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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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正啟突然過世確實是意外,但事情真的發生了,原家卻一點也不匆忙。上了年紀的老人都會預先著手自己的身後事,原正啟沒有大張旗鼓地置辦過什麽,只是偶爾對兒媳說幾句身後事的安排,顧漣清除了一開始發現老人過世有些慌,冷靜下來一想自己還需要準備些什麽,才發覺老人已經把自己的身後事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

他當晚自行穿好了壽衣躺在床上,面容慈祥,走得十分體面。

聽見這個消息最為錯愕的還是原君策,前一夜原正啟還找他去說了會兒話,對以往的一些事情主動談起,原君策聽得入神,原正啟話頭一轉,說道:“太晚了,你今晚先回去睡,改日我們再說。”

原君策原本一點都不困,他這麽一說好像真的有些困了,原正啟自己更是哈欠連天,只好起身告了別回自己屋睡去了。

哪知道,第二天一早就得到了這麽個消息,原君策跑到原正啟房裏,摸到那具略帶餘溫,卻遠比活人體溫要低的身體,這才信了。

事件突發,原家一大清早就忙了起來,原君策趁著吃飯的空檔才找著時間給顧蘇打電話。電話還未接通,他想著昨晚原正啟說的那些話——那些原正啟這麽多年閉口不談的事情,覺得還是當面和顧蘇說清楚比較好,因此只將這一消息告知,約定見面時間與地點,就掛了電話。

沒有哪裏比原君策的辦公室更安全清靜,他要真想不讓別人聽見看見什麽,誰也沒轍。顧蘇到達原君策的辦公室,就看見他那外表光鮮亮麗的表哥像一朵雨打的嬌花,就靠椅子的扶手支撐著,見他過來,只是眼皮子擡了擡,不甘願地坐正了。

“把門關上。”

顧蘇依言合上門,門鎖處的半圓形的花紋與墻上的紋路合成了一個正圓,暗芒一閃,立刻便覺得所有的雜音都被摒除了,兩人的呼吸聲都能聽得見。

門鎖上一直都是有陣法的,但以往只是刻在門把手上巴掌大的一塊,現在這個正圓合起來有一個臉盆大,顧蘇不知道他準備說什麽事要弄得這麽隆重。

他剛準備坐在辦公桌對面給他準備的椅子上,卻盯著窗臺動作停頓了,他指指窗臺:“小二黑。”

窗臺上的黑貓正盯著窗外,聽見有人叫它的名字,回頭看了一眼,隨即躍下,朝著顧蘇走過來。顧蘇後退了一步,黑貓執意要繞著他的腿,等他無奈坐下,靈活地跳到了他的腿上,蜷起身子舔了舔毛,大有不走了的趨勢。

原君策有些心不在焉,擺擺手:“算了吧,只是個小畜生。”

畜生頭也不擡,兩只耳朵撲棱兩下,閉著眼睛趴下了。

顧蘇盯著黑貓片刻,擡頭說道:“原爺爺的事情,請節哀。抱歉,作為晚輩不能前去吊唁,只能日後再補上了。”

原君策點點頭:“嗯,爺爺是壽終正寢,沒病沒痛,也沒有什麽遺憾,我又有什麽好哀傷的。倒是家裏人都脾氣古怪,不能去祭拜也不是你不去,要抱歉也輪不到你。”

顧蘇不置可否:“可是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原君策沈默不語地盯著他,看他面色一如既往地坦然又真誠,到喉嚨口的話咽了回去,說起了他最擅長的彎彎繞繞:“爺爺那天回來,同我說你準備走了,訂好車票了嗎?”

顧蘇搖頭:“還沒有。”

“怎麽還沒有買好票?”原君策皺起眉頭,一副催促他盡快走人的樣子,顧蘇並不因此而生氣,很多人都在要他走,多他一個也不多。

顧蘇不說話,垂下眼瞼盯著大腿上的貓,用油鹽不進的模樣默默抵抗。

“我現在不懂你了。明明說過要走,卻遲遲不曾行動。”原君策冷淡了下來。他本就不是一個熱心腸的人,他對顧蘇好,是因為顧漣清對顧蘇好,他也確實和他生活過兩年,但那些情誼遠遠不夠讓他在對方表現出抗拒時還不厭其煩地繼續勸告。

