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視角）

偵探冷淡地看著坐在房間中央，深深低著頭的謝林福德福爾摩斯，像一尊雕像一樣立在房間中間，靜靜地待了很久。謝林福德終於從憂傷中蘇醒過來，似乎意識到關門之後沒有人說話十分異常，這才慢慢擡起頭來。他眼睛裏剛剛亮起的驚喜碰到歇洛克沒有感情的眼神，一瞬間熄滅了。

“歇洛克……”他無力地說，“……你終於肯回家了，好極了……”

“我不是為了回家來的。”歇洛克的聲音輕而柔和，但在這個場合下就顯得冷淡和無情了。

“看見你真高興。”謝林福德低聲說，又把頭低下了。這個年近五十的高大男子漢現在沮喪得連話都不想說，歇洛克突然想起了將近三十年前那個並不親近的兄長從學校回到家裏來，因為學業上暫時的不如意整日垂頭喪氣的樣子。繼承了父親的魁梧身材和硬氣相貌的謝林福德有著母親的敏感和溫柔，如果老實本分不能保證事情順利，就會垂頭喪氣束手無策。那一年歇洛克和父母從歐洲旅行回來，剛剛從阿爾馮斯邦賽的擊劍館學得一身絕技的歇洛克和謝林福德沒有任何共同語言，整日和邁克羅夫特出門打獵或者天馬行空地聊天。西格隨口問謝林福德要不要也去練練拳擊，老大只是像只綿羊一樣搖了搖頭。

這些回憶引起了歇洛克的一點引不起波動的憐憫，甚至是負面感情。他走近了一點，但是微微仰頭看著天花板。

“我想你已經不相信還有什麽辦法了吧。”福爾摩斯沒有加任何稱呼。他骨子裏對這個比他大九歲，從小就很少見面的哥哥沒有任何感覺。他稱呼邁克羅夫特的時候是完全的信任，但謝林福德這名字只讓情況變得更尷尬。

“為什麽？”謝林福德頓了一下，“你接手這件事讓我們都松了一口氣。”

“哦？”

“在英國你比自己想象的要有名，甚至在歐洲大陸和美國也是這樣。”

“甚至在北賴丁？”

福爾摩斯這種淡然而刻薄的口氣對謝林福德來說有點重了。

“歇洛克，你寫信的時候可要好說話多了。”

“那麽你希望我從倫敦寫信來解決這個案子嗎？”

“不，我希望你把當面說話的這個勁頭留給陷害我的人。”

“這就有點難辦了，謝林福德。我從不對女人無禮。”

謝林福德驚愕地擡頭瞪著再也忍不住滿臉笑容的歇洛克。福爾摩斯特有的幽默回歸，這是個好兆頭。偵探走到老大面前，拖過椅子放在對面坐了下來，扯下圍巾隨手甩在椅背上，十指下意識地交叉合攏放在下巴底下。

“你現在抽煙嗎？”

“我從來不抽的，你知道。”謝林福德老老實實地回答。

“那我現在也暫時不抽了吧。”歇洛克說，看起來有點遺憾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子，毫無疑問他懷裏揣著香煙盒。

“你剛剛說是個女人？”

“顯而易見。”

謝林福德低頭不語了。

“如果你現在還只是在擔心奧多小姐的安危，那就太讓人失望了。”

“歇洛克，你不明白。”老大做了一個絕望的手勢，“阿利西亞是個可憐的女孩子，我不願意她蒙受任何不白之冤。”

“所以你這麽快就忘了你自己現在的處境了？”

“我就知道你也會這麽認為。”謝林福德絕望地說，“我和阿利西亞是清白的。我只是想幫幫忙。她父母早就過世了，沒有人願意收留她，她一直在那個陰森的裁縫鋪寄人籬下……”

“我當然知道。”歇洛克淡淡地說。

“不，你不……”

“看來關於我的傳言在北賴丁到底還是不夠真實。”

謝林福德沈默了。

“我非常清楚你和奧多小姐沒有不正當的關系。”

“謝天謝地，你還是了解我的！”

“不是因為這個。”

謝林福德又沮喪地低下頭去，用雙手撐著額頭。

“時間不寬裕，現在講講當時的情況。”歇洛克說，“你和戴爾一起吃晚飯的那天。”

“我記不得什麽有用的。”謝林福德痛苦地用十指按壓著前額，“戴爾家那天還在裝修，所以我們去了書房。其實戴爾並不喜歡在書房吃飯，因為他覺得對書不好，好在鋼琴並不在那個房間……”

“我還比較信任你找重點的能力。”

“戴爾不喜歡紅酒，”謝林福德像恍然大悟一般，“他一般只喝白葡萄酒，那天開的那瓶酒是為了照顧我的口味，據說還是別人送的，但他並沒說是誰。”

“就是警方在現場找到的那瓶？”

“沒錯。”

“可惜不是。”歇洛克說，“那瓶酒被換過了。不過我們覺得這是個好消息，因為我們可以直接調查從同一個地方買了兩瓶這種酒的人。那麽戴爾也喝了嗎？”

“是的，但是他喝得不多。”

“你覺得他當時神智清醒嗎？”

“至少在我暈過去的時候他還沒什麽問題。我隱約記得他大聲想喊醒我。”

“你保證在失去知覺之前在書房裏沒有看見除戴爾以外的任何人嗎？不管男人還是女人，包括奧多小姐也沒有上樓來過？”

“沒有，我保證。我沒必要袒護任何人，如果她們——真的有嫌疑的話。雖然我還是不敢相信，阿利西亞在這裏有一份。”

