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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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摸上午十點,顧蘇一夜沒睡,原本準備等狄斫醒了帶他一起來,但到這個點了他還睡得很熟,弓著身子縮成一團。顧蘇不忍心打擾他,便自己過來了,包工頭沒在,才睡了五個小時就爬起來繼續幹活的國哥看見他,招招手讓他跟上,進了工地上一間臨時搭建的小房子裏。

國哥倒了杯水,張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喝水,一會兒包工頭就回來了。”

顧蘇接過水道謝,雖然並不渴,但總要謝謝他的好意。

坐了沒多久,包工頭滿頭大汗從門外跑進來,看見屋裏人已經坐著了,連忙說道:“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我其實一大早就出門了,那群老頭老太太去得比我還早,銀行裏都是一些老人家,他們也不會用現在的電子支付,也不放心銀行卡,就指著存折取錢,我哪好意思跟他們擠,排隊都排了很久……孫國,給師弟倒水了嗎?”

顧蘇端著水杯說道:“倒了,您先坐下歇會兒,不著急。”

包工頭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們都是些粗人,也不懂多大禮。對了,這……這是一張銀行卡,今天早上新辦的。”

他把銀行卡遞過來,顧蘇伸出雙手接過來,也爽快說道:“您需要多少,盡管說個數。”

“啊?”包工頭一楞,急忙擺手,“不不不,我不是要錢的!這裏面是我幫你師兄攢的錢,其實也不多,只有十萬。我知道這算不了什麽,工地開工之前老板請大師過來作法,塞一個紅包都不止這個數,你師兄跟著我們走南闖北這麽多年,不少沒人敢接的活我們都接了,掙的遠不止這麽一點。但不巧現在的工程還沒結尾款,剛給家裏匯過去一筆,我能拿出來的就這麽多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拿著吧。”

顧蘇將銀行卡放下:“這我不能收,師兄仰仗你們照顧這麽多年,該給你們的,我一分都不會少,怎麽可能再拿你的錢?”

包工頭將卡往他那邊推了推:“你也知道你師兄跟了我們那麽多年,這錢是給他的,你幫他拿著。”

顧蘇站起身,語氣堅定了些:“這錢我不會拿的,既然是給師兄的,那讓他自己來拿。”他放緩了態度說道,“我這兩天就要帶師兄回榕鎮,只是來告訴你一聲,今後若是有緣分,你來榕鎮,我一定盛情款待。”

包工頭好一會兒才回神,笑道:“那肯定的,我們天南地北到處去,沒準就去了你們那裏……你們這麽急嗎?這兩天就要走?”

“已經很遲了。”遲了十二年。

替師兄作別後,顧蘇準備離開,包工頭也跟著起身送他,走出小房子之後就見工地上有一大群人在緩慢移動,包工頭一拍大腿:“哎呀!這麽大的事我怎麽給忘了!”

他急走幾步,又折回來把安全帽扣上:“我就不遠送了,昨晚接的通知今天上面來視察,我一通事攪和就給忘了,我先過去了,見諒啊!”

顧蘇往那人堆裏看了一眼,只是隨意地掃過去,一眼就發現了人群中的付宗明。他面無表情站在那裏,聽旁邊的人說著什麽,林秘書站在他的身邊,打著一柄粉色的太陽傘,成了人堆裏最紮眼的那一個。

但就是很奇怪,他第一眼看見的是付宗明。

包工頭的中途入場讓一些人看了過來,其中包括付宗明,但他的目光直接越過了包工頭,落到了顧蘇身上。

顧蘇向他走過去,原本只想默默跟在隊伍裏就好,反正他也是打算見過包工頭之後就去公司請辭的。

但付宗明卻把林秘書手裏的傘抽出來,移到顧蘇頭頂:“太陽很大,撐著傘。”

林秘書幾乎是要瘋了:老板你真的不是人吧!

顧蘇卻轉手將傘送回林秘書手裏,對付宗明笑道:“不用,大家不都頂著太陽的嗎。”

林秘書舉著傘倒比傘被拿走更尷尬,顧蘇接著說道:“只是女孩子經不得曬,需要註意呵護,她打著傘沒有任何人有意見。”

付宗明點點頭:“你說的都對。”

林秘書臉紅了紅,堅定地握緊了傘,再怎麽顯得矯情她也不管了。她瞥了付宗明一眼:老板你個狗。

這一個插曲很快被略過,一群人繼續進行工地巡查,付宗明跟在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身後,不時附和他的話點點頭。

林秘書看了看表,提醒了一句:“付總,十一點的預約時間快到了。”

那男人慈祥地對付宗明笑著擺擺手,付宗明便提前退場了。

走出工地,顧蘇還沒來得及說話,付宗明就說道:“小蘇你渴不渴,找個地方坐下喝點東西吧。”

林秘書瞬間來勁了:“我知道有一家好店,招牌桃膠雪梨可好喝了!”

