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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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似乎意識到自己暴露了,原正啟手中的羅盤指針猛烈顫抖著,左右擺動的幅度越來越大,重新快速旋轉起來。只是為時已晚,羅盤指出大致方位,找到女鬼藏匿之處只是時間問題。

原正啟收起羅盤,從隨身攜帶的布袋中取出一柄桃木劍,毫不遲疑地繼續前行。

陰風逐漸變強,不知從哪裏卷來的煙霧逐漸彌散,充斥在周圍,可見的距離不過一兩米,亮著綠燈的“安全出口”牌也辨不出來了。

看不清前路會使人失去方向感,原正啟腳步放緩,將桃木劍換到左手上,右手縮入袖中取出了一枚銅錢。那枚銅錢是開過光的辟邪銅錢,一根細紅繩從正中的方孔中穿過拴緊,一直連入右手寬大的袖子裏。他將紅繩在拇指與食指中撚過,隨後屈指將銅錢直直彈出,那枚銅錢竟然如同離弦的箭一般沒入煙霧中。

紅繩連著銅錢不斷往外延伸,隨著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之聲停止,力道松弛後,墜出一彎松松的弧線,與銅錢一同在無法辨認方向的情況下破出一條直路來。

“跟上。”原正啟低聲說道,一邊前進一邊單手將紅繩卷起。

顧蘇默默跟在原正啟身後,韓雲慧不想正面對上他們,無論對上的是他們中的哪一個,她都沒有勝算。

十八年前原正啟將韓雲慧打得幾乎灰飛煙滅,因為一絲惻隱之心,留下她一縷殘魂。也正是因為這一縷殘魂,這些年來養鬼之人必須以血飼鬼,一年一次獻上祭品,十二條冤魂在此徘徊不去。

他第一次來到這座大廈,就感受到了不同尋常的陰氣,但實宗的規矩就是那樣,凡事有因果,此時的果,必然也會成為彼時的因,貿然幹預反而不見得會是好事。雖然他也不是全然對外界無動於衷,但做了的事情不後悔,能避免的事情就不做,他還是做得到的,因此沒有事情在他眼前發生,他就不會插手。

現在是韓雲慧找上了他,他也不會再袖手旁觀。

韓雲慧被付赫文夫妻留在身邊,也必然會導致她心理產生變化,他們所以為自己給的優越待遇對於韓雲慧並不是什麽好東西,她早早離開父母寄人籬下,就這樣失去了安全感。但這只是最初埋下的一個隱患,沒有劇烈的沖擊與明火,憑借常人所能達到的自制力,韓雲慧可以和它和平共處一輩子。

那麽徹底引爆這些隱患的是誰呢?那個屢次欺騙她的,誘騙她上床,又殘忍地欺騙她去墮胎的,是誰?

將那縷殘魂重新以血供養至今的,又是誰?又或者說,他們就是同一個人?

他隱隱覺得這事情,不會只是一個女鬼作祟那麽簡單。

紅線逐漸被收緊,銅錢嵌在前方的墻壁裏,沒入了半截,原正啟眼睛微微瞇起:“到了。”

顧蘇看著眼前的墻壁,蒙在煙霧中,看不見邊界。原正啟擡手將銅錢從墻上取下,顧蘇與他站在一排,兩人分別左右摸索著墻壁。錯開兩步的距離,對方的身影就有些模糊了,顧蘇一面註意著原正啟,一面細細在墻上試探。

略微粗糙的白色塗料在指尖殘留些許粉末,下一刻,他的手指碰到了一片冰涼,他很快意識到這可能是一扇門。

地下停車場在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各有一個出入口,從樓上連通下來的電梯有八個,其中主樓四個,主樓旁邊的兩棟副樓各兩個。從正北入口開始為A區,而在煙霧起來之前,顧蘇記得他們所在的方位在E區,而他們跟隨紅繩走了也不過三百來米遠,這樣推測方位,他們現在可能處於一棟副樓的下方。

“原爺爺,這裏。”顧蘇對原正啟叫到。

原正啟緊走幾步過來,果然不錯,這是一道鎖住的鐵門,門上是個需要刷員工卡的電子鎖。

鐵門並不是全金屬的,上半截有兩塊玻璃,可以透過玻璃看見裏面的一小部分,但此刻門內沒有開燈,門外的光也半點沒有透進去,什麽都看不見。顧蘇拿出手機,打開自帶的手電筒往裏照,眼睛被玻璃的反光一刺,還是看不清。

“看不見東西啊……”原正啟嘴裏嘟囔一句,背著雙手使勁往裏瞧。

顧蘇想了想,從身上摸出一張符來:“您讓開點。”

