帶著一身寒氣,關上門後握了握冰冷的雙手,期望凍得發白的手指能暖一點,事實上那確實是個徒勞的動作。他擡眼看見辜欣茗,禮貌地叫了一聲阿姨。

辜欣茗對他招招手,又給他倒了一杯熱熱的紅棗枸杞茶:“快過來喝點熱茶,怎麽這麽早就出去了?”

顧蘇依言坐在她身邊,淺淺一笑:“我去買車票,定了大後天的,等一淳生日一過,我就回去了。”

辜欣茗哦了一聲,躊躇片刻還是問道:“你和宗明說了沒有?”

“一會兒就說。”顧蘇笑著說道,他將熱水端在手上,一雙手全無血色,只有和杯子接觸的地方緩慢變得紅潤,“我先上去了,放好車票一會兒就下來。”

辜欣茗點點頭:“嗯,你去吧。”

路過餐桌時,瓊姨正端著煮好的熱牛奶放到桌上,顧蘇對瓊姨道了一聲早上好,瓊姨回以一笑,回到了廚房。

昨晚顧蘇一夜未歸,瓊姨不知道他去幹什麽了,這只是她無意之中發現的。起因卻不是顧蘇,而是因為付宗明。

瓊姨一向睡眠很淺,或許是操心的事情多,一晚上總歸要醒那麽兩三次,年紀越大,越是難得好夢。昨晚又一次半夜醒來,桌上的鐘顯示此時淩晨三點,離鬧鐘響起還有三個小時,瓊姨閉上眼睛準備繼續睡,卻聽見了一些奇怪的聲音。

這座房子出現過各種奇怪的事情,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平靜了十多年之後再次聽見奇怪的聲音,怎麽能不令人在意?瓊姨即使強迫自己閉著眼瞼也無法再次入睡。

那個聲音時斷時續,總是持續了幾分鐘停下來,片刻後又再次響起。瓊姨咽下唾液,心裏有些緊張,卻還是決定出去看看。

走出房門後那個聲音更清晰了,它是從廚房的方向傳來的。腳下的布拖鞋鞋底柔軟,在地上只發出微弱的摩擦聲,與之對比的是金屬摩擦硬物的聲音——有人在磨刀?

瓊姨走到廚房門口,一個熟悉的背影正站在料理臺前,他握著一柄劍,正在一塊磨刀石上細致地打磨劍刃,偶爾停頓下來,舉至胸前查看,無比認真。

瓊姨在他身後錯愕不已,付宗明察覺到了什麽,回過頭看來,他沒有任何被發現的正常反應,反而拿著劍輕聲問她:“你說,用它抹脖子疼不疼?”

不等瓊姨有所反應,他自顧自回過頭去,近似喃喃自語:“肯定是疼的。鋒利一點,是不是就沒那麽疼了?”

瓊姨退後一步,驚慌失措地往樓上跑,小蘇,她所能想到能做些什麽的人只有顧蘇。顧蘇的房間從來不鎖,也不會有人不打招呼擅自進入,瓊姨慌亂到門也來不及敲,徑直打開了房門,但顧蘇的房間空無一人。

“他不在。”

付宗明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像幽靈一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瓊姨的身後,目光直直盯著瓊姨的雙眼,她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但付宗明只是探出手臂將門合上:“我們假裝他還在,好不好?”

瓊姨看著那雙眼睛,輕輕點頭:“好。”

付宗明嘴角扯出一個弧度,黑長的睫毛在瞳仁上映出一片陰影,透不進一點光。

這麽久以來,瓊姨都認為顧蘇的到來會使付宗明的情況越來越好,再怎麽樣也比他一個人面對好,但昨晚的事情讓她不再確定。付宗明白天越來越正常,像一個普通人一樣工作休息,所有的怪異都離他遠去,而顧蘇不在的夜晚,不受控制的卻變成了他本身。

他們這樣相處真的是好事嗎?如果,如果有一天顧蘇真的離開了呢?

“瓊姨!”

被一聲喊驚得刀都要切到手指頭,瓊姨有些無奈惱怒,瞥了站在廚房門口的付宗明一眼,沒好氣地道:“幹什麽,我的祖宗?”

