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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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灰盒顯而易見就是韓雲慧的,顧蘇將骨灰盒拿在手中,與原正啟對視一眼,尖細的啜泣聲突然變得清晰,正是從他們後方傳來的。一股巨大的陰氣瞬間讓室內的溫度降了幾度,兩人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冒出了一些雞皮疙瘩。

頭頂的燈慢慢晃著,蠻阿巨大的黑色身影前站立著另一個黑影,黑色蓋過腳背的長裙,長袖,高領,她的雙手垂在身前,從袖口露出一雙帶著屍斑的手,那幾乎是從她身上所能看見的唯二的顏色。

女鬼佝僂著身子,短發從耳後滑落,遮住了那張發青的面孔,有液體順著她的下巴滴落,砸在地上濺開一朵水花,轉瞬蒸發,又被另一滴水珠打濕。

“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啊……”

聲音很細,帶著沙啞,一聲接著一聲往人耳朵裏鉆,原正啟忽然搖了一下頭,握著桃木劍的手往上微微擡了一點。顧蘇一皺眉,蠻阿立刻伸出手,將女鬼用力捏在手心裏。顧蘇奇怪的是,她竟然毫無反抗,只是嗚咽聲放大了些許,原正啟也恢覆了正常。

原正啟嗤笑一聲:“鬼哭狼嚎,難怪是令人生厭的東西。你這幅作態,反倒像是你受了委屈。”

嗚咽聲停下了,女鬼緩緩擡起頭,短發自動分出了一些粗細不一的空隙,露出半張摔得支離破碎的臉,血肉模糊成一團,眼球不成型地混在碎肉骨渣裏,晃動的燈光下陰影變幻,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動。

雖然知道跳樓難得有死相好看的,但直面還有太過刺激了。原正啟瞇起眼睛,稍稍移動了一點,這麽一對比,後面那只奇形怪狀的餓鬼倒也看起來端正了不少。

“大師,你今日誓要把事做絕?”女鬼的聲音尖銳,僅剩的一只眼睛瞪著在場的兩個人,不斷有液體從眼眶中聚集滾落。

“我給了你機會,我留你一縷殘魂指望你洗心革面,重新投胎做人,可結果令我失望。”原正啟慢條斯理地說道,並沒有即刻動手的意思。

“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只是好不甘心……”女鬼說著,嗚咽聲重新響起,悲痛不已。她心裏很清楚,如果負隅頑抗,換來的只能是徹底灰飛煙滅,適當示弱反而還能有一線生機。

“有什麽不甘心的呢,你所想的,不都做到了嗎。”顧蘇語氣平淡,“你不舍得殺付叔叔,就對其他人動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付家確實斷子絕孫了。”

“我沒有……是那個人,是他叫我這樣做的,他說可以讓我投胎,忘掉這一切,重新開始……我受夠了被困在這裏,每日每夜都在忍受煎熬……”女鬼泣不成聲,爆發出一聲哀嚎,“付儼,你還想讓我死第二次,你好狠的心!”

事情的確很蹊蹺,即使當年韓雲慧只剩一縷殘魂,但十二個祭品顯然早就足夠讓她兇戾異常,她一直沒有出現過,直到付儼回來顧蘇才發覺她的存在。她這麽多年多的是時機,卻一直沒有對付宗明下手,現在明知道他在保護付宗明為什麽還是要動手呢?

顧蘇問道:“你說的是誰?”

“他是……他是……”女鬼要說話,但她忽然啞了,張大了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頭用力向後仰去,大張的嘴幾乎要將嘴角撕裂,從她的喉嚨裏冒出了一股白煙。蠻阿像是碰到了什麽燙手的東西,手一松,將她摔在地上,盯著手上燙出來的白痕,有些無措地退後幾步。

女鬼蜷著身體趴在地上不住顫抖,青黑的臉上眼珠幾乎翻得全白。她像是從內部開始燃燒,幾處地方冒著縷縷白煙。

原正啟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口中喊道:“糟了!”他伸手就要去打開顧蘇手中的骨灰盒,顧蘇感覺到手中的盒子有些發燙,但原正啟有些手忙腳亂打不開,顧蘇沿著縫摸索了一圈,有些無奈地意識到,這個盒子被完全封死了。

