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丁格爾的筆記）

再次走進貝克街221B的時候我有種奇異的感覺。除了華生已經不在貝克街以外一切都似曾相識：哈德森太太開了門，福爾摩斯待在自己的房間裏不出來。

“華生醫生和華生太太會來，”哈德森太太端茶盤進來的時候說，“梅麗老是念叨你不回倫敦。你見過雷斯垂德先生了嗎？”

“他之前利用寶貴的假期去曼徹斯特看了我一次。他至今想起我的時候依舊有點淡淡的愧疚。其實我很感謝他。”

“但是你很久沒見華生夫婦了。”

“何必麻煩他們呢。福爾摩斯一點註解不加地叫我跑到倫敦來，只是為了稀奇古怪的案子。”

“說真的，夜鶯小姐，福爾摩斯先生覺得自己很聰明，其實有時候……”

哈德森太太沒說完就溜回廚房去了，因為福爾摩斯清朗的聲音突然從樓梯上響了起來。

“哦，夜鶯，你終於到了。”

他本人正倚靠在扶手上平和地盯著我們看，見我轉頭望他，他懶散地用沒撐著扶手的那只手打了一個致意的手勢。

“趕快進入正題，”我搶著說，“我在曼徹斯特還有一打問題沒解決，麥克默多一個人累死累活，根本不會推理，愛瑞斯比他還在行些，她見過各種各樣的人，還要擺布他們，自學成才。如果你能用十分鐘解決問題，最好別用上一整天。”

“只要少說兩句就能盡快解決了。”福爾摩斯聳了聳肩，走到客廳裏來，打了個“請坐”的手勢。成為家裏的客人的好處在於福爾摩斯客氣了許多。

“對話劇還感興趣嗎？”

“又來了。能省掉經典入門開頭問答嗎？”

“我想我們在倫敦要有場新戲了。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雖然大半個倫敦的女士們會被嚇暈。它沒馬上就在什麽有名的地方演。爭取這場戲能上演已經花費了導演很大一番工夫。它的恐怖和沖擊力超過了一般水平。你應該聽說過這本書，夜鶯，原作者是布拉姆斯托克，這本書叫……”

“Dracula。”我嘆了口氣，“這真是新奇。這可真是做夢也沒想到。我已經有點想見把它改編成劇本的人了，他是個勇敢者，當然，但願不是魯莽。”

“就是導演本人。皮爾斯施萊辛格，有個不大不小的劇團，如果這個大膽之舉能在倫敦打響，他們可以就此成名。為此導演先生下了血本請雷金納德夫婦出演主要角色。”

“我有點記不清那個演員的名字。”

“巴林雷金納德和凱瑟琳雷金納德。”福爾摩斯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為避免惡意攻擊的嫌疑，我就不多發表什麽意見了。”

“劇組出了問題？”

“對。到現在為止這場戲已經排了超過半年，按計劃一個星期以後就是首演，現在已經進入彩排階段。就是在這個時候，導演突然開始收到匿名的恐嚇信。”

“針對這場戲嗎？”

“起碼名義上是。措辭考究，涉及到一些此類庸俗劇目應當從舞臺革除之類的廢話……”

“哦不，那本書我看過，除了看了叫人晚上做噩夢以外別無缺點。”

“我不關心這個，夜鶯。施萊辛格連續三天收到以人身安全威脅他取消演出的信，而對於什麽人可能做出這種事，他完全沒有頭緒。”

“起碼是個有社會責任感但是采取了一種不負責任的措施達到目的的人。”

“這就有點美化了，夜鶯。”福爾摩斯從口袋裏拿出一張折疊起來的信紙遞給我，“你可以自己看看。”

“恐嚇信嗎？”我打開信紙的時候被嚇了一跳。所有沒有字的地方都被黑紅色的液體塗抹過，像浸過血一樣。不過我清楚那不是血，顏色不正，血凝結之後也不會這麽板正。

“這就有點惡俗了。紅墨水？不，摻了一點黑墨水的紅墨水。小孩子才幹的事情。”

我大致掃了一眼有字的地方。實在不想把這些文雅但惡毒的話覆述並寫在我自己的筆記裏。

“我懂了。”

“有趣的還不止這一點。施萊辛格先生在最後一次非彩排排練結束後，在後臺發現第一封信。當時它在一個信封裏，用火漆封了口。”

“火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對方沒有傻到留下任何花紋或痕跡。他用了什麽光滑的表面把火漆壓在上面。導演發現的只是一塊圓形的紅色火漆。施萊辛格先生很謹慎，開封的時候沒破壞封印，信封也盡量完好地拿來了。我檢查過，但是除了施萊辛格看信時留下的痕跡，什麽也沒有。”

“信裏說如果施萊辛格向警方或任何方面求助，他會立即采取行動。”我說，“可是這位導演這麽快就決定來找你。”

“我比較欣賞這種解決方式。導演向我保證，劇組以外的人不可能進入後臺，這場戲是真真正正的首演，他們保密工作做得很小心。第一封信在後臺，不是來自劇組裏，就是有人通過劇組成員送進來。某種程度上說這位匿名者已經露出了一點馬腳。後來兩封信都直接送到了他家裏，也許那個人發現自己先前的做法雖然恐嚇效果出色但其實並不保險。”