“你們不是有預約嗎?”顧蘇有些沒搞懂。

林秘書擺擺手:“別提了,誰願意跟他們巡工地啊,接受所謂的巡視之前都要做準備的,你沒看見周圍那些工人都不自在嗎。高談闊論的是公司董事會的,有幾個下過工地?懂行的又不敢說話,看著愁人。我雖然都不懂,但是我會閉嘴啊。”

“那你們怎麽來了?”顧蘇看向付宗明。

付宗明長嘆一口氣:“我爸今早突然出現,還說準備晚點來公司,我嚇了一跳,慌不擇路就跟著一起來現場視察了。”

“付先生?”

“是他。”付宗明點點頭,“我一日沒有看見你,就會日夜思念做不成事情,與其為你分神,倒不如直接來見你。”

他的聲音有些低沈,直視著顧蘇的雙眼,深邃的眉眼裏蘊藏著道不明的情感。他靜默幾秒,才咳了一聲,掩飾一般說道:“我爸見到我媽第一句話就是這樣說的。”

顧蘇揮去心頭的異樣,說道:“碰見你剛好,我也有些事情跟你說,”

“好,我們找個地方坐下慢慢說。”付宗明柔聲道。

顧蘇點點頭:“去我家。”

林秘書舉著傘踮了踮腳,期待得到兩人的關註,給她一個邀請,卻只得到付宗明的一張黑卡和一句:“你一個人去喝冰糖雪梨吧,下午記得按時上班。卡給你,自己刷,我叫劉叔送你。”

那是桃膠雪梨!桃膠的!林秘書不屑地把黑卡塞回他的兜裏:“留著你自己花吧。”

顧蘇覺得女孩子一個人走不安全,想送她,卻被付宗明攔住了:“她不坐車我們坐。她有的是護花使者,前天還有人到她家門口給她送跑車,你多關心關心需要關心的人。”

他話裏的意思已經有些明確得不行,但顧蘇的反應讓他有些失落,顧蘇只是默默轉身,輕聲說道:“你跟我來,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其實付宗明鮮少聽顧蘇提起他師兄,卻不像其他人一樣忽視得徹底,反而有些像小心刻意地回避著什麽,少有的幾次提起,說到師兄時他眼中的欽佩景仰是騙不了人的。

付宗明見到那個眉中有一顆痣的男人,就立刻確定他就是狄斫。

那個男人坐在床邊的地板上,身上穿著寬松的白T和牛仔褲,很瘦,看起來就比形銷骨立好上一點。他的手自然地垂下,一條小狗啃咬他的手指頭,他挪動了一點,小狗卻很高興有人陪它玩鬧,又追上去,隨即被一只手按在了地板上。

聽見聲音,他看過來,那雙眼睛的形狀細長而上挑,目光幹凈純粹,毫無雜質,卻也毫無情感。

“師兄。”只有顧蘇叫他的時候,他才似乎被觸動了什麽,笑一笑。

付宗明才見到狄斫不過幾分鐘,就發覺了他的不對勁,不由得看向顧蘇。

顧蘇取出買回來的面包遞給狄斫,看他自己接過去慢慢吃,他松開手去拿面包,虎賁趁機跑開,窩進自己的小窩裏靜靜看著這邊。顧蘇這才轉頭對付宗明說道:“我來這裏的目的就是找師兄和一本書,現在師兄已經找到,是時候離開了。”

付宗明張嘴努力想說什麽,幾秒之後閉上了,他什麽都說不出來,除了挽留,可他沒有理由,沒有借口,也沒有那麽任性的強硬態度。即使顧蘇沒有明確說出口,付宗明也明白,顧蘇這一走,恐怕是再也不會回來的,即使這裏有他的母親,可現實就是,他的原生家庭沒有任何一個人接納他。

既然付宗明沒有說話,顧蘇便繼續說下去:“師兄走失多年,師父年紀也大了,我怕再不回去,我們師徒三人恐怕沒有多少時間能相聚了。你也見到我師兄現在的模樣,他不該是這個樣子的,我得回去尋找讓他恢覆的方法。”

付宗明得了這片刻的喘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一定……要走嗎?”

“嗯。”顧蘇態度平和但堅定地點頭,“中元當天在地府,有人告訴我師兄是在公主墓裏出的事,那當年墓裏發生的一切,陰和公主一定知道。”

“那……”付宗明語氣有些急切,可他面對突然的告別頭腦一片空白,好不容易才從剛才的對話裏翻撿出話頭來:“你不是說要找你師兄和一本書,那你所要尋找的那本書,難道也不找了嗎?”

“那並不重要,至少沒有盡快讓師兄恢覆重要。”顧蘇平靜說道。

付宗明第一次體會到詞窮帶來的絕境,他的成長環境與經歷中從來沒有面對過這樣的場景,他要如何挽留面前的這個人?他要說什麽話?

不要走?那樣貧瘠蒼白的語言能有什麽樣的作用?他甚至不確定,他的挽留是不是也會換來顧蘇的一句“你並不重要,至少沒有師兄重要”?