“摔!”原正啟雙眉豎立,心一橫,和著顧蘇的手一起,將發燙的骨灰盒狠狠摔在地上。骨灰盒裂成了幾塊,白色的骨灰散落了一地,揚起微微的灰白色粉塵。

一枚銅錢從骨灰裏滾了出來,落在顧蘇腳尖前,讓他臉色瞬間蒼白。

女鬼身上冒出的煙也不像火勢將起那麽沖,而是周身滲出裊裊的煙,她跪伏在地上,伸出手,在地上緩緩劃著什麽。

顧蘇緊盯著那枚銅錢,沒有動作,原正啟上前一步,看清了女鬼在地上寫的字——門。

她還想寫什麽,但她的手開始猛烈地顫抖著,不成筆畫,不得不放棄,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

“門?”原正啟滿心的疑惑。什麽門?哪裏的門?門裏有什麽嗎?

“小蘇啊。”原正啟叫了顧蘇一聲,他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猛地看向原正啟,兩只黑亮的眼睛帶著未散的驚懼。

原正啟面色有些凝重,他從未見顧蘇這麽失態過:“你怎麽了?”

顧蘇冷靜下來,搖頭說沒事。

原正啟走過來,彎腰將那枚銅錢拾起,怎麽看,那都只是一枚普通的銅錢,他打算收起來,回去再看,卻聽顧蘇突然焦急說道:“不要!您……您把它給我。”

原正啟凝視他片刻,將銅錢遞到他手裏,顧蘇面帶愧色:“我剛才有些著急,但是,這個東西您不能留。”

原正啟並不生氣,確認道:“陰間的東西?”

顧蘇抿著唇,點點頭。

那是陰間的銅幣,凡人不能留。

趴在地上的女鬼似乎已經被那突如其來的火燒得近乎潰散,不知是因為縈繞在周圍的白煙,還是因為本身就是如此,她看起來像是虛無的,隨著煙霧的消散也將灰飛煙滅。

“嘖,比我下手還要狠啊。”原正啟看著女鬼,長嘆了一口氣,“看來這件事上,你沒有說謊。但那一屍兩命,總歸還是你的罪過,我送你下地獄去吧。”

女鬼猛然擡頭盯著顧蘇,她伸出了手,手腳並用著想要靠近,嘶啞的喉嚨發出刺耳的尖叫。

別說了,不要再說了……會真的魂飛魄散的!

顧蘇緊緊閉上雙眼,捂住了耳朵,原正啟豎起桃木劍還未做法,就見一股濃煙自女鬼口中噴湧而出,她漆黑的發變得焦黃發白,眨眼整個魂體都化作焦炭,潰散得連湮粉都不剩。

顧蘇緩緩睜開眼,面前只有一灘散落一地的骨灰,蠻阿伸出手來,摸摸他的頭。顧蘇臉色很難看,就在剛才,他突然下了決心:“蠻阿,你先回去,告訴師兄,我近期就回去,讓他不要擔心。”

蠻阿點點頭,消失在原地。顧蘇一個人有些楞,原正啟站在他的背後,突然說道:“你在為她惋惜?”

顧蘇轉身看著他楞了片刻,搖頭說道:“她也不冤。她為人時已充滿怨氣,做鬼也未收斂半分,反而愈演愈烈,害了一屍兩命,還有諸多人因她而死,這樣的下場絕不委屈。”

“那,付宗明呢?”原正啟鷹一般銳利的目光突然緊緊鎖在他的臉上,“若是付宗明,落得這個下場呢?”

顧蘇沒料到他會說這個,一時反應不過來,說不出話,腳步往後退了半步:“他……”

原正啟聲音有些沈:“你師父難道沒有跟你說過,那身體裏的,是個從地獄裏召來的惡鬼?”

顧蘇不願聽他這樣說話,聽起來很不舒服,他耐著性子回道:“我有所猜測。”

“你知道他來自地獄,難道你從未想過他因何而下地獄?”

“前塵往事既已過去,也無需再提……”顧蘇說這話其實很沒有底氣。

“若是飲下孟婆湯,輪回轉世,當然既往不咎。”原正啟說道,“可他是從地獄逃出來的,這樣的惡鬼,你也要縱容他嗎?”

