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關燈
顧蘇一直在避免和崔立飛正面接觸,甚至盡量會不讓他看見自己。可是崔立飛總會知道,顧蘇不但搭上了總裁,還和總裁朝夕相處。

接到蘇羽難得的電話的時候,顧蘇帶著笑的臉也無法再繼續維持表情,但經歷過無數次失望之後也就習以為常了。

蘇羽冷淡的聲音還在繼續:“房子裏沒人打掃,落了灰塵,你回來看個家也好,又不差你那麽點工資。”

“好。”顧蘇輕輕吐出那個字,“我回來陪你。”

“我近期不會在家,小飛新買了房子,我搬到那裏去了。”蘇羽低頭,視線無意識地落在一角,那裏靜靜躺著一串鑰匙,鑰匙扣上掛著的一個小玩意,那是一個折成三角形的紫符。

蘇羽的眼神變得十分覆雜,愧疚與狠心交織,難以說清哪個會占上風。她心裏有些慌張,緩了緩,才輕輕說道:“你順便繳了水電費,免得回去連壺開水都煮不了。”

顧蘇還是笑了笑,至少還是關心自己的。對方掛了電話,他將電話放回原處,看向付宗明,十分平靜:“老板,我要辭職了。”

付宗明擡起頭,楞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說的話,他皺起眉頭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麽?你說什麽?”

“我媽要我回去看房子,而且現在已經七月了,我還有別的事要做,會比較忙,沒時間一直跟著你了。”師兄失蹤之後,板爺讓顧蘇承擔起了一切責任,宗門傳人所要做的事情,他一樣都不能落。鬼節將至,他要忙碌起來了。

顧蘇也不好意思說,他其實不太喜歡這樣每日兩點一線的工作。他從小在山裏跑慣了,這樣除了回家睡覺就是在辦公室裏坐著的工作,他是沒有辦法長時間堅持的。

付宗明倒是十分善解人意的給他在辦公室也擺了一張桌子,他想看書或是畫符都可以,但那也太無聊了。

“要……要走啊?”付宗明一時想不出話來挽留他,不自覺皺起眉頭。

他覺得他們相處的時間太短了,即使坐在同一個辦公室裏,也少有交談,但他好像不知道該怎麽尋找話題。

他看顧蘇兩眼便覺得心裏有什麽要冒出來了,哪裏還敢走過去說話。

場面忽然就沈寂下來,林秘書的敲門聲及時拯救了尷尬,付宗明轉頭看著門說請進,簡直要把林秘書當救世主看了。

“老板,預約下午兩點的鑫煌薛總來了。”

林秘書說完,顧蘇跟著說道:“既然有客人,那我先出去了。”

沒等付宗明反應,顧蘇跟著林秘書走到外間,見秘書臺前站了一個人,他想那應該就是林秘書口中的薛總。

薛總全名薛倫,是鑫煌的執行總裁。但與付宗明不同的是,付宗明是子承父業,而薛倫是鑫煌的聯合創始人之一,在外人看來,顯然後者的“青年才俊”更為貨真價實。

薛倫身量高挑,站姿十分隨意,卻看起來像是候場的男模,優雅冷峻。

林秘書認出了他身上所穿的衣裳,那是個小眾品牌,該品牌設計師走的是簡約路線,設計的服裝多為單色,一般會在輪廓剪裁上做變化,具有獨特的設計感,辨識度很高。制作上也值得一提,多是經驗豐富的老裁縫,在細節處理上非常到位,能讓穿著更為舒適。

會選擇這個品牌的人應當是很註重生活品質的,林秘書咬咬牙,她可以肯定,薛倫一定一定是挑了店裏最花哨的那一件。

他鼻梁上架著一副墨鏡,聽見有人出來的聲音也沒什麽反應,只是盯著墻上的一幅字看。好一會兒,他才偏頭過來,他沖林秘書一笑,冷峻的氣質蕩然無存:“小姐,這是真貨嗎?”

林秘書被問懵了,她哪兒知道?這幅字掛得比她在這個公司還久,她還真不懂。

顧蘇向前幾步,認真看了幾眼,將視線轉向薛倫:“算真的,也不算真的。”

薛倫墨鏡下的眼珠子轉向他,面上饒有興致:“這話怎麽說?”