“你以為的小可憐（kitten）其實是個蛇蠍（cat）。”福爾摩斯自言自語一般說。

“什麽意思，歇洛克？”

“你不太相信我吧，謝林福德？”

“不，我百分之百相信你。你是最後的希望。”

“也只有最後這句是真的。”歇洛克整了整自己的圍巾，重新戴上，打了個簡單的結。這是他馬上就要出門的標志。“如果你足夠了解我，就不會一言不發地等到我向警方提出來見你。我走進這個房間的時候你明明絕望得無以覆加。”

“歇洛克，你總該理解……”

“還有一點小事要講清楚。塵埃落定之後，你恐怕還是有些麻煩要處理。福爾摩斯夫人——謝林福德福爾摩斯夫人——不可避免地遭受了不少打擊。”

“可憐的傑西，”說到這個，老大搖了搖頭，“她竭力不讓孩子們知道，他們在愛丁堡上學，但是這不可能。現在還不能正式逮捕我，但是一舉一動都受到嚴格限制。現在全約克郡都知道這樁奇聞了。”

“雖然我不否定你的初衷，但是你應該明白，即使是在發生謀殺之前，你無傷大雅的接濟也足夠讓傑西誤解和難過了，而你從來沒給過一個可信服的解釋。”

“她根本不願意相信，這可是她的事。”

“跟她解釋明白是你的事。”

“歇洛克，你自己倒是不打算成家了。”老大敲著太陽穴說，“要是你有個女人，也就懂得跟她們交流的難處了。”

“我懂。”

要是在以前歇洛克會添幾句，但是我們都知道，自艾琳艾德勒之後福爾摩斯再也不惡意嘲笑女人的智商了。

“當然是開玩笑。”福爾摩斯站了起來，“不過現在我們還沒工夫談這些個。等真相大白的時候，謝林福德，你有的是時間問理清思路。”

“好吧，歇洛克。”謝林福德嘆了口氣，“我想我又沒幫上什麽忙。”

“這倒不意外。不過別難過，你在大部分非生死攸關的事情上還是比我有用得多，起碼福爾摩斯一家向來這麽認為。”

“我懷疑你一直是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謝林福德站了起來，愁雲籠罩的寬大臉龐上泛起一絲怒容，他近日來無心打理的臉上已經蓄起了絡腮胡子，看起來有點像西格本人，“對我們刻薄已經習以為常，就因為你是老頭子最喜歡的孩子嗎？”

已經要出門的歇洛克有點好笑地回過頭來。

“你覺得可以用這種低級的辦法取笑我，謝林福德？”

“這不是玩笑，”老大低沈地說，“你心裏清楚得很。”

福爾摩斯重重地摔上門，仿佛把擾人的回憶隔在了身後。

自從少年時大病一場，歇洛克那種病態的蒼白直到大學都沒有消退。老西格從一開始就不像維奧萊特那樣為小兒子揪心，因為他自己小的時候也曾體弱多病，消瘦下來的歇洛克眼睛格外大而明亮的樣子都和當年他自己一個樣，而後來的西格福爾摩斯上尉卻像頭猛虎一樣健壯。和任何一個嚴厲苛刻的父親一樣，他理所當然地認為歇洛克能夠通過大量體質訓練趕上他天生結實的兩個哥哥，算不得什麽難題。歇洛克的相貌和父親其實並不是最相像的，三兄弟中只有他繼承了母親的俊朗外貌。相比兩個哥哥的大塊頭，他顯得瘦削高挑，西格常常不自覺地把這當作柔弱的表現。他第一次帶大病初愈的歇洛克上拳擊場的時候甚至想，如果這孩子被打倒的時候沒出息地掉眼淚，或者拒絕繼續訓練，他一定好好教訓一下他什麽是百折不撓。只有自己把吃苦看得很淡的人才會這樣。不過令他驚訝的是，小兒子強硬得超乎想象。連他都試探著問是否需要休息的時候，歇洛克還會從地上爬起來，摘掉手套，表情冷淡地打一個“繼續”的手勢。隨著歇洛克的水平飛速進益，老福爾摩斯發現這個孩子只會在遇到旗鼓相當的對手或者被打倒的時候爆發出一種奇異的精神，甚至可以說是陰沈的興奮。有一次對手是一個當地小有名氣的拳擊手，下手太重，歇洛克三次試圖從地上站起來都洩了氣。老福爾摩斯本以為就此告終，然而單膝跪在地上的歇洛克擡起頭來，用手套擦去嘴角的血，極其神似年輕的維奧萊特在餐桌邊用餐巾拭去唇邊一點紅酒的印跡，同時隱去了一個明顯的笑容。說真的那一幕讓西格有點震驚。最後歇洛克艱難地贏了那一場，和對手握手的時候溫和地說了幾句有些早熟的謙遜的話，但隱藏不住眼睛裏鷹一樣的高傲。

謝林福德絕不參與任何形式的武力競爭，而邁克羅夫特懶得與人爭高下，有意擠兌老三的時候除外。至於歇洛克，他繼承了福爾摩斯這個姓氏最堅硬的元素，並且精煉到西格自己不可想象的地步。

一個父親不一定最喜歡和自己最相像的兒子，但他最看重的一定是這一個。福爾摩斯在門口戴上禮帽，整了整帽沿，擡起一雙灰眼睛冷漠地望著北賴丁的街道。

作者有話要說： 稍微註明一下，小貓kitten可以用作對女性的昵稱，但是cat就很惡意了。有個著名的翻譯例句就是把She is a cat翻成“她是個包藏禍心的女人”。

想想這一案結束之後離完結就還剩不用磕推理的一回合了，作者就有點打雞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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