“師父沒有滅了他,閻王也沒有叫我殺了他,那他一定是被允許存在的!”顧蘇被這攻勢壓得措手不及,有些沈不住氣。他不明白原正啟為什麽會突然提起這件事情,難道原正啟要對付宗明下手?

原正啟聽見他這樣說,忽然詭異地一笑:“那你知不知道,當年除了韓雲慧纏著付宗明,還有一幫來自地府陰曹的鬼也想要他死?你還知不知道,你師父第二次離開榕鎮來到這裏,就是為了來取他的命?”

他的話讓人渾身發涼,顧蘇蜷了蜷手指,軟綿綿的感覺使不上力,掌心碰觸到指尖有些涼意。

原正啟收起法器,站直了,滿眼認真,似乎在佐證口中所說絕非戲言:“他能活下來,是因為你攔住了板爺。板爺跟你說的話,你全然忘了嗎?”

“他對你說,行啊,那就留給我們小蘇,有本事了,親手送他回地獄。你全部都忘了嗎?”

他的聲音中氣十足,句句詰問。

顧蘇楞在當場,被他話中透露的真相震驚得呼吸都凝住了。師父是要殺了付宗明的……他當年,是要殺付宗明的。

可那一場法事呢?那一場法事不是為了將付宗明留下來嗎?

也許是的,顧蘇垂下眼瞼看向地面,他忽然意識到,也許原正啟說的都是真的,師父只是將他囚在這裏,防止那從地獄裏逃出的惡鬼藏匿到別的地方去……

“你這次回來要找的東西早就已經得手了,為什麽還不走?”原正啟此時語氣放緩了許多,“你是為了一個人,你心裏放不下。”

顧蘇眼瞼微擡:“會走的。”

原正啟說道:“你聽我一句,即刻就走,一刻都不要多留。”

兩人走出地下停車場,李秘書不知什麽時候來了,站在付儼身邊說著什麽,見到他們出來,點頭示意退開了幾步。

原正啟只是告知付儼事情解決了,過程只字未提。付儼極為感謝,說道:“原大師許久不曾出山,此次親自出手,真是萬分感激,稍後一起吃一頓便飯吧。”

原正啟擺擺手,笑道:“哎,女鬼的事情解決了,可還有其他的事呢。付先生,你還是先報警吧。老朽就先走了,餘下的事情問小蘇就行了。”

還沒等付儼問是什麽事,原正啟便匆匆走了。李秘書推了推眼鏡走了過來,一臉正經:“老板,需要我報警嗎?”

既然李秘書聽見了,顧蘇也不避諱他,將在下面發現藏屍處的事情簡略說了一遍。付儼點點頭,讓他暫時先別走,等一會兒人來了,就由他帶領指認現場。

在和付儼一同等警察的空當,他心裏忍不住想,原正啟近幾年並不出山,這一次倒像是特意來找他的。女鬼灰飛煙滅的事情原正啟一句疑問都沒有,或許是因為他心裏清楚。

由不得他細想,警車已經到了,第一個從車上下來的人顧蘇認識——陸成禹。他頭上的傷早好了,看起來精神頭不錯,只是滿臉煩躁,不太高興。

陸成禹下車走到付儼面前面色緩和許多,付儼不認得他,他也得認得一下本地納稅大戶嘛:“付先生,我是陸成禹,我這個人不太會說話就不多寒暄了,請問現場在哪?”

在顧蘇上來之前李秘書找到付儼說了一些事情,付儼還要去處理,陸成禹話音剛落,旁邊的李秘書就主動接了話:“陸警官,現場就在下面,請隨我來。”他扶了下眼鏡框,問道,“陸警官,是來這之前遇上什麽大案了嗎?怎麽看起來臉色不大好看。”

陸成禹聽他一提火氣蹭蹭蹭直往頭頂上冒:“別提了,局裏前幾天來了個報案的,非說自家祖傳的古董金錢被人偷走了,有同志去他家看過現場,根本就沒有遭竊的痕跡。他家裏也沒個防盜設施,要真像他說的那麽珍貴值錢,能就這樣放著?他家裏公司破產,兒子住院那麽長時間也沒見他拿出來救命過……嗨!瞧我這多嘴的,說這些幹嘛。他這幾天蹲我們局裏見人就纏,今天見我們要出來,拖著我們不讓走,煩死了!”

