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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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工友都是同鄉跟他出來討生活的,這單生意的價錢都已經談好了,還有個小夥子等著這筆錢回去提親。如果只是他遇上這件事,那過去就算了,只要沒人出事,趕緊完工才是最重要的。

包工頭壓下他的手,一言不發地站起來,從包裏拿出洗漱用具到門外洗漱。

包工頭還是如往常一樣監工,有時候也拿著錘子和他們一起幹,只是話少了很多,旁人聊起來,他也是埋頭幹活不搭腔。

有人擠兌國哥,說他不該不承認沒和包工頭睡一塊,你看,傷了人家的心吧!周圍幾個哄堂大笑,包工頭鋸著木頭,似乎一句都沒聽見。

下午六點歇了工,白天幹了一天的工,大夥兒都一身汗,一個人起個頭要去池塘洗澡,其他人都應和。阿樂沒幹活,安靜坐在門外一把竹椅上,就那麽坐了一天,包工頭經過夜裏的事不敢把他一個人落在這棟房子裏,便把他也帶上了。

其他人下了水,阿樂一個人坐在岸邊的柳樹底下,也不知道在看什麽。包工頭搓著身上的漬泥,時不時看兩眼,別讓孩子掉水裏給淹了,他直覺那孩子掉水裏叫喚都不會叫喚的。

突然他看見阿樂站起來了,仰頭看著那顆大柳樹,包工頭手裏的動作停了下來,看他在幹什麽。阿樂直楞楞盯著頭頂迎風搖擺的柔軟枝條,突然相中了一個,伸出手把它折了下來。

他得到了想要的東西,就重新蹲了下來,手裏捏著柳條枝,盯著地面就不動了。

包工頭看著那個方向,手上慢慢搓著脖子,工友陸陸續續上了岸,他也抓緊再搓兩下爬了上去。

阿樂一路都捏著柳條枝,手臂自然地垂在兩邊,柳條枝隨著腳步一晃一晃的。有人想逗他玩,裝模作樣地伸手上去搶,卻被包工頭一瞪推一邊去了。阿樂對外界毫不在意,直視前方每一步都四平八穩。

夜裏睡覺之前,包工頭提前去把尿給放了,拿衣裳把頭一蒙,一覺睡到大天亮。第二天早上他放心下來,心想那果然是做夢呢,阿樂從他臉上蹭下的東西,說不準就是剛吸飽血就被打死的蚊子擠出來的。

工程進行了一個多月,期間屋主來看過兩次,帶了倆西瓜,每次都是放下西瓜看了一圈就走。阿樂雖然是吃閑飯的,但好在其他人都沒意見,隔幾天大家夥要去池塘邊洗澡,結伴返程的時候,都能看見他帶著柳條枝回來。

直到有一天,在二樓修窗子的阿斌突然摔了下來。

還好底下撐著一塊遮雨的塑料棚,人沒大礙,只是擦傷。包工頭大驚失色,沖到人群最裏邊,向好不容易定神的阿斌說道:“怎麽這麽不小心?我平時都跟你們說,安全第一!你們怎麽就是不註意!”

阿斌一臉委屈:“我可小心了,怕摔下來,我還拿根繩子把腳拴著呢!”他的手往腳踝上一指,果然,右腳上正套著一個繩套,後邊綴著一小節斷繩。他說道,“我可是一百個小心了,我還等著回去娶媳婦,缺胳膊斷腿的誰嫁給我?明明……”

他猶豫了一下,沒說話。

包工頭卻不知怎麽的,猜想他咽下的那句話是“有人推我”。他想起第一晚的事,卻又不敢說,揮揮手說道:“散了吧,繼續幹活,都警醒一點,我帶著你們出來,怎麽也得把你們全須全尾帶回去啊!孫國,來幫忙把阿斌扶到大廳裏休息。”

第二個出事的,是國哥。

那日臨近黃昏,外面似乎是要下雨,天十分陰沈。他路過一片剛拆下來靠著墻的廢木料,卻不知絆倒了什麽東西,那些手臂粗的木棍、木板突然就砸了下來,有幾根給他當頭一棒,原本坐在小矮凳上的阿樂突然一躍而起,以驚人的速度移到了這邊,伸手擋住了幾根。國哥被砸得暈暈乎乎,雖然沒有見紅,但他伸手一摸就是一腦袋包。

他這才看清阿樂擋住的那幾根廢木料上,帶著數十根中指長的鐵釘。國哥當時就被嚇出一身冷汗,在地上慌忙往後蹭,退到了安全地區。周圍不少人都看見了,國哥腳下沒有東西,真的是憑空被絆倒的!