對於一些人委婉是不起作用的,直接一點效果會更好。

“爺爺死前,留了一句話給你,他說如果你在他頭七之前離開,那句話我就不必說了,讓它爛在肚子裏。當時我還覺得好笑,他怎麽會以自己的死為期限,原來這一天來得這麽快。我想,現在這句話應當是可以說了。”原君策一字一頓地說道,“當年蘇羽偷走了《弇山錄》,想要覆活一個人。可是,她失敗了。”

顧蘇預感他接下來說的事情不是好事,還是強顏歡笑道:“是嗎?既然她失敗了,還有什麽提起的必要呢。”

“正是因為她失敗了,這才可怕。”原君策冷漠地看著他,“就算成功了,咒語的力量與施術人的力量成正比,施術人的力量太過弱小,咒語的力量是會很快削弱的,它會漸漸失去效力,當不足以維持的時候,那些死而覆生的人,誰知道會是什麽樣子?”

顧蘇面上的血色褪盡了,手指蜷了起來,竭力制止著想要觸碰頸間繃帶的想法。

“她失敗了,闖入祭壇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可是第二天,已經死去十日的屍體從地上爬了起來……”

“你不要說了!”顧蘇臉色蒼白,怒視他的眼神有些嚇人,轉瞬間又充滿痛苦哀求,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求求你,不要再說了。”

他低下頭,一些碎發搭在前額,看不清表情,連呼吸都變得微乎其微。

原君策本無意說那些話刺激他,剛才他的態度實在讓人惱火,看到顧蘇這樣痛苦,硬起來的心腸又有些悔,他放緩了語氣:“爺爺要我轉告你,小心蘇羽。”

“我一直在猜。”

“什麽?”他突然開口說話,聲音很小,原君策心裏正擔憂他承受不住刺激做出什麽過激的事情,乍一開口反倒沒有反應過來。

“我一直在猜,是不是因為我不夠聽話,她才突然不喜歡我的。”顧蘇緩緩擡起頭,那雙黑亮的眼睛裏已經看不見任何情緒了,他直視原君策的雙眼,“我沒有選擇了,我的命是她給的。如果姑姑有事,你難道會不願意以命相搏嗎?”

原君策一哽,迅速反駁道:“我媽對我好,她值得我豁出性命,她和蘇羽根本不一樣。”

“可她曾經也對我很好。”顧蘇笑了一下,有些青澀靦腆,“曾經很好也是很好。”

原君策對他的恨鐵不成鋼已經成了愛咋咋,他只想戳著顧蘇的腦門問:你是戀母狂魔嗎?但他想起了還有位付公子在那擺著,這也不大可能。

他試探著提起了那個人:“那付宗明怎麽辦?”

“付宗明……”顧蘇臉上閃過一絲茫然,他不知道,他現在連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從未往自己身上想過,他明明活生生地在這裏,有疼愛他的師父師兄——師父應當也是知道那件事的,但他從未說過,師兄什麽都不知道,還在家裏等他回去,他們都在等他回去。

他甚至希望自己是個傻子,不要知道那些事情,可在地底他的身上顯露出來的咒文,還有身上久不愈合的傷口都是無法忽視的證據。他甚至無法安慰自己,去想原君策說的是不是另有其人。

那一切也瞬間通徹了,顧家人不承認他,原君策為什麽讓他避開所有的原家人,因為他在那些人眼中,早就是一個死人了。

“辜阿姨和付叔叔都很愛他,他一定可以過得很好的。”顧蘇輕聲說道。

他終究還是和自己不一樣,如果他最初就和師父師兄在一起,這些猶豫都不會存在,他會毫無顧忌地拋下這一切。

可偏偏蘇羽曾經對他那麽好,好得像一個真正的母親。

“顧寅涵在姚館長死後來找我,他以為姚館長的死和我有關,姚館長和顧家一直有聯系,他也知道這件事情,是嗎?”顧蘇說道。

原君策靜默片刻,說道:“事實上,當年小蘇溺水而亡,是姚館長下水把他撈起來的。”

顧蘇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難怪,難怪他說我在騙他。”

他臉上的血色一直沒有恢覆,唇色發白,挺直的背脊有些僵,硬撐在那裏。

這樣慘淡的模樣是從未在顧蘇臉上出現過的,他從來都對一切滿懷希望,期望與師父、師兄齊聚,期望能夠對蘇羽盡一份心。現在所有的都破滅了,連自身都無法確定,還談什麽對其他的期待。

但事已至此,原君策索性咬牙一股腦全說了:“爺爺懷疑,蘇羽根本就沒有把《弇山錄》交出去,她還留著那本邪典。”

“不可能。”顧蘇很快否認道,“我師父確認過的,師兄他……也確認過的。”

原君策不與他爭辯:“那些我不清楚,但是我可以確定蘇羽一定有問題。在她活動範圍內出現多例死亡時間異常,並且已經有不短時間了,並且完全無跡可尋,陰間鬼差無計可施,應該早就找過你了吧?”

