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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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又是一個月過去了,映禎每日將自己關在工房裏,對著幾個瓶瓶罐罐打磨,沖洗,看著小碗上漸漸隱現出流彩般的線條,心裏又是欣慰,又是失落,要是金貅在就好了!

師傅對映禎的小碗十分滿意,每日都會密切地關註小碗的拋光情況。

每每色彩流溢增加一層,師傅臉上的笑意就會深上幾分。

映禎不敢大意,展會的最後截稿期限就要到了,時間不允許她再產生什麽誤差,若是失敗了,不僅是自己近半年的心血白白浪費,就是師傅半生的心血和名譽也將受到極大的損失。

師傅這兩年經歷的事情太多了,大師兄的事和葉家風波在黎陽街傳的沸沸揚揚,許多人已經對師傅的品行和教養弟子的能力產生了極大的質疑。

這中間自然少不了一些別有用心的人的煽動與挑撥,可是眾口鑠金,師傅又不肯出去多做解釋辯明。

此時此刻,也唯獨有作品才能夠打破謠言,終止傳聞。

一切都只看自己的了!

映禎明白師傅此次沒有拿出他自己的作品,而是以師徒合作的名義來指導映禎完成,是想將她推到眾人面前,向大家展示漆坊的未來。

師傅是生了傳承的心思了吧!

映禎覺得自己的壓力很大,從來都沒有什麽時候像現在一樣叫自己患得患失。

她無比地想念趙金貅,要是從前他一定會想著辦法逗她開心,而自己心裏一定會很高興,臉上卻要裝出一副討厭的樣子。

想到從前映禎的眼淚又忍不住地流了出來,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他!

這個傻小子,就這樣走了,連一句再見也沒有說。

她擦一擦眼淚,金貅知道自己的作品被選為展品,不知道他會不會去看?或許他可以看到自己的作品。

映禎笑了,他看到自己做到了,一定會高興吧!

是的,是的,一定要做到,做好!

光陰在無數次的磨礪中悄悄溜走。

隨著小碗的將成,進度也越發地慢了下來。

當流水將雜質一一地沖開,瑰麗的流彩夾雜著縹緲的金光便呈現在了眼前,如霞蒸水上,光沒雲間,如夢如幻。

“哎吆,真是漂亮!”師母由衷地讚嘆。

笑意止不住地從師父的嘴角蔓延開來:“好,好,映禎,師傅沒有白收你這個徒弟!”

師傅頗有些激動:“你做出了咱們漆坊最好的作品。”

他小心地捧著流□□線小碗如獲至寶,細細地端詳它的每一處,生怕錯過了絲毫的瑕疵:“不,我敢說,這是全國、乃至全世界最好的犀皮漆作品!”師傅哈哈大笑,眼中閃出晶瑩的淚光:“咱們這麽多年的努力總算沒有白費,這些寶貝,也可以展現在世人面前了!咱們老祖宗的智慧和藝術又可以流傳下去了!”

映禎看著眼前滿心喜悅的一對伉儷夫婦,彼此眉眼間流傳著歡喜和讚嘆,是那樣的契合,那樣的真誠,仿佛天地間最好的事情就是看著眼前的人高興。

可是她的喜悅呢,由誰來分享?

映禎覺得自己從來都沒有這樣孤單和失落過,要是金貅在就好了!他一定會真心地為自己高興,為自己歡呼吧!

可是他在那裏?

她無限惆悵地將目光轉向窗外的夜空,繁星似錦,密密麻麻地叫人目不暇接。

映禎一時迷茫無措,卻看到空中一道流星飛逝而過,格外地明亮。

經過了輕微的修飾,師傅終於心滿意足地將小碗小心地存放起來。

距上報作品的最後期限也就只有幾天的時間了,師傅很輕松地選定了作品。

作者一欄毫不猶豫地署名:陶映禎、徐致林。

“師傅!”映禎不敢相信,師傅竟然將自己的名字放在了首位,放在了師傅自己的前面,這將意味著自己便是這次展覽的主要作者。可是師傅……

她覺得十分羞愧,她不過是按照師傅的指導罷了,今天的一切技藝、經驗全部都是師傅半生嘔心瀝血的摸索和研究所成的結果,她一直想要和師傅說一聲感謝,就是因為師傅的探索,自己才得以完成兒時許下的心願,親手制成了一桿老煙槍祭在了姥姥的遺像前,叫她老人家得償所願。

徐老看著映禎惶恐不安的神情,卻是笑了。

他多年的願望便是自己的手藝後繼有人,能夠安安穩穩地傳下去,今日自己的願望終於實現了!