“字是民間仿的,但年份不低,是古董。”顧蘇解釋得簡約,眼睛卻緊盯著薛倫。

“哦?你還懂這些?”薛倫唇邊帶著饒有興致的笑,但又不那麽正兒八經,像是逗小孩的語氣。

“我師兄喜歡這些,我跟著學了一點皮毛,其他的也不知道什麽了。”顧蘇不緊不慢地應答道。

從他一見到薛倫,就覺察到了不同尋常的陰氣,但此刻他走近卻什麽都感覺不到了。與之相應的,一個健康活人身上本該充沛的陽氣,竟然半死不活地縈繞在他周圍,極為應付,像是……迷惑人的廉價偽裝。

薛倫見顧蘇盯著他,別開臉站直了身體,說道:“咳,我先進辦公室了。”

他說完,避開顧蘇走入了裏間。顧蘇在原地站了一會,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林秘書抿著嘴唇眨眨眼,思考了一會兒,小聲說道:“他們可能要談好一會兒,要不要吃蛋糕?”

蛋糕?顧蘇擡起頭,黑亮的眼睛望過來:“可以嗎?”他面帶遲疑,“我要保障老板安全,不能隨便走開。”

“我去給你拿呀。”林秘書擡起胳膊,捏了捏上臂軟軟垂下來的肉,“公司十五樓每天都有下午茶點心,還經常換新花樣,我都給吃胖啦。”

顧蘇堅定地點頭:“一個,一個就好了。”

等付宗明談完工作送薛倫出來得時候,林秘書和顧蘇坐在秘書臺後面一人一塊蛋糕吃得十分開心。

顧蘇專心吃著蛋糕,薛倫看他也當沒看見。他也不是見著奇怪的人就攆上去的,如果薛倫是正當和付宗明談生意的,他不會多管閑事。但這也給他敲了個警鐘,付宗明也許並不像表面上這樣安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表哥之前所提到的被撕碎在花圃裏的符,究竟是誰做的呢?跟隨在付宗明左右這段時間,他根本就沒有發現過什麽強大的威脅。還是說,那個暗中的敵人已經強大到無所畏懼,甚至能隱藏得滴水不漏?

那樣的敵人無疑是可怕的存在,可那令人更加困惑,它的目標為什麽是付宗明?

就算是在一個陌生人的立場,顧蘇也覺得付宗明是個好人,他願意保護他。

被人無視的薛倫心情多少有些覆雜,暗地裏嘆了口氣,對付宗明打了聲招呼便走了。

公事結束之後還是要面對之前的問題,毫不知情自己被發了好人卡的付宗明心裏還是沒有想好挽留的詞措,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麽開口,顧蘇卻搶先一步說了。

“老板,我不辭職了。”他說著,又吃了一小口蛋糕。

啊?剛才發生了什麽,怎麽顧蘇突然就改變主意了?

“哦,我知道了。”付宗明雖然有些不清楚情況,但這樣的話還是令他非常高興,翹起的嘴角壓都壓不下來。

“小蘇你要辭職?”林秘書吃驚地張著嘴,隨即十分激動的說道,“一定是老板你前面沒有告訴他公司有多少福利!你要知道良好的待遇是挽留職員的最有效手段,獎勵激勵制度才是英明的領導人的決策。看!一塊蛋糕就幫你挽留了他!”

“謝謝,謝謝。”雖然付宗明不覺得是林秘書說的那個原因,但在他有公事的時候,林秘書帶著顧蘇吃小蛋糕就已經值得感謝了。

“我提議,”林秘書豎起小鋼叉,“晚上加班的宵夜,也要做得更豐盛美味,讓大家加班都更有積極性!”

“行行行。”付宗明滿口答應,暗地裏沖顧蘇招手,顧蘇端著沒吃完的蛋糕,兩人躲進了辦公室。

“那位薛總和你工作來往頻繁嗎?”顧蘇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蛋糕,像是隨口一問。但付宗明卻覺察出不同尋常來,往來的客戶那麽多,顧蘇只過問這一個,並在薛倫來過之後改變了要離開的決定,莫非……

“你喜歡他那種類型的?”付宗明脫口而出。

顧蘇驚訝地看著他:“你說什麽?”

付宗明緊張得背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脖子以下都繃緊了:“我是說,薛倫有什麽不對勁的嗎?”

顧蘇皺著眉頭:“倒也沒什麽不對勁,我看他不像是有惡意的,但有些人並不是說他沒有惡意,周圍的人就不會被他牽連。我也說不太清楚,但短時間內我最好還是不要離你太遠。”

他目光定在付宗明臉上,與他對視,語氣溫和且篤定,“是我大意了,因為一時的風平浪靜就認為你是安全的,我保證,在我的事情解決離開這裏之前,我一定會一直保護你的。”

付宗明掩飾下錯愕與心中狂喜,好半天說不出話來,繃緊了唇角,唯恐嘴角一彎就徹底壓不住了,那可是很影響自己的穩重形象的。

顧蘇看見付宗明面無表情沈默地看著自己,點了點頭。將近兩分鐘過去了,付宗明就僅僅是那樣看著,顧蘇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他又再次開了口。