顧蘇抿著唇,不甘願地說道:“找不到蹤跡,那就是沒有證據,怎麽能隨便懷疑。”

“你不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原君策又忍不住皺起眉頭。

顧蘇別開臉,避免與他對視:“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才不願意隨便懷疑。”

“你!簡直無可救藥!”原君策按耐下要掀桌子的怒氣,“爺爺讓我說的話我已經轉達完了,你可以走了。”

顧蘇對他笑了笑:“表哥,謝謝你。但是我……沒有辦法完全了斷,就當是我欠她的吧。辜負你們的好意了,謝謝你們……謝謝你們還待我如常。”

他說完,站起身,將趴在腿上的黑貓放在了椅子上。擰動門鎖將門打開,門外剛巧有人路過,彭思佳朝這邊看了一眼,立刻笑瞇瞇地抓著懷裏黑貓的爪子對他擺了擺:“呀!小二黑,來跟叔叔打個招呼~”

顧蘇:……

他猛然回頭看著他剛放到椅子上的黑貓,兩只小二黑?

原君策驚得站起來,他竟然一點都沒有發現!黑貓卻不慌不忙,找準了空隙就從門縫裏鉆了出去,像一條黑色閃電。彭思佳懷裏抱著貓一時還沒反應過來,顧蘇面色凝重,摸出幾張符射出,“嗖嗖”幾枚符破風釘在它跑過的地板上,卻沒有一個命中的。

“我去追!”顧蘇留下一句話,跟在黑貓後面迅速追了上去。

彭思佳回過神來,舉起懷裏的黑貓仔細查看:“沒錯啊,我這是小二黑啊。”原君策有些惱,壓著火氣:“讓你別養你非得養,還養只沒有一點辨識度的黑的!”

明明是你寄幾心不在焉沒認出來,別以為我沒看見你早上來的時候恍恍惚惚!摟緊懷裏的黑貓,彭思佳委屈,心裏苦。

被一人一貓嚇得靠邊站的還有另一個人,原君策從房間裏走出來,那人見到他微微點頭,摘下了頭上的漁夫帽和墨鏡,露出一張滿是傷疤的臉。

黑貓的速度異常快,顧蘇窮追不舍,它才在護城河邊上的欄桿上停下,遠遠回頭看著他。那張漆黑的貓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它坐在雕著雲紋的望柱上,等待顧蘇的走近。

顧蘇離它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了,篤定地說道:“你是華莎。”

這回輪到黑貓楞住了,但隨即黑貓舔舔爪子,滿不在乎地說道:“是我。”

“你到底想做什麽?”顧蘇不明白,她明明說過她的目標是周錄康,為什麽要跟著他?

華莎來自地府,但顧蘇並不知道什麽事情需要滯留這麽久,看她的樣子並不是低級鬼差,能夠隱藏陰氣到連他和原君策都發現不了的地步,顯然是個厲害角色。

她認識他,顧蘇忍不住這樣想。在彭思佳帶他去看那個咖啡館見到華莎的那天,他追出去,華莎對他所說的那句話,成了他的噩夢。

他活得渾渾噩噩,都不知道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

現在,噩夢成為了現實。

華莎定定看著他:“不是早就叫你走了,你的師父、師兄,加在一起都比不上那個女人嗎?現在知道真相,還要執迷不悟,你的前方將是刀山火海,十八層煉獄。”

那些與詛咒無異的話並不能嚇倒顧蘇,他知道地獄是什麽樣子,也不懼下地獄,他反問道:“原爺爺和表哥是關懷我,才讓我離開,可你又是為什麽?你和我很熟嗎?”

