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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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想到趙金貅,映禎的心裏都是不好受,這都過去多久了,他一點消息也沒有。聽人家說時間久了感情也會漸漸地退卻,可是自己卻是越來越想他了。

也不知道他回去以後過得好不好,還能不能習慣國外的生活?

映禎百無聊賴地擺弄著手邊的東西。師傅給她放了三個月的假叫她好好地放松放松,不準踏進工房一步。

可是這麽多年來除了制漆,再也沒有做過什麽了,她都不知道再該做什麽好?因為都是婦孺,師傅也不準再叫他們受那份罪,出去買東西的事,一應都叫了店家送上門來。

沒有了趙金貅,映禎也不肯出門,莫名地便想起了那一回春游歸來,大師兄隱在樹後的模樣,想起來至今心有餘悸。那一回要不是趙金貅擋在自己的身側,她只怕就驚得挪不動腳了吧?

想起來,從前覺得金貅笨手笨腳地沒有眼色,可是每一回他都能及時的化解自己的尷尬,難道,金貅早就知道了這一切?

映禎一時楞住了。

當第一片樹葉泛黃的時候,映禎也接到了消息:她的作品下個月將被送往北京作為展品先行保管起來。

映禎高興地簡直要跳了起來,她提心吊膽這麽多天,終於等到了消息。映禎覺得這下可以睡個好覺了,不再整夜被驚醒,要支起耳朵聽外面是否有什麽動靜。

好在前院的租客向來安靜,從來不會喧鬧打擾,倒也叫映禎少了許多擔憂。

這秋蟬啾鳴吵得不得安寧,映禎只覺得燥得很,她輕手輕腳地披衣起來,摸到了趙金貅的房間。

金貅的東西還在,還是往常的模樣,映禎從前沒有註意,金貅是那麽愛讀書。這裏五花八門什麽都有,小小的房間藏得都是書。這也是金貅離開以後映禎的一個發現,這裏其實是一個奇妙的小世界,就像是一個小小的私人圖書館,閑暇的時候,映禎總會來坐坐,讀上幾頁書。

映禎熟練地從床底下抽出一本《遠洋趣話》,這是一本清代的遠游著作,講述的是出海到海外的生活記錄。手中記錄種種異國的風土人情及思想時俗很有意思,更重要的是,這本書上做滿了註釋,都是趙金貅的筆跡。

他一定很喜歡這本書吧?

映禎細細地辨認那極小的字跡:“……自著陸以來,異族之人皆愛絲綢瓷器茶葉等物品,深以為憾,唯皇室貴族才能受之,被奉為東方寶物……”底下有趙金貅的註釋:“……自明朝鄭和起,中國瓷器便已經逐漸流入歐洲,成為當地貴重的舶來品,尤其是罐器尤為受歡迎……”映禎細細地閱讀,震驚於趙金貅的細致,竟然連當時的器型資料都要極力搜尋,與後來的海外拍賣品一一對比,她自問是無法做到的。

尤其提及當今的英國女王的收藏愛好,映禎仿佛看到當日中國物品在歐洲的珍惜與推崇盛況。映禎仿佛能夠看到趙金貅小心地捧著瓷盤向國外貴族展示講解的情形,他還真是了不起呢!

映禎猛地驚醒,院內的喧鬧叫她的心猛地沈了下來,一定是展品出事了!

她顧不得什麽,披衣便沖了出去。

師父師母都已經起來了,還有一些穿著便服的人在那裏圍在一起,前院的兩名租客正在那裏比劃著和他們說話。

“出了什麽事?”映禎沖過去拉著師父師母上下打量。

師父師母面有疲倦,精神卻還好,見映禎完好,便也放了心:“沒事,沒事,不過是小毛賊鬧事,都已經抓住了。”

小毛賊?

映禎順著師傅的目光望過去,果然,警察圍在一起的地方,一個男子狼狽地被壓在那裏反手銬起來,依舊掙紮不休。

借著院落裏微弱的燈光,映禎只覺得心咚咚跳得厲害。

那個男子似乎感覺到了什麽擡起了頭,清秀的面孔因為掙紮而扭曲。

果然是大師兄!

呂見明也看見了映禎,大半年沒見,映禎清瘦了許多,也成熟了許多,站在那裏沈靜而清肅,早已經不是愛哭愛笑一驚一乍的女子了。

他苦笑,怎麽會不成熟?