他沒有看錯,映禎淳樸善良,熱愛犀皮漆,又有悟性,定會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不會叫自己失望的。這一回,他決定將映禎推送出去,也是叫她經經世面的意思。

世事洞察皆學問、人情達練即文章。人的見識廣博了,自然也就有了更多的沈澱、更多的內涵,這與她並非是一件壞事。

徐老笑著點點頭,再次覺得自己當初的決定英明無比。

他招招手,叫映禎坐下,認真道:“這一回的作品是你獨立完成的,自然應該是你的主署名,我這老頭子也不過是想偷個懶,沾衣一沾你的光罷了。”見映禎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打趣道:“怎麽?師傅教了你這麽多年,這點光都不肯讓給師傅?”

映禎急忙擺手:“可是這回的貼金技術是您多次試驗才發現的,映禎也不過是受了您的指教才做出來了,這都是您的功勞呀,映禎實在沒有顏面接受這些榮譽。”

徐老含笑,這孩子是個明白的孩子,可就是太過執拗了!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這犀皮的做法,本來就是咱們的老祖宗經過幾百年的研究改進才發展而成,這漫長的過程,並非是誰一人的功勞,而是成千上百人的心血與智慧。我雖然是犀皮漆僅有不多的犀皮漆工藝人,卻也不能自私地將這手藝獨霸,占為己有。任何工藝都應該有它的發展和改進,貼金,不過是一項進步,讓咱們的漆器更上一層樓。既然是好的東西,就應該傳播開來,與他人共享,共商改進。你是我的徒兒,我把它教授與你,它就是你的技藝了。我只要求你將它發揚光大,讓咱們老祖宗的東西世世代代傳揚下去。映禎,你明白嗎?”

如此映禎也不好再推辭,心中卻多了幾分對犀皮漆的鄭重。

拍照、提交、作品終於通過審核,確認參展。

師父師母十分滿意這個結果,久違地松了口氣。

趙金貅和大師兄都不在了,偌大的院落只有師徒三人顯得空曠不少。閑來無事,師傅師母便將臨近大門的兩間倒座賃了出去。

因為門口多了兩名壯年男子,映禎覺得不便,再也不肯多出門了。

其實,她還是有另一層擔心。

上一回葉家小兒子的事情,因為葉家求情,師傅決定給他一次機會,暫且不予追究。可是到底是大師兄挑唆的原因傳進了自己的耳朵,她後來也聽到了一些傳聞,姓錢的投資人放出風聲:漆坊與他有合作,這回參展的作品如果他們出資了足夠多的資金,漆坊就將作品賣給了他,署名也會是錢氏集團。

映禎與師父師母相處多年,自然之道師父師母並非是那樣貪戀名利之人。既是有錢家有關,少不了有大師兄從中作梗,映禎暗暗嘆息,這一年來自己經歷了不少,想了許多事情。

如今回頭來看,從前如謎似幻的情景,如雲霧散去,豁然開朗。

是的,自己從前太過天真,對大師兄憧憬又依賴,反而迷失了自己,分不清什麽是親情什麽是愛情,以至於迷茫之間被大師兄利用也無所覺察。

大師兄從來都是一個清傲的人,自己到了漆坊之後,師父師母待自己越發地疼愛,大師兄怎麽能夠平靜地接受?從前她不能夠體會大師兄的辛酸,反倒事事都要和大師兄較量,這叫大師兄很難過吧?

映禎想到大師兄看著師傅親昵地拍著趙金貅的肩膀讚他聰明的時候,大師兄那不屑又妒忌的眼神,原來他們兩個人的到來,對於大師兄來說,本來就是威脅。

想到大師兄從來都不肯提及的辛酸家世,想到大師兄對老實巴交的父母到來遮遮掩掩的驚慌,映禎深深地嘆了口氣,大師兄的心思自己不是不懂,就是因為一直迷途,在錯誤的泥淖中越陷越深,一步步地陷落下去。

大師兄怎麽就變成了這樣?映禎只覺得心痛。

想到工房裏保存的展品,映禎總覺得不夠安心,自己已經失聯許久,如今漆房的人又深入淺出,便是那些人有什麽手段,只怕也沒有那麽容易得逞了,自己和師傅的辛苦一年多的心血萬萬不能再有任何的閃失。

還有,就是希望一切平安,大師兄也好有個回頭的機會,不要再執迷不悟了。

徐老卻是對映禎提及的事情置若罔聞,只道:“你師母這些日子要制些菜幹留著冬天吃,你要多幫幫她。”

映禎自然要多幫幫師母的忙,她已經好久沒有陪師母了。從前還有趙金貅幫忙分擔,如今師母一個人,自己怎麽能夠看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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