這句話只是普通的疑問,至少顧蘇是這樣認為的,但華莎的尾巴以可見的速度炸了毛,她弓高了背脊,炸了毛的尾巴幾乎要和身體等寬了。

“我才不認得你!”華莎惡狠狠地沖他“哈”了一下,活脫脫就是一只受到巨大驚嚇自衛的普通小貓。

華莎哈完就跑,莫名其妙被“哈”,顧蘇一臉無辜,站在空無一人的護城河邊上,風帶著濃重的水腥味,讓他感覺有些窒息。

他坐在了柳樹下的長椅上,陷入了茫然。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他站起來慢慢走著,走一步算一步吧,事情總歸是會有結果的。

人與人之間的差別是難以忽視的客觀存在,付宗明的傷完全愈合了,顧蘇的傷口似乎才好了一點點。除了背後需要旁人幫忙,其他地方都是他自己處理的。

他性格如此,做什麽也不喜歡當著別人的面,一個人關在房間裏,上藥,換繃帶。辜欣茗問過幾次傷口恢覆如何,他每回都笑著說快好了,辜欣茗也不好意思去拆開繃帶看,只能暫且信他的。

脖頸上的繃帶,他從未在人前解開過。

親自給他上藥的付宗明沒那麽委婉,一臉心裏憋著氣的郁悶:“怎麽還沒好?這是不是假藥?”

“噓——”顧蘇連忙擺手,讓他小聲點,“一會兒讓阿姨聽見了。這不是好了很多了嗎,你還指望我和你一樣好得那麽快?”

付宗明沒說話,抿著唇不知道在想什麽。房間裏寂靜得詭異,顧蘇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腦子裏醞釀著道歉的話,付宗明開了口:“小蘇,我是不是做了什麽不好的事?”

顧蘇微楞:“你為什麽這麽說?”

顧蘇想轉過去,卻被他扶住了肩膀。

“就這樣說話,好嗎?”

那雙手的力道並不大,顧蘇還是體貼地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道:“你不要想太多。”

“是嗎?”付宗明語氣莫明,“那你呢?”

顧蘇有些聽不懂:“我怎麽?”

“你的脖子。”他伸出一只手,搭在繃帶之上,顧蘇瞬間緊繃了,致命的咽喉被旁人觸摸的感覺,令他全神戒備,付宗明只是放在那裏沒有動,“沒有道理,會在那裏受傷的吧?如果只是皮外傷,那現在也應該不需要繃帶了吧?”

小蘇好像不想提這些傷,他也就忍著沒問,但是這時間也太長了,長到他坐立不安忍無可忍一定要來弄個清楚明白。

“所以呢?你想知道什麽?”顧蘇語氣很平靜,背對著付宗明的表情卻是咬牙切齒,眼中怒火翻湧,恨不得把這個不識好歹的家夥收拾一頓。

現在才來問!是他什麽都不記得,也是為了他所有人都在裝傻,假裝視而不見,顧蘇也已經竭力當事情沒有發生過,他反而像是懷疑什麽一樣來質問,真是讓人惱火!

顧蘇滿臉平靜地轉過身:“你想看繃帶底下什麽樣,是嗎?你可不要後悔。”

付宗明手指蜷了一下,還是堅定地點頭。

顧蘇從來不是含糊的人,既然是他自己選擇要知道,那也沒什麽隱瞞的必要。

隨著繃帶一圈一圈散開,一塊橢圓形的傷口逐漸展現,皮翻肉綻,露出粉色的肉,雖然沒有血液滲出,但也沒什麽要愈合的意思。

顧蘇直視前方的付宗明,做了個簡短的評價:“牙口不錯。”

付宗明像是被嚇了一跳,後退了一點,呼吸有些急促,滿眼不敢置信。顧蘇淡淡說道:“看清楚了嗎?要不要近一點,看仔細一點?”

他上身微傾,仰著修長的脖頸向著付宗明的方向湊近了些,付宗明仿佛受到了極大的驚嚇,退後著靠到了墻,反應過來一般倉惶沖出了房門。

咬人的還表現得更像受害者,顧蘇心裏這樣想著,氣呼呼地把脖子上的繃帶纏回去,他還得繼續自己把背上沒塗完的藥繼續塗完,簡直氣得腦殼疼!

地獄裏來的,就暴露出你兇殘的本性啊!這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叫人怎麽放心得下。

半個小時後,顧蘇收拾妥當走下樓,下到一半就見付宗明拖著什麽人從大門口沖進來,連鞋都沒有換:“醫生!我真的很著急,你有什麽事我一會兒送你去,你先幫我看看!”

被拖進來的人一臉懵,和一臉懵的顧蘇茫然對視,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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