原正啟聞言退開一步,顧蘇蹲下來,順著門縫把那張符送進去。因為看不見裏面放著什麽東西,他不敢放得太裏面,若是放著一些易燃易爆的物品,出什麽意外可就不好了。

此時兩人再起身往裏看,那張符貼著門“簌”地燒了起來,正好照亮了眼前能看到的一片區域。那是一個不小的雜物間,臨門整整齊齊擺放著幾臺發電機,連著線,隨時待命。這是一個高速運轉的公司必備設施,雖然現在一般情況下已經很少出現停電的情況了,但是難免會出現意外,電子設備突然斷電極大可能會丟失尚未保存備份的數據,備用電源不常用但是很重要,這裏應該很少有人會進來。

原正啟捋了一把胡子:“看來,就在這裏面了。”

“嗯。”顧蘇點點頭,從口袋裏拿出員工卡,“晚輩要開門了,原爺爺小心。”

自然不是所有員工卡都可以打開電子鎖的,一般員工卡都會有一定權限,顧蘇的員工卡是所有權限都被開通了的。

頭頂的燈忽然閃了閃,顧蘇看也沒看一眼,低頭認真開鎖,身後的煙霧逐漸凝成一個人形,伸出雙手就向著他的脖子掐過來。原正啟瞇了瞇有些老花的眼,手腕一抖,桃木劍挽了個劍花,向前掃過,那雙手還差分毫就要碰觸到顧蘇的後頸,卻在這一擊之下潰散無形。

這樣有氣無力的反抗,也太過敷衍了。

門鎖很快被打開,顧蘇還沒說話,原正啟已若無其事走了進去:“別站著了,這股子妖霧都要跟進來了。”

鐵門合上之後,顧蘇順著剛才瞥到的方向,按了一下墻壁上的開關,燈卻沒有亮。他記得那裏有兩個開關,手往邊上挪了幾厘米,碰到了另一個,指尖微用力按了下去。

一片微弱的黃光從貨架後面透過來,約有五六十平方的房間,除去前頭的幾臺發電機,後邊全是堆著雜物的貨架。

繞過發電機,兩邊貼著墻的鐵架高高的,放置著堆積如山的雜物,有各式修車工具、鐵索、千斤頂,還有一罐一罐的油漆桶,似乎是每一次裝修的餘料也被收到了這裏面。

暖黃的燈光照在這些舊物上,越發顯得老舊。連散發出柔光的燈,仿佛也是幾十年前的舊燈泡,吊在半球形的燈罩中,努力穿透厚厚的灰塵。

雜物間越往裏越狹長,走出三四十米,顧蘇與原正啟肩並著肩,察覺到似乎離邊上的貨架只有一臂的距離了,原正啟那邊也是這樣。但他沒說話,顧蘇便也沒言語,只在心裏暗自警惕。

雜物間盡頭的貨架相對於其他的比較空,上面的灰塵也有被擦拭過的痕跡。顧蘇仔細觀察了片刻,即便這個貨架是整個雜物間裏東西最少的,但仍然是很有分量。他伸手用力拉了一把,紋絲不動,似乎是固定在墻上的。

原正啟彎下腰,看著貨櫃離地五公分的地方:“這裏用螺絲釘在墻裏,徒手恐怕是搬不開了。拆了?”

顧蘇想了想:“應該不用把整個都拆掉,看樣子,把它放在這裏的人會經常過來看,一定有更簡單的方法。這種貨架的隔板是可活動的,取掉兩邊固定的螺絲就能把隔板取下來,我覺得貨架後方隔著墻的木質擋板看起來有些奇怪。”

兩人找來了一把扳手,試著將正中間的隔板取了下來,一條被隔板擋住的裂縫立刻展露出來,那塊木質擋板竟然是兩截拼湊起來的。

原正啟哈哈一笑:“還是你們年輕人眼力好啊。”

顧蘇有些不好意思,從側面看了看每層隔板的固定處:“上面的一層還有灰,下面的兩層這裏有磨損的痕跡,應該就在這下面。”

原正啟點點頭:“好,就拆下面的。”

他幫著把隔板上的雜物拿下來,準備放到地上,整個空間裏除去扳手擰下螺母和衣料摩擦的聲音其實很安靜,使得那突如其來的一聲尤其顯得刺耳。

“嘎——”

像是銹蝕的鐵關節突然活動了一下,原正啟放下手裏的東西,回頭緩緩掃視著這個雜物間。兩旁的貨櫃似乎二米有餘,連最頂上一層都放著各式各樣的瓶瓶罐罐。

“小蘇。”

顧蘇停下手裏的動作,站了起來。室內的溫度驟然下降,一只纖細的玻璃瓶在櫃子上晃了晃,瞬間吸引了兩人的目光,只聽一聲“啪”的脆響,玻璃瓶掉在地上摔了個粉身碎骨。

仿佛是以摔杯為號,一聲令下,兩側的貨櫃帶著雜物向著過道中間轟然倒來。隨著貨櫃的傾斜,重物紛紛砸落,落地揚塵,帶著驚人氣勢迎頭砸下。

顧蘇瞪大眼睛,猛地將撲過去將原正啟罩在身下,大喝一聲:“蠻阿!”

