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章 招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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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丁格爾的筆記)

有趣但沒成效的一星期彩排觀摩順利進行。福爾摩斯對這場新戲饒有興趣,甚至讓人懷疑超過了他對這件案子的興趣。他坐在觀眾席裏望著舞臺看得出神,一反常態。我甚至覺得他暫時性忘記了最初來的目的是什麽。而且,去他的什麽文學造詣為零吧,牛津和劍橋的高材生。

讓我驚訝的還有施萊辛格導演本人。果然之前看見的不是他的本色。只要場燈一亮,我們這位貌似古板的先生就立刻精神抖擻,判若兩人,渾身的活力連二十來歲的少年人都要自愧不如。第一次看見他向瘋子蘭菲爾德(上次好像忘了記錄這個角色)演示幾種發瘋方式的細微區別的時候,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一秒他又直起身子,整整衣領,變回那個儀態高雅的紳士。如果在大街上看見這麽一雙嗜血的眼睛,我恐怕要掏槍。施萊辛格本人的水平超過了在場的任何一個演員,只不過為了讓大家看得更明白,他演示的時候會刻意誇張成滑稽的效果。

“嗨,偵探先生,演到第幾場了?”我悄悄推了他一下。

“第三幕第二場。”

“我們來幹什麽的你還記得嗎?”

“記得。”

“所以你在這些跟你不相上下的演員中有什麽發現嗎?”

“我假裝沒聽明白你在暗示什麽,夜鶯。你認為一封送到後臺的恐嚇信什麽時候出現最合適?”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後臺沒人的時候,或者更好,後臺忙得沒有人註意的時候。但是如果導演不是第一個發現它的人就沒有意義了。”

福爾摩斯向旁邊的座位比了一個手勢。我繞過一排座位在他旁邊坐下,望著臺上。陰森的城堡戲剛結束,現在上演的是米娜和露西的對手戲。我微微向福爾摩斯側過去聽他的低語。

“筆跡鑒定出什麽了嗎?”

“只有他們在文件上的簽名,部分往來信件。不是所有人的,只是同意出示自己和導演通信的一部分演員。沒發現任何東西。”

但是我們都知道是否同意提供信件不能作為排除條件。任何人都有權利拒絕,而且即使罪魁禍首就在演員當中中,只要他足夠聰明,也可以大膽地提供信件以爭取信任。

“每次彩排他們都把整場演完。最重要的是最後一場的場務和演員。演員們回到更衣室,場務把臺上的東西全搬回後臺,除非導演還有可能回到後臺,就不會有人了。為了防止誤清理掉重要的東西,施萊辛格導演的風格是徹底結束之前從不打掃後臺。當然演員和場務們要精心維持後臺的清潔。”

“這樣被場務發現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不,場務們往往不關心這些小東西,他們在古堡那一場裏有無數封信的道具,那個信封是在模仿已有的道具。他們一般不會註意一堆紙裏多了一個一樣的。但是施萊辛格導演好得驚人,他甚至說得出整場戲裏出現過的每一張紙——你比我清楚這本半書信體的書裏出現過多少張信紙。”

“無數。”

“對。我說過火漆沒有任何圖案,而城堡那場戲裏德古拉所有的信都有他自己的圖章。再加上數量不對。雖然我也不能一眼從一打信封裏看出多了一個,但起碼施萊辛格一眼就看出來了。”

“親愛的福爾摩斯,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這遠不是我們——好吧,你,只說你,這遠不是你接過的案子裏最難的一個,可你現在什麽都沒找到也什麽都不能告訴我。你把我從曼徹斯特召過來就為了每天看一場相同的戲。好,不完全相同,施萊辛格導演每天都在完善臺詞。我現在能把他們所有人的臺詞都背下來。看這幾場戲之前我已經能把這本書背下來了。”

“抱歉,夜鶯,我們並沒在浪費時間。”福爾摩斯回頭望了一眼劇場裏的鐘,

“偵探福爾摩斯先生很抱歉,但是觀眾歇洛克福爾摩斯無動於衷。”

不管牛津大學學生歇洛克福爾摩斯讀過多少文學或者他腦子裏還留下多少,他現在早就不拿這些當回事了。現在他坐在劇院最好的位置上把所有文學作品裏他覺得最垃圾的恐怖小說改編出來的戲完完整整地看了幾乎四遍,如果不打算進行任何行動的話,可能還要再看上三遍。這個風格太不“福爾摩斯”了,這種事情完全會殺了福爾摩斯的。這種瘋狂倒是經典的福爾摩斯風範——不管他腦子裏打的什麽主意,只要對破案有用,哪怕會殺了他,他也一絲不茍地完成,從頭到尾,然後看著自己的棺材冷笑一聲,讓我們去叫蘇格蘭場來,確保罪魁禍首上法庭,然後他才能安安靜靜地躺在六英尺的泥土下面。