自己這一年來制造出這麽多的事端,樁樁件件都指向映禎。

映禎有多喜歡犀皮漆,師傅如何器重她,自己又怎麽會不知道?正是因為這樣,自己才會拼著與映禎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情愫,一次次地勸說,一次次地逼迫她為自己做事,甚至挑唆葉家小兒子威脅她,並承諾事成之後為他解決那筆巨額賭債。

可是自己何曾會有那樣的能力?

呂見明清楚地知道,自己那個時候識人不清,一時大意惹上了麻煩。

之前先是自己不滿師傅器重映禎而產生了背離之心,尋思著要另謀生路,離開漆坊。

後來遇到了錢總,錢總是個慷慨之人,又是個識貨的,當他聽說自己是師傅的大弟子時,竟然親自電話約了自己吃飯。那一回,是自己頭一次受到這些人的尊重和優待,而且還是當地赫赫有名的成功人士。

呂見明至今還清楚地記著自己受寵若驚的激動心情,也就是這個小小的情緒,讓自己壓抑多年的虛榮心蓬勃生長,對師傅和漆坊愈加產生了不滿。

當錢總邀請自己加入錢氏集團的時候,他更是躊躇滿志,他已經三十多歲了,一事無成,胸中空有抱負,如今終於有了識馬的伯樂,這樣的機會一生能有幾回?

當他看到錢總欲言又止的樣子,一向聰明的他便知道禮尚往來是長久的人際關系中的要素。怎樣才能向錢總表達自己的誠意呢?

想到錢總和自己說話,大多數話題總是圍繞著師傅的作品,甚至多次提到,對師傅的參展作品十分好奇。

呂見明知道錢總是房地產發家,而他本人的愛好卻是藝術品古玩投資,集團之下專門有一間藝術品投資公司。這一回他向自己拋出橄欖枝,也流露出想要讓他負責這間公司的意思。

這可是年營業額數億的公司,呂見明覺得這麽多年來,自己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和這樣巨大的數字打交道,更遑論自己可以左右這個數字,令其增長或者縮減。

為了迎合錢總的心思,呂見明沒少打聽,知道錢總一向賞罰分明,公司的管理層全都是能力過人的精英,一切以績效說話,也就是說,唯獨有了好的績效,自己才能夠真正的獲得他的賞識和信任。可是他多年來在漆坊潛心制漆,並沒有什麽人脈與關系,甚至連運營渠道也要一一學起,短時間內怎麽會有好的業績?

就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有人給他指了條明路:“你師父擅長的是失傳已久的手藝,獨一無二,聽說這一回是被點名要送出參展作品的,這可是真正的稀罕物呀,更何況是參加世界級的盛會!到時候他老人家一定會名聲大噪,身家倍增……”

對呀!他這個時候想起了師傅的犀皮漆來,自己當初不就是沖著這個稀罕物才拜的師嗎?

要知道物以稀為貴啊!

呂見明覺得自己的心咚咚直跳,師傅參展的作品放在哪裏他自然是再清楚不過了,拿出來簡直是易如反掌。可是這樣的行為終究是失了雅致。他不禁猶豫起來,此事非同小可,看起來還得好好地思量思量。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錢總也找到了他:“……我的一位老朋友是漆器迷,這回聽說了徐老的犀皮漆稀罕的不得了,非常地想先見識一下徐老的參展作品,你看,這該如何是好……”

“……要知道,我的這位朋友身份非比尋常,咱們公司可是得罪不起他的……”

“……只是借用一睹真容,這並不是什麽大事,在商界混,這樣的人情來往太平常了!公司的前途就在你身上了,肯不肯幫這個忙,你就一句話吧……”

呂見明清楚地記得那日正好是中秋,自己匆匆忙忙地從外面回來,有人迎面便跳了起來:“大師兄你可回來了,我們正在等著你吃飯呢!”

是映禎!呂見明心裏一松。

這些日子他早出晚歸,漆坊的事也耽擱了不少。師傅向來明察秋毫,不會看不出什麽異樣,雖然嘴上沒有說過什麽,但是那意味深長的目光卻也叫他如坐針氈般地不自在。

師母向來待自己慈愛,可是近日來,呂建明覺得仿佛也多了幾分惺惺之態。

趙二傻子一向木訥,自己甚少去正眼看他。

也唯有映禎,天真開朗,待自己這個大師兄最好。

自然呂見明也知道映禎對自己的那份愛慕之情,也正是這份愛慕之情,才讓他在漆坊有了作為男子唯一的驕傲。正是為了這份驕傲,自己才會對映禎的感情不予以明示,始終保持著不明朗的關愛和親密。

這也是他唯一愜意的一件事了。

呂見明望著房間內昏黃的燈光,向映禎道:“這麽晚了,你們怎麽還沒有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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