他的叫聲被淹沒在重物倒塌的聲音中,在暖黃的燈光下,漫天的灰塵滾滾而來,隨著傾塌的貨櫃以一個彼此相抵的姿勢停止倒塌,貨櫃上的東西也盡數落地,堆積成一座小山。

待塵埃落定,巨大嘈雜聲之後,之前的寂靜變得更加靜得可怕。

“咣當!”,一個鐵罐從雜物堆上滾下來,清晰的回聲還未消弭,又一陣巨大嘈雜的聲音響了起來,一個巨大的身影弓著背脊從雜物堆中破出,展開護著什麽東西的手臂,將兩個櫃子推回了原處。

它直起身,緩緩擡頭,露出身下護著的兩個人。

原正啟憋了一會氣,好不容易能呼吸到新鮮空氣,大口喘著氣又忍不住咳嗽了幾聲。等他緩過氣來,轉頭看見顧蘇對面的蠻阿,又是一楞。

蠻阿拂開掉落一地的雜物,在兩人周圍空出一些空地,蹲在顧蘇面前,忽然伸手在他頭上碰了一下。

顧蘇微楞,伸手在它剛才碰過的地方摸了一下,有些液體粘在那裏,還有些刺痛。他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趕緊把血跡擦掉,沖它笑了笑:“沒事,就是擦破一點皮。原爺爺,你沒事吧?”

原正啟有些說不出話來,眼神覆雜,但片刻後恢覆如常:“我沒有受傷,快點吧,速戰速決。”

顧蘇點點頭,走上前來,蠻阿幫忙情理掉擋路的雜物,那塊被淹沒的木板又重新展露在他們面前。

耐心已經被消耗殆盡,顧蘇懶得再去慢悠悠地拆貨架,他敲了敲木板,確定後面是空的,直接一拳將木板打穿,他要暴力地拆掉這最後一層阻礙。

拳頭砸在木板上引起了輕微的震動,忽然有一個小東西從櫃頂上掉落下來,正正好摔在顧蘇前方,被他一手接住了。

“這是……一只玉蟬?”顧蘇看著手中不過拇指大小的玉雕,有些驚訝。

玉是一塊白玉,雕工簡潔,蟬的翅膀平滑整潔,尾端帶尖,古樸大氣,這種技藝屬於“漢八刀”,顯然制作者雕工十分嫻熟了得。

“玉蟬?”原正啟眉頭皺了起來,伸手接過玉蟬,拿到手裏就翻了個個兒,仔細看著蟬肚子。

玉蟬通身潔白,沒想到翻過來還有一線紅,顧蘇就這麽打眼一瞧,覺得這肯定是師兄會喜歡的東西。

這件玉器是有說頭的,玉蟬自古以來生者死者皆有佩戴,生者為佩,死者為含,因此作為葬玉的玉蟬也被稱為玉含。這只玉蟬頭上沒有穿孔,顯然不是做配飾用的,那麽就只能是用作往生者口含的冥器了。玉蟬身上還有“血沁”,說明在地下的年份可不短,是件好東西。

沒想到,原正啟看清了這只玉蟬的樣子,臉色大變,面帶怒色,將玉蟬捏在手心裏擡手就要往地上摔,顧蘇連忙上前拉住他的手阻止:“您這是幹什麽?”

原正啟最終還是忍住了,放下了手,口中低聲罵了一句:“畜生東西!”

顧蘇詫異問道:“怎麽了?這玉蟬來歷您知道?”

原正啟面色陰沈,說道:“這是原家庫藏中的一件東西。”他面色緩和了些許,“一些家務事,倒致我在小輩面前失了態,你別見笑。”

顧蘇搖搖頭:“您將它收好。”

玉蟬掉落之後,森森的鬼氣開始在周圍縈繞,幽幽咽咽的哭聲若有似無地在周圍響起。顧蘇沒有理會,繼續將木板破開,從那個**裏,他能看見一點模糊的反光,裏面的東西逐漸一點一點顯露出來。

那是一個黑漆的骨灰盒,盒蓋上圓形的框中貼著一張照片,一個披肩發的女人微微笑著,彎彎的眼睛緊盯著所有註視她的人,漆黑的瞳仁帶著森然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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