這個自然而然又莫名其妙生成的比喻讓我感覺更加難過了,於是打消了這個念頭。我很願意一個人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但是很遺憾,突然抽了瘋的福爾摩斯先生禁止我去他視野範圍以外的地方,也不能進入後臺幹擾演員彩排。說到這個,我真是對施萊辛格導演佩服得五體投地,他面不改色地把彩排進行下去,就好像對首演成功沒有一點懷疑一樣。還有人以首演威脅他的生命呢。

最後一場終於落幕了。就現在的情形看,讓我上去演女主角說不定都沒問題。施萊辛格導演和演員場務進行了簡單的商討之後,轉身問我們:

“觀眾還有問題嗎?”

我和福爾摩斯對視了一眼。

“彩排一般沒有劇組以外的觀眾。不管你們有什麽想法,都是寶貴的意見。”施萊辛格說。

“我對戲劇沒有發言權。”福爾摩斯迅速微笑了一下,依舊平視前方,再也不打算說話。導演把目光投向了我。

“不需要多麽專業的評論,南丁格爾小姐,只需要講講最真誠的感受。公演的觀眾並不是個個都能對這出戲說出點什麽的,這麽還客氣了。”

我不是因為最後這個理由才決定開口的。

“我對劇本的理解不能算完全,”我說,“但是我有一個相當真誠的困惑。德古拉伯爵制止三個小吸血鬼殺掉喬納森的時候,她們三個說:‘你從來沒愛過’……是這麽說嗎?”

“‘你自己從來沒愛過。你根本不愛。’”三小吸血鬼之一回答我。

“對,感謝,就是這句話。然後德古拉伯爵回答——”

“‘我愛過,我當然能愛。你們應該從自己的過去得知這一點。’”回答的是雷金納德先生。我拒絕稱呼他為德古拉伯爵,因為即使是個嗜血的邪惡面,也起碼應該是個骨子裏有貴族氣的邪惡面。這就是自認是唯美主義者的後果。雷金納德曾經被廣泛認為是新秀,但是新秀來來去去,要被下一個取代最快用不了一個月,甚至一個星期。而且看起來巴林雷金納德到底也沒有成為戲劇界的翹楚,不然他也不會淪落到演一部幾乎拿不到出演許可的,公認用血腥博取廉價掌聲的戲。抱歉,剛才說的是目前最普遍的說法,不是我個人的意見。我是想說,雷金納德的演技足夠觀眾毛骨悚然,也符合書裏的樣子,但是總感覺差了一丁點。

“對,就是這句,謝謝,雷金納德先生。這段對話我沒有看懂。”

“吸血鬼小姐們,德古拉伯爵,你們四個回答這個問題。”

他們四個互相對視了一下。

“我們是按著排練的方式演的。”剛剛回答我的小吸血鬼回答。

“那你們應該知道排練的方式是為什麽。別告訴你你們從來沒弄懂這幾句就一直演到了現在。”

“從來沒有——詳細地解釋過這是什麽意思。”雷金納德回答,“你明白,每次到這兒你都說:你們明白這是什麽意思。然後就過了。而且這沒什麽問題,效果一直很好,你也沒說不對。”

“一句也沒懂過,四場彩排已經過了也沒問過我,居然演得如此傳神,雷金納德先生,名不虛傳。”

雷金納德居然笑了一下,然後才感覺到導演的話不像乍一聽那麽友好。

“南丁格爾小姐,你可以發表評論,反正目前這裏被認為是最權威的幾個人對此都一無所知。”

我沈默了一會兒。福爾摩斯用餘光盯著我。

“我認為三個小吸血鬼都曾經是德古拉的獵物。”我說,“就像後來的米娜一樣。如果不是最後德古拉被獵殺掉,她也會變成這樣。也許逐漸吸幹她們每個人的過程對德古拉來說就是愛。”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劇院裏回蕩,太大,也太空了。一班濃妝艷抹,奇裝異服的演員站在臺上望著我,施萊辛格一言不發。我突然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悲哀,這種蒼涼的悲哀以我為中心向周圍蔓延開去,彌漫在劇院的空氣裏。我望著臺上,從自己的回聲裏聽見了眼淚。我低頭望了一眼福爾摩斯。他也在望著我。場燈下他蒼白而平靜,帶著清澈的神情。

“你同意嗎,福爾摩斯先生?”

“從故事本身來講,我覺得說得通。”福爾摩斯的聲音冷靜柔和,“以及我覺得今天可以到此為止了。夜鶯,我相信導演先生和劇組還有一番長談要進行。”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隔了這麽久,沒有存稿了,這段時間忙得要命。現在情節處於過渡期,於是一直懶得碼字,呃……以及表糾結標題了,絞盡腦汁胡編亂造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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