阿樂松了手,走進了最近的一間房裏,也不管其他正在刷大白的人,把窗子合上了,從褲兜裏掏出一根木楔插在栓裏。

所有的工人都停了下來,先看包工頭什麽意思,見包工頭沒反應,便都沒出聲,看著他從一間房走到另一間房,把窗子統統合上,最後他走到樓下,把大門也緊閉了。

所有的門窗都關合之後,屋子裏顯而易見地暗了許多,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就連屋內的溫度也驟然降了許多。

包工頭手裏還捏著一把抹泥刀,他緊張地咽下唾沫,攥緊了抹泥刀緊貼墻根站著。

阿樂走到平時睡覺的地方,掀開草席,從底下摸出一把細柳條枝來。柳條枝似乎還是剛來時折下的那一把,時隔這麽久居然還沒有脫水依然具有韌性,看起來,那些葉子還是新綠色,就是被壓了個亂七八糟。

他握著柳條枝,環顧四周,工人們原本就在各處工作,站得很分散,但此時被他的眼光一掃,竟忍不住地就近三兩抱團,彼此有所接觸才有些安全感。

隨即,阿樂的目光定住了,他看著一個角落,向前走了一步,但立刻,他的目光又像是隨著什麽跑動的東西移開了,他不再向著那個角落前進,反而舉著手中的柳枝束沖著包工頭沖去。

包工頭一時嚇懵了,手中的抹泥刀鋒刃沖著前一動不動。只見阿樂一鞭抽下來,柳枝條在空氣中抽出的聲響 “乎乎”的,及其有力道。

他的正前方被柳條枝抽中,一個慘叫聲憑空傳了出來,隨後那塊空地竟隱隱顯出一個灰色的人影來!包工頭嚇得往另一個年紀稍大的工人邊上擠。

一屋子人都看傻了,眼睜睜看著阿樂舉著柳枝束把那個人影從樓上打到樓下,再從樓下打到樓上,慘叫聲不絕於耳。

那年紀稍大的工人叫老崔,是隊裏唯二的外鄉人,另一個就是阿樂。他突然開口說道:“這玩意我直道。這叫柳條打鬼,打一下小一寸!”

包工頭看了他幾秒,擡手就對著他後腦勺一巴掌:“你直道?你直道你咋不上啊?”

老崔苦著臉:“那你也沒告訴我們有鬼啊。”

國哥挺身而出:“阿樂!你打累了吧,哥替你打!”他沖上前,拿過阿樂手中的柳條束。拿到手他才發現一個問題,阿樂打的時候吧,大家是都看見那個鬼挨揍了,但實際上他是看不見鬼在哪兒啊!

“阿樂,給哥指個方向唄。”國哥心存僥幸地說道,雖然都知道阿樂不搭理人,但指不定這會兒他活動開了心情略好真說話了呢。

但阿樂沒有理他,他還是看見了鬼在哪。

現在柳條束在國哥的手中,被追著打的厲鬼全心的怨恨都在握著柳條束的人身上,它在離國哥五厘米不到的地方現了形。

一張青黑的臉被摔得支離破碎,下頜似乎是被摔到了一邊,勉強掛在臉上,斜斜穿過腦子的鐵釘從眼眶裏露出一截尖頭,半幹的血液變得粘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國哥下意識低頭看了看地面,什麽都沒有,他再次擡頭看著這張臉,“嘎”地一聲抽了過去。

等國哥清醒過來,包工頭正在外面和屋主吵架,他個兒不高,但吵起架來氣勢驚人,整個場面看起來就是他單方面壓著對方罵。

屋主一臉張不開嘴的愁苦相,看著就像一個普通的老實人,但包工頭想不出來他怎麽能那麽歹毒地叫別人來送死!

幾年前村裏混進了一個逃犯,闖進這棟房子裏,他威脅屋主一家不能告訴任何人,否則就殺了屋主全家。

屋主害怕,借故住到妻子娘家去了,真的沒有告訴任何人。

附近有幾個孩子愛搗蛋,半夜拿石頭砸窗戶,還惡作劇地去敲門,被那逃犯抓進屋子裏剁成了碎肉。僅兩天,前後抓了三個孩子,第一個孩子的家長見孩子兩天未歸報了警,警察找上門時,廚房裏那一桶一桶的碎肉塊根本分不出是誰。

那逃犯爬上二樓的窗子,並不高,他打定主意從這裏跳下去逃走。但就那麽鬼使神差的一瞬,他腳下一滑,手胡亂揮了幾下卻什麽都沒抓著。

落地時,側臉先著的地。落下的那塊地方不知道是誰扔的木棍,一頭嵌著長長的生銹的鐵釘,就這麽從太陽穴斜刺入,從眼窩裏伸了出來。警察結案收尾之後這棟房子物歸原主,但總有怪事發生,沒人敢待到夜裏,就這麽荒廢了好幾年。

雖然房子不新,但怎麽說這也是一棟小樓房,屋主舍不得就這麽棄了,決定找人來把房子翻修一遍,如果工人能安全活著,那這棟房子他也能繼續住了。

整個村的鄰裏鄉親都知道這是遠近聞名的鬼宅,沒人敢接這個活,最後找到了包工頭,價錢稍稍往上一擡,他就樂呵地來了。

包工頭越想越來氣,手裏榔頭一甩:“走,工錢我也不全要你的,按日子把錢結了,我們馬上就走!”

屋主在外面說些什麽,國哥也沒心思去聽,他看著床邊坐著的阿樂,突然冒出一句話來:“你該不會是神仙吧?”