“我聽說,你來這裏是有原因的,方便告訴我嗎?說不定我能幫你。”

他確實很想做一些什麽,顧蘇對於任何東西的欲望都不強烈,錢財於顧蘇來說都不算什麽。但美色?付宗明不會傻到給顧蘇找女人,其他男人也不行,只有他自己是現成的,別無選擇。

顧蘇叉著蛋糕的手頓了一下,他一直堅信不疑自己若是見到師兄一定會認得的,可現在猛地一被問起,他還是陷入了短暫迷茫。

記憶裏的師兄是瘦長高挑的少年體型,師兄失蹤那年十七,顧蘇十五,可過去了十多年,師兄肯定不會是當年那樣的體型。若說樣貌,在顧蘇心裏,師兄的樣貌可以說在榕鎮找不到比他更出色的了,可要描述給別人的時候,卻又想不起具體的模樣了。

顧蘇沈默良久,才說道:“師兄眉毛中間有顆痣。”

“只有這一個信息嗎?”付宗明伸出食指在自己眉心點了一下:“這兒?”

“不是。”顧蘇搖搖頭,用食指點了點付宗明左眉的中間,“在這兒。”

付宗明捂著眉毛退了一大步,生硬地說道:“哦,我工作去了。”

顧蘇:“……”

十七樓一直是很安靜的,房間的隔音效果很好,一整層都是屬於總裁一個人的。工作上的事情有內部郵箱交流,公司內員工不會輕易到這裏,除非是預約的客人,很少有人能上來。多數一眼就能看出來路不明的,在電梯裏就被保安給截斷了來路,就算是安全通道,也需要員工卡才能打開。

但人上不來,不代表別的上不來。

顧蘇推開玻璃窗,掂起窗臺上落著的紙鶴。拆開來的一瞬間,附在紙鶴上的一股氣息消散開來,只剩純白的紙張。

那股氣息淺淡,附著的手法很拙劣,顯然對方道行不深。但顧蘇在第一次見到紙鶴時,就察覺到它與原君策同源共流,對方是原家的人。

表哥是他的表哥,可表哥的家人卻不一定是他的家人。況且顧蘇還不知道對方出於什麽目的監視他,若是把他當軟柿子,那可選錯人了。

最不該的,是不該讓紙鶴出現在這裏。

顧蘇給向付宗明告了假,保證在下班之前回來,付宗明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像一陣風似的走了。

國降部內正在進行井然有序的工作,顧蘇知道他們沒時間搭理他,也不多禮,一進門就直截了當進了部長辦公室。原君策手裏擺弄著一把九連環,見了來人把手裏東西往桌面上一放,一臉了然於胸的淡定自若。

顧蘇將白紙放在原君策面前:“哥,能找出是誰嗎?”

作為原家長子長孫,原君策不缺弟弟,看弟弟們打架也不失為一種做哥哥的樂趣,但這次不行:“能,但我看還是別了。”

“為什麽?”顧蘇看著他,臉上的疑惑不加掩飾。他自己也可以做到的,但畢竟現在原家的接班人是原君策,這樣不聲不響擅自與原家人產生糾紛,多少有點失禮,但他沒想到原君策會回絕他。

“那我自己把他找出來。”顧蘇語氣堅定。

“小打小鬧就得了,別太過,見血是底線,別死人就好。”原君策輕描淡寫地說道,撿起九連環繼續解。

顧蘇:“……”

“那……那我走了。”顧蘇聲音有些低,頭也低了下來,額頭上的碎發柔柔搭下來,透出一點隱藏著的委屈。

原君策手一頓,擡眼看著顧蘇,愧疚之情瞬間泛了上來。

小表弟那麽可憐,從小被扔到山窩窩裏被送給一個糟老頭,身邊連個照看的親人都沒有,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好不容易長大回來與親人見面,卻被父母雙方都棄之不顧,顧蘇定是將自己看做可以信任的人才會來這裏,況且他只是想知道誰在監視他而已,自己還這麽冷淡地應對,簡直不是人!

一時心軟的原君策還是編了個借口把紙鶴的主人給叫了出來。

如他所料想的一樣,顧蘇真是個一言不合就動手的,對方剛下車,走進國降部大廳,就被顧蘇攔住了,話沒說兩句雙方就動起手來。

正如俗話說的那樣,會咬人的那啥不叫……

原君策在過道裏看戲,顧蘇應當是和人正經學過的,十分有技巧地專挑不露痕跡的地方打,幾下就把來人打得嗷嗷直叫,雙手胡亂抵擋,連伸手去掏符的機會都沒有。雖然對方拳腳不怎麽樣,但逃跑的功夫一流,被揍了十多下後知道了厲害,倉惶逃走。

原君策掐表一看,正好十分鐘。

顧蘇輕喘幾口氣,走過來說道:“哥,我還沒跟他說紙鶴的事情呢,勞煩再把他叫回來一下。”

“……”原君策氣笑了,“你自己找去,合著我是找他來給你解氣的!”