付宗明故作輕松地笑了笑:“你離開之前去見見我媽吧,親口和她說一聲。”

顧蘇想了想,點頭說道:“這倒是,阿姨一直關心這件事情,我也帶師兄去見見阿姨。”

師兄的狀態十分穩定,從來沒有過激反應,這讓顧蘇放心地將師兄帶去見辜欣茗,她是憐愛關切他的長輩,他也想讓辜欣茗見一見師兄。付宗明卻只能寄希望於母親,期望她可以挽留顧蘇,彌補他這致命的缺陷。

坐在車上,付宗明拿出手機手指點得飛快,屏幕上的字似乎咆哮聲都要穿破屏幕,但辜欣茗沒有回覆,他又不敢明目張膽打電話,內心幾乎要攪成一團。

到達之後,瓊姨照例提前幾秒打開門迎接他們。顧蘇走入別墅,除了辜欣茗還有另一個男人在,他猜想那應該就是付宗明的父親付儼。他笑著叫了一聲:“叔叔,阿姨。”

“小蘇快過來坐。”辜欣茗張開五指晾著,前幾日還在的咖啡紅已經沒了,似乎剛塗完護甲油。付儼面上帶著溫和的笑,對顧蘇點頭示意,將剝好的荔枝放在小碟裏,開口時嗓音低沈而富有磁性:“剝出來就要馬上吃掉,氧化得很快的。我聽夫人總是提起你,既然叫了叔叔,那我也隨夫人叫你小蘇了。”

他的後一句是對顧蘇說的,態度極為隨和。顧蘇有些不好意思,牽著狄斫鄭重向辜欣茗介紹:“阿姨,他就是我師兄狄斫,我已經找到他了。”

辜欣茗仔細端詳著他,發出一聲讚嘆:“生得真是好,怕是比你表哥也不會差。”

顧蘇幾乎忍不住要笑出聲,卻又很快想起什麽,收斂了笑容。

辜欣茗也意識到了,一個在外流落十多年的人,一副姣好的容貌不是上天的優待,而是附加的災難,對於任何性別都是無差別的。狄斫從進來就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開過口……小蘇沒有說的,這些她都不便再去提,否則所有的關切之言都是在往他的心上紮刺。

她岔開話題,說道:“你找到師兄之後便要回榕鎮了嗎?”

“媽。”站在顧蘇身後的付宗明突然出聲。

辜欣茗將視線移到付宗明的身上,長久地凝視著他,有些近乎咄咄逼人的態度,但付宗明毅然與她對視,絲毫沒有躲閃。顧蘇回頭去看他,卻只見他氣定神閑站在那裏,對他粲然一笑。

辜欣茗勾起嘴角,收回目光,柔和註視著顧蘇:“既然到了要回去的時候,那便回去吧,”

付宗明有些難以置信母親竟然不是站在他這邊的,這時瓊姨已經將菜擺在了桌子上,所有的談話都在此叫停,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頓飯。

顧蘇咀嚼著瓊姨特意做給他的香芋排骨,不自覺看著辜欣茗身邊的狄斫,她似乎特別喜歡他,叫他坐在了自己身邊,不時在他吃完碗裏的東西之後給他夾菜。

體貼又溫柔的長輩讓他突然回憶起當年在原家的生活,人生中少有的這樣溫馨團圓的時刻,又是在別人家中體會到的。

飯後顧蘇便帶著狄斫做了正式辭行,辜欣茗尤為體貼他的不便,堅持要派人送他回去:“不是阿姨小看你,只是你回去的路途遙遠,你又鮮少出門,一個人還好,現在帶著你師兄,你總要考慮你師兄,自然要更舒適一點的出行方式。大不了,到時候你多給司機一點補償就好了呀。”

辜欣茗主意正,她會盡可能地為對方考慮周到再做決定,說出口的話斷然就沒有別人拒絕的份了。最終顧蘇還是被說服,明天早上八點半付家派去的司機就會開車去他樓下接他。

直到送出大門口了,顧蘇還在不停地道謝,付儼剛好要去公司,便順路將這對師兄弟送回去。辜欣茗慈愛地目送他們上車離開,一回頭,就見付宗明目光深沈地看著她。

辜欣茗極不優雅地翻了個白眼,繞過他準備上樓。

“您就這麽希望他離開嗎?”

辜欣茗停下腳步,意有所指:“可最希望他留下的人也不是我啊。”

“可是我……我不會……”

辜欣茗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個弱智,她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對他保護過了頭。

“連最希望他留下的人都不去挽留他,憑什麽又指望我能?”辜欣茗不忍心看他垂頭喪氣,臊眉耷眼的模樣,折返摸了摸他的頭。

“他要走便走他的,你又不是沒長腳,跟過去還不會嗎?”辜欣茗緩緩掃視屋內一圈,言語中帶著覆雜的情緒,“從小不讓你隨意離開這座房子是為了保護你,但你要記住,它從來不是用來禁錮你的。同樣的,我們對你的愛也不是對你的束縛,我會尊重你做的任何決定。”

付宗明震驚地看著辜欣茗:“媽媽……”

辜欣茗嘆了一口氣,眉宇間是散不去的愁結,她看向一個角落喃喃自語一般:“不過我想應該也沒人會接受你吧……”

付宗明:“……”

我的媽媽果然是親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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