也不知道包工頭怎麽和屋主商談的,反正他們沒走成。兩個月後工程完成,發工資的時候到手的錢比說好的多了一半。

阿斌拿到的最多,包工頭感嘆道:“阿斌是要娶媳婦的人,理應多拿點,都怪哥哥沒早提醒你們……對不住了。”

國哥見包工頭手裏還捏著一小沓,心想他也是受了襲擊的人,忍不住伸手去接,卻見包工頭手一拐,把錢遞給了阿樂:“阿樂是我們大家的救命恩人,這錢也該有他的一份。”阿樂沒接,他就順手揣回自己口袋,“我幫你暫時保管著,以後你有用得上的地方,都歸我出錢。”

國哥:“……”

阿樂正盯著街邊小賣部糖罐裏的奶糖,突然伸手拿在手裏,拿了就走。小賣部老板也不追,只盯著包工頭,剛才的話他都聽見了。包工頭一臉肉疼地又把錢拿出來,給那顆糖付了錢。

此後阿樂就一直跟在施工隊裏,眼見施工隊漸漸壯大,十多年間,隊裏工人們來來去去,但總有那麽幾個人是一直在的。

包工頭把阿樂當親弟弟看待,但突然冒出了一個人說是阿樂的師弟,這讓他無比矛盾——一方面,誰不想找到親人呢,就算阿樂看起來並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那畢竟是他的師兄弟。可另一方面,於包工頭本人來說,真心當做親人的人突然要被別人認走,任誰也無法一下子就接受吧?

顧蘇看向國哥:“你在電話裏說的,那是什麽意思?”

他不知道心裏淤積的是緊張還是憤怒,但它使人緊繃,他握著狄斫的手輕輕念了一聲:“師兄。”

狄斫依然只是看著他笑,這並不能令人滿意的回應在包工頭眼裏卻是震驚的,他默不作聲,卻心裏已經完全信了顧蘇的話。

國哥不知道包工頭都出面了這裏面怎麽還有他的事,啊了一聲,又瞬間明了了,登時氣得臉上氣血上湧:“阿樂幾周前晚上跑出去,大家都在幹活一時沒註意,等他回來的時候,衣……衣衫不整,一看就是被人扯壞的!他身上還帶著血……”

他話說到這裏,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哽咽起來,眼眶都紅了。

包工頭一腳踹過去:“別瞎說!那血又不是他的,阿樂好著呢,又沒受傷,又沒被……那什麽!”他看著顧蘇連忙說道,“阿樂就是遇到了壞人,我看他身上沒有傷口,沒準他把壞人打了一頓回來的。”

這種話說誰都是很不好聽的,更何況阿樂還是個男人,將這種事說得這樣模糊不清,還是說給阿樂的師弟,可不是拎不清嗎。

聽完他們的話,顧蘇心裏醞釀的殺意一點一點散了,現在還躺在國降部停屍房的蛇妖猶然在眼前,他註視著狄斫久久不能言語。

師兄果真赤膽男兒,唯有……唯有師父傷他至此……

顧蘇心裏僅存的一點僥幸都被狄斫的現狀打破了,當年他還能猜測師兄是離家出走,但周老頭的話已經明確告知他當時師父就在場,甚至是眼睜睜看著輪轉王將師兄變成這樣。

他得回去,他要帶著師兄回榕鎮。

顧蘇說道:“今天已經太晚,我就不多打擾,先帶師兄回去了。明日一早,我再來拜訪。”

包工頭也有自己的盤算,現在阿……狄斫的師弟出現了,確實有些事需要時間準備。

顧蘇領著狄斫回了家,工友們也各自散了,包工頭回到自己的出租屋裏,聽著透過單薄墻壁的各種聲音,鼾是鼾,屁是屁,被叫醒的時候他困成一坨爛泥癱在床上,可就這麽一通攪和後,他再也睡不著了,睜眼躺在床上捱到了大天亮。

顧蘇早上六點打電話到付家告假,是瓊姨接的電話,他只說是有急事,打算之後再當面解釋。

瓊姨掛了電話,走上樓,輕輕停在付宗明的門前,傾身聽了聽,裏面沒有聲音,她轉身打算離開,卻聽見房間裏付宗明問道:“剛才是誰的電話?”

瓊姨折回來,擰開房門:“是小蘇,他說有急事,今天不能來了。”

付宗明已經換好衣服坐在桌子邊,微低著頭不知道在幹什麽。他似乎在問瓊姨,又似乎誰也沒有問:“是今天不能來了,還是以後都再也不來了?”

他看向門口,瓊姨也看清楚了他手中的東西——一柄電視上、博物館裏才能看到的青銅劍,付宗明正拿著一塊白手帕擦拭著那柄劍,似乎珍愛至極。

他察覺到瓊姨的目光,把青銅劍掩了掩,豎起一根食指:“噓——這是我們的秘密。”

瓊姨楞了楞,隨即緊閉雙唇點點頭,退出房間順手帶上了房門。

她輕輕走下樓,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正如以往的所有這種時刻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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