跟在身後的顧蘇皺起眉頭,片刻後舒展開,這些不關他的事。

陸成禹餘光瞥見顧蘇,覺得面熟,腳步一頓:“這位是?”

饒是李秘書這樣機智的人也一時想不出用什麽樣的語言能精準描述顧蘇的身份,顧蘇開口說道:“陸警官不記得我了?我是陸律師好友原君策的表弟,之前你頭受傷,我們在醫院見過的。”

陸成禹一拍手:“想起來了!我哥說就是你在我受傷暈倒的地方發現我的,你走得太快了,我都沒謝謝你,等一會兒勘察完現場,我請你吃飯。”

顧蘇也不推脫,笑著點點頭。

誰知這一勘察,就勘察到了晚上。

顧蘇指出位置在哪後就在一旁看著,陸成禹將信將疑,還有些懷疑顧蘇為什麽會知道,李秘書在一旁作證,一口咬定就是來了個大師,大師告訴他們的,陸成禹決定先挖一個試試。等調來砸開水泥地板、墻壁的工具設備,一處一處挖開。顧蘇是個自由身,只挖開了一個坑他就失去了興致,看時間不早,默默走了。

陸成禹蹲在已經挖好的坑旁邊抓耳撓腮地痛苦煩躁,挖出來的屍體已經風化,他舉目四周,插著小黃旗做標志的地方是還沒被挖開的,這又不知道得是多少屍體。

沒得閑了,不僅沒得閑了,別想睡了,這個月別想睡了。

顧蘇回到房間裏,關上了房門,人只要靜下來,大腦裏反而越發活躍,一些事情輪番在腦海中上演,甚至是以前被遺忘的事也會想起來。

記憶是最容易欺騙人的東西,一些語言會被大腦轉化為畫面,於是你開始分不清,那是你所臆想的東西,還是真實的記憶。真實的記憶也不一定真實,存在於腦中,卻經過大腦的加工、改造,知道的只有你自己,自己卻永遠無法辨別真偽。

師父好像真的和他說過那些話,又好像是被原正啟的那些話影響,腦中臆想出來的那麽一段。他不知道,無從判斷。

“篤篤篤。”輕輕的敲門聲響起,顧蘇一下就能辨認出來,這不是瓊姨,是付宗明。

“小蘇,出來吃飯了,瓊姨做了你喜歡吃的紅燒茄子。”付宗明不知道他怎麽了,只是憑著直覺知道他心情不好,出門回來肯定會很累,下意識地放輕了音量。

顧蘇坐在床沿上,語調毫無起伏:“不用了,我回來之前吃過了。”

門把手被人握住了,發出輕微的聲響,門外的人想擰開它,但片刻後,門外只是傳來一聲:“嗯,你好好休息吧,明天見。”

門並沒有鎖,輕而易舉就能打開,但付宗明從這扇關閉的門上讀懂了抗拒。

腳步聲遠離門口,顧蘇也隨之松了一口氣,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這個人。顧蘇有些無助地蜷起四肢,目光緊盯著床頭櫃上打開的錢包,一張四人合照規規矩矩框在透明膠膜裏,每個人臉上都是笑容。

午夜時分,付宗明忽然醒來,恍惚看見床頭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腦子裏還,身體已經動起來,把人拉到床上,拿自己蓋的薄毯裹緊了。最近天氣轉涼,可別凍感冒了。

他閉上眼睛,過了幾秒又睜開眼確認了一下,是小蘇沒錯,他又重新閉上了眼。

顧蘇輕聲叫他的名字:“付宗明。”

付宗明睡意正濃,鼻腔裏哼哼著:“嗯?”

顧蘇並沒有叫醒他,說的話更像是說給自己聽:“付宗明,你絕不能變壞,否則,我會親手送你下地獄……我和你一起下地獄。”

一早起來付宗明見到身邊的人就止不住的笑,顧蘇即使心思重重,也面色平和,時不時露個笑臉。

但在午飯之後,接了一通電話,他再也笑不出來了。

那是原君策的電話,他告訴顧蘇,原正啟今早過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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