付宗明認真地問:“有豆漿嗎?小蘇喜歡喝豆漿。”

“不用了,謝謝瓊姨,牛奶很好喝。”顧蘇捧著牛奶走過來,他洗了個澡換了一身衣服,發絲上帶著水汽,鼻尖和手指關節都呈現出紅潤的色澤,看起來比之前好了很多。他猶豫片刻,將杯子放下:“你過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付宗明聽見這句話立刻形成了條件反射一般的抗拒,他警惕地看著顧蘇,堤防從那兩瓣唇瓣裏蹦出那些他不願意聽到的話。

但往往,一心抗拒的事情總是會成為現實。

顧蘇找了個避開家裏人視線的地方,倒不是說的話見不得人,他是覺得,付宗明肯定不會高興,說不定還會發個火什麽的,給叔叔阿姨看見了也尷尬。他強迫自己和付宗明對視:“我今天已經買好回去的車票了,這次不用送了,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太多的事情,完全沒有辦法對他人宣之於口,那是他一個人的事情,沒有任何人可以幫到他。

對所有人的好言相勸都置之不理的報應終於來了,他開始想起來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都是些小時候去榕鎮之前的事,有時候還會出現師父,還有原爺爺。

師父坐在紅木椅子上,和原正啟並排坐著,高挑著眉:“是它沒這個福分。”

話裏的“它”指的是誰,是男是女,顧蘇統統不知道,但師父面上、語氣中透出的嘲諷幾乎要濃烈到令人傷心的地步。

這個場景與蘇羽絕望憎惡的目光交替出現,他站在所有人的視線正前方,卻抗拒將那個人代入自己。

這讓人不安,甚至是恐懼。他忽然之間失去了面對真相的勇氣,也不願承認那是因為離真相越來越近。

付宗明凝視著他,忽然擡起手揮過來,一掌拍在了離顧蘇左耳一厘米的地方,力度帶起的風引著他的發絲微動。

他的雙眼黑沈沈的,臉上沒有表情,顧蘇很少這樣近距離看他這樣面無表情到嚴肅,太近的距離甚至無法判斷是否好看,只是片刻後,顧蘇平穩的心跳忽然變速。

顧蘇伸出雙手摟住他的脖子:“對不起。”

付宗明僵持幾秒,屈服在他的示弱之下,回抱住他的腰:“沒什麽對不起,你本來就沒有給過我承諾,我也不能強求你拋下師父師兄。再說,我又不是沒長腿,哪裏都去不了,我可以去找你。”

“好。”顧蘇想起師父和師兄心裏的陰霾揮去了不少,嘴角帶了些許弧度,“你可以等明年開春了去,師兄已經回來了,春祭一定會有祭天儀式,阿姨不是說想看嗎?你也要帶上阿姨。”

“明年開春?那麽久?”付宗明不甘地皺起兩條濃黑的眉毛,“我的意思是下周、下個月,明年還有那麽久,你都不會想我的嗎?”

顧蘇:“……”

他小幅度拍了拍付宗明的肩膀,“我會一直想你的。去吃早餐吧,都快涼了。”

付儼和付宗明的一頓早餐吃的很倉促,公司內還有太多事等待處理了。

之前在地下車庫發現的那些屍體,經過多方調查,確定了兇犯正是公司高層田吉驍。與此同時公司裏財務出現了很大一個漏洞,田吉驍在公賬上挪走了十幾億,實施抓捕卻發現田吉驍已經潛逃,但似乎還沒有離開這座城市,目前警方還在抓捕中。

在確定兇犯的過程中,有人提供了關鍵證據,一段暗中拍攝的錄像,畫面內容是田吉驍在地下車庫翻修的現場埋屍過程。時間是去年八月,與挖掘出的其中一名死者死亡時期吻合。

證據提供者是匿名,但並不是無償提供。這段證據是經過付宗明的手交到警方手中的,不久前有人在付宗明的郵箱中發了一小段片段,付宗明只看到片段便立刻警覺起來,在和付儼商討過後,與那個人達成了協議,他為獲得完整視頻付出了一千萬。

付宗明也嘗試過尋找提供者,但對方很聰明,也很狡猾,稍微查一下只查到一些假信息,付宗明就決定收手了。無論如何,對方按照約定將完整視頻交給了他,並且這份證據的價值在他這裏遠超一千萬。

這些顧蘇只知道一個大概,他沒興趣去關註詳細過程,付宗明也只是隨口一提,付家的傳統就是盡量少在家裏談工作的事情。本來就和家人相處的時間不夠,沒有必要將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交給工作。

林一淳哭著打電話過來央求顧蘇給她兩張護身符,明天去生日宴的時候帶給她,或者今天晚上來拿也行。顧蘇有些莫名,問了一句怎麽了,想起她侄子還在住院,立刻聯想到林霈旸身上去了,連忙問是不是林霈旸出了什麽事?