這表弟是個肚裏黑啊!

“那行,你把他名字告訴我。”

“原君迪。一個心術不正的混小子,你打死他我眼睛都不眨一下。”原君策挑著眉梢,形狀優美的嘴唇裏吐出的話刻薄又無情,“但混小子大都背後有個為老不尊的老東西,多半是他指使的。老東西這輩子什麽都沒落著,就憋了一肚子壞水,碰上他,你肯定會吃虧。”

原君策話音未落,門外就傳來一個滄桑的聲音:“是嗎?想不到原家主已經把老夫摸得這麽透了,還真是關心我啊。”

“稀客,二爺爺您來了!”原君策半點沒有說人壞話被逮著的自覺,滿臉淡定地順嘴就接上話,隨即對顧蘇擠擠眼:你看我說的多準。

一個敦實的老頭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剛挨了揍的原君迪,他正是原家第三十七代家主的親弟弟原正奇。

原正奇雙眼微凸,眼下一雙眼袋深而發青,此刻盯著第三十九代家主原君策,顯得有些陰郁。

他與大哥爭奪家主之位落敗後,大哥獨子原愛國早亡,他以為兒子原愛民還有機會,想不到大哥竟然將家主之位交給了原君策!別人不知情,他還不曉得嗎?原君策根本就是原愛國不知從哪裏撿回來的野孩子。

孫子剛被原君策叫出門他就覺得不對,那來路不明的小子從小就是壞主意多,他幾乎是前後腳出門,原君迪還是被人給打了!那人還是板爺的徒弟,舊怨未解,又添新仇。

“哼。”原正奇以往沒少和原君策打交道,此時不想和他廢話,冷哼一聲,將目光轉向顧蘇,“無禮小輩,見到長輩連聲招呼都不打的嗎?板爺就是這麽教你的?”

顧蘇一雙黑亮的眼睛坦然看著他:“敢問您哪位?”

“你表哥都叫我一聲二爺爺,你還不知道我是誰?”原正奇昂著頭,將雙手背在身後。

“表哥他有禮,路上見著走丟的失智老頭也能叫聲爺爺,恕晚輩實在不知您尊姓大名。”顧蘇誠懇而又真摯地說道,“至於我師父的教導,他老人家說了,他沒給我介紹過的都是不值一提的無名小卒,面對面站著了也不必打招呼。”

原正奇冷冷地看著他,果然是板爺的好徒弟:“逞一時口舌之快又豈是修行之人的行徑,德行不足可不是長命之相。”

原君策心中感嘆一聲:“那可真是難為二爺爺你活這麽久了……”

“您得了,無事不登門,您就直說想幹什麽吧。”原君策將欲回嘴的顧蘇往身後攔了攔。

“怎麽?孫子被打了,做爺爺的來討個公道還需要你允許?家主的職責可不包括這條吧。”

“哪的話,我是給您主持公道的。”原君策眼神一掃,“小蘇,給二爺爺認個錯。”

“對不起。”顧蘇乖順地低頭道了歉。

“您看,小孩子間的打鬧而已,人家又道了歉,您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原君策微微一笑,目光在原正奇與原君迪之間走了兩轉。

原君迪一楞,臉微紅,扯了扯爺爺的衣服,說道:“算了吧,我們大度一點原諒他。”

原正奇眼神陰郁地瞪了原君迪一眼,原君迪縮了縮,閉上嘴不說話了。他今日並未準備好與顧蘇正面交鋒,誰知道板爺會教他徒弟一些什麽招數,那樣一個不按路數出牌的人,也教不出什麽正經徒弟來。

“後生,回去告訴辜家大小姐,我們的帳還沒有完。”

原正奇面色陰鷙地擲下一句話,領著原君迪轉頭就走。

待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顧蘇眨眨眼,似乎並沒有把原正奇說的那句話放在心上,他對原君策說道:“我覺得原君迪也不是特別壞,怎麽感覺你那麽討厭他?”

原君策冷笑一聲,開玩笑,難道他堂堂原家主,國降部部長,會告訴別人他討厭原君迪是因為原君迪偷看他洗澡嗎?

混小子被吊起來打的時候嘴裏還吼:“我不相信!你一定是一個姐姐!一定是姐姐!”

我是你爺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