我默想了一下。德古拉伯爵像壁虎一樣潛伏在古堡的窗外，仰頭望著驚愕的喬納森，眼睛在黑夜裏火一般灼灼發亮，露出動物一樣的獠牙，然後消失了。場燈全亮，劇組成員習慣性地鼓了鼓掌。排練結束後施萊辛格導演還想最後再考慮一下劇本，其他人都離開之後他還坐在觀眾席上若有所思。臨行前他回到後臺想看看有沒有落下什麽東西，卻發現了一封神秘出現的沒有署名的信。他打開信封，被信紙上漫延的血色和圓體字驚呆了。

“這很完美。”我脫口而出，“我覺得可以拿這個故事再寫一出戲了。”

“還是先省省吧。我之前答應導演先生在彩排開始前到達劇院。時間還算充裕。”

“……”

我們沖出221B的時候，哈德森太太剛從廚房裏出來，在門廳裏大叫我們起碼應該等華生夫婦來了再走。

皮爾斯施萊辛格先生看起來是個很古板的人，他的鷹鉤鼻子和精明的眼睛看起來和福爾摩斯略有相似，但是和我們握手的時候不茍言笑，一副慍怒的樣子。我開始以為是否是恐嚇信讓他心情不安，或者排練中出了問題，或者我們見第一面時有地方讓他不滿意。但是談久了我就發現導演先生平常就是這樣的。他聲音低沈，沒有什麽語氣，除了有時動一動濃密的眉毛也沒有什麽表情，這感覺和我想象中的戲劇工作者大相徑庭。我原以為他們都熱情而富有想象力的呢——但是想到眼前這個嚴肅的人就是《德古拉》劇本的改編者，也是為它爭取來上演機會的人，這個刻板的表象也許就只是個表象吧。

“我聽說過你，夜鶯小姐，”施萊辛格一板一眼的口音把元音發得十分飽滿，我的名字意外動聽，“可惜你去了曼徹斯特，我們未能有榮幸領略你的風采。”

上帝，果真是寫劇本的人。這有點過於動聽了。

“我的工作註定是低調的，施萊辛格先生。我們現在等著的是你和你劇組的風采。現在是不是該給我們介紹一下各位女士和先生們？”

單看各位演員的裝束，我就基本能把角色猜個八九不離十。我一直沒能把演員們的姓名都記下來，除了有過一面之緣的雷金納德及其夫人以外。劇組內部互相都以角色名相稱，我的間歇性人名記憶失調沒造成什麽損失，只要叫得出每個人的角色名就可以游刃有餘了。那位看起來最文氣的紳士是男主人公喬納森哈克，總和他有對手戲的那位相貌頗有古希臘風範的黑發女子是女主人公威廉敏娜莫雷，她的好朋友是金發美女露西維斯特拉。其餘兩位年輕男士都是向露西求過婚的，穿著更昂貴的是亞瑟，戴眼鏡的是西沃德醫生。我印象裏還有第三個，但是導演先生覺得那位戲份太多餘，直接把這個角色從劇本裏刪掉了。當然還有一位老人是範海辛教授。那一大群配角和龍套我就無能為力了。最讓我想笑的是德古拉伯爵居然就是巴林雷金納德這家夥。他一本正經地打扮起來看上去還像回事，把臉塗得慘白，穿上黑色的鬥篷，也許只有我看見他的時候滿腦子都是些尷尬的事。雖然遷怒於人並不好，但是聽說飾演露西的就是凱瑟琳雷金納德的時候，我還是無法控制自己對她產生了一些成見，更不用說露西維斯特拉是這本書裏我無緣無故頂不喜歡的一個角色。但願這些雞毛蒜皮不要影響我的思路吧。

正如我剛剛所說，施萊辛格向我們介紹了一圈，但是我一個也沒記住，也許是潛意識裏覺得不需要記住。福爾摩斯倒是沒有任何障礙地對號入座。簡單地又和施萊辛格談了幾句，福爾摩斯對我說：

“我想接下來的這一個星期，我們要天天在這裏把所有的彩排都看完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卷裏作者又開始扯了，有些事情需要提前說一下。之後涉及到的《德古拉》這本書很著名，首次出版於1897年，而且這本書在當時真的是非，常，恐，怖（雖然現在如果認真看原著的話也還是非常恐怖），不可能馬上就登上話劇舞臺，也就是說我跳時間線了，實在是想把劇情提前點，所以我們當作沒看見這回事。真正的布拉姆?斯托克寫的Dracula的故事已經被類似驚情啥啥啥的電影改得面目全非，於是本來一個很正經的宗教性質的故事變成了吸血鬼和人類的愛情故事，原著粉對此＝＝不過不管怎麽說吧，本卷裏施萊辛格導演改編的劇本依舊沿用原著劇情，吸血鬼德古拉到倫敦進行獵殺，幾位主角在範海辛的幫助下將其消滅。非要把這部戲攪進來也挺胡鬧的，其實是我夾帶私貨了。傑裏米?布萊特曾經出演過話劇中的德古拉伯爵，雖然是個經典的反派，但據記錄效果相當迷人以至於女士們都恨不得自己被吸血鬼襲擊＝＝這個梗實在是太富有吸引力，所以……暫時就這樣。以後想起什麽再補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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