這一問林一淳哭得更止不住了,顧蘇有些著急,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柔和的聲音:“一淳別哭了啊,你哥已經在打了,已經在打了!”

事情還要從顧蘇離開醫院之後說起,林霈旸的父母很快就趕了過來,李阿姨一直就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情,問了也白問,而林霈旸一直說話驢頭不對馬嘴,他們覺得孩子是嚇壞了,也不問了,就想要把他接回去,但林霈旸堅持要等他的小病友手術結束。

這一等就等到了早上五點,李阿姨找了個護士幫他們去問結果,得到的答案是手術失敗了。李阿姨再怎麽想委婉,這個結果也沒法委婉到哪裏去,林霈旸卻沒有哭,只是一個人靜靜待了一會兒,然後對三個不知道怎麽勸慰他的大人說道:“博言再也不會痛了,這是好事呀。”

林一淳被嫂子一個電話叫醒,外面天都還沒亮,迷迷糊糊趕到醫院剛上到三樓,就看見隔壁病床的那對母子手牽手往樓下走,笑著打了聲招呼:“你們要出去了?”

趙怡馨沒有說話,只是微笑著點點頭,周博言笑瞇瞇地對她擺擺手:“我已經和霈旸告別過了。”

小孩子說話就是有意思,就出去一趟還要說“告別”,林一淳笑了笑,目送她們走進電梯。林一淳走入了病房,有護士正在收拾周博言的病床,林一淳恍然大悟:“博言是要轉院了是嗎?”

林一淳的嫂子有些難以啟齒地看了一眼林霈旸,見他很平靜,小聲說道:“博言他早上……手術失敗了。”

林一淳一直對周博言的病情有所了解,手術失敗的意思不言而喻,她有些不敢置信:“怎麽可能!我剛才還看見他和他媽媽……”

嫂子的眼神更為覆雜,靠近了,用著近乎氣音的音量說道:“昨晚,博言媽媽勞累過度,從樓梯上摔下去了,人沒了。”

林一淳整個人都傻了,她楞在那裏,直到上了車,她和林霈旸坐在汽車後座上,都還有些恍神。哥哥嫂子去辦離院手續,李阿姨在拿東西還沒過來,林一淳就先領著侄子坐在車上等。

林霈旸一直盯著窗外,忽然轉頭對林一淳說道:“姑姑,你頭發好長啊。”

林一淳留著不長不短的頭發,也沒什麽特別的,她有些楞楞地:“啊?”

林霈旸嘆了一口氣:“我曾經也有一縷這麽長的頭發。”

一縷長頭發,林一淳腦子裏不知怎麽就想起,周博言一氣之下剪掉的那撮“老毛”。她半張的嘴唇抖了抖,渾身發涼,片刻後失控地哭了起來。

林霈旸要不是腿上石膏還沒拆,嚇得快要從車座上蹦起來了:“姑姑,姑姑!我逗你呢,你別哭,別哭啊!哇哇哇!我爸媽要打死我了!”

他抓耳撓腮停不下來,試著拿紙巾給她擦眼淚,也嘗試去抱抱她,全部徒勞無功,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爹媽逐漸走近。

林家兄嫂看見小妹在車裏哭,目光立刻凝重地射向自家熊孩子。林霈旸一抖,但他不能否認,否認等於撒謊等於罪加一等,他欲哭無淚:“我,我不是故意的。”

打孩子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夫婦倆咬著牙忍到到家,即刻開始男女混合雙打。

林一淳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哭,弱小可憐又無助。哭著哭著想了起來,她掏出手機給顧蘇打電話:“餵?小蘇,給我幾張護身符吧,能驅鬼的那種,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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