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 偵探歸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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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由於兩年來在教授那裏不能留下任何誠實的白紙黑字,南丁格爾返回的時候幾乎拋棄了寫日記的習慣。在曼徹斯特工作期間,她的全部文字記錄都屬於工作筆記,頻率遠遠低於從前。後來也有證據顯示她從不特意把案子整理成文。麥克默多和愛瑞斯都沒有往筆記本上寫東西的愛好。除了她本人,以及華生手稿裏的只言片語,大概沒有人再寫過關於她的東西了。但是她的文學功底沒有那麽容易被消滅。如果福爾摩斯看見這些筆記,一定會說她把私人工作筆記寫得比華生出版的小說還像小說。

(南丁格爾的筆記)

麥克默多把我送到事務所就告辭回家了。我拒絕了愛瑞斯提出的搬進他們家的邀請,兩個麥克默多的家庭無疑是場災難,我還沒打算用親自衡量它的嚴重程度。我一人沒必要再另尋住處,直接住在辦公室裏。今天我們兩個都外出辦案,愛瑞斯早早就回家了。門口小隔間是秘書的辦公桌,每天早上愛瑞斯來開門——或者我給她開門。麥克默多往往要一個鐘頭之後才露面,他倆從來就沒法同時行動。

把門從背後關上,又只有我一個人了。

辦公室的窗戶沖著街面,要把事務所轉換成私人住所,需要的不過是一層厚窗簾,唯一的弊端是陰暗的房間更黑了。我沒開燈,脫下大衣把它掛在衣架上,在沙發上沙發坐下。還沒到關門時間,但是窗簾一拉上,只要沒人來敲門,今天就算結束了。就算有人上門,如果不是出人命或者緊急事故,我今天也暫時不打算奉陪。也許是長期休息不良終於爆發,整整一路上腦子都像要炸開一樣,周圍完全黑下來才感覺到一點安靜。

你也是這樣嗎。白天的思考用盡了思維,它持續了太久以至於在不需要思考的時候,你發現不能停下來,天黑的時候也不能,白天的思路在頭腦裏展開,像一張龐大的網。可是你想休息,所以你把常人恐懼的東西註入了血液裏,只要它能讓你陷入幻夢。根本不是為了你所謂的刺激,對嗎。因為那不是刺激,是徹底放松。你只是想安靜下來。你再也裝不下強烈的感情,你沒有力氣留給其他的東西了。

如果不是外面傳來了猶猶豫豫的敲門聲,我還會這樣坐很久。秘書不在,我自己去開門。這種心懷愧疚的感覺並不好,還沒見到人就已經想好了回絕的話,但是我實在連愧疚的力氣都不剩多少了。

“下午好。”我說,但更多禮貌卻冷漠的話卻卡住了。站在門外的是警局門口那位拿書的老先生。一定是因為看見我驚愕的表情,他脫下帽子的時候微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形狀不太好的牙齒。

“下午好,先生。”我猶疑著又重覆了一遍。

“下午好,南丁格爾小姐——我想應該是?”他用沙啞的牛津口音說。

“是的,先生。”

“如果我在曼徹斯特待久些應該就會熟悉你的名字了,可惜我才來了不到一個月。”

“沒關系,先生。我目前的名譽其實已經大大超過了我應得的。請問有什麽事?”

“希望南丁格爾小姐還記得,今天上午我冒昧地對曼弗雷德盜竊案發表了一點見解。”

“是的,先生。”

“我必須請求你原諒我如此唐突。但這不是現在要談的主題。我們能詳細談談嗎?”

“我很樂意,先生,但是我的搭檔現在不在,我更希望在我們都在辦公室的時候和客戶談。”

“你的搭檔不像是我願意求助的對象,南丁格爾小姐。事情比較緊急。”

“我想這是說不能推遲到明天了。”

“我強烈建議沒有其他人在場。”

這位先生溫和的聲調和謹慎的措辭讓我感到寬慰,而且最終還是不敢怠慢有災難潛質的任務,我還是讓他進來坐了。用眼神詢問了一下客戶之後我知道不能把窗簾拉開,於是開了燈。

“請坐,先生。”

我把辦公桌前的椅子重新擺好讓客人坐下,把自己的椅子也重新擺放。我聽見老先生坐下的時候手杖制造了一點困難,他試圖把它靠在桌子上立住,但它十分尷尬地倒下了,於是他索性把手杖平放在右腳邊。轉身的時候我看見坐在寫字臺對面的客人正在望著我——或者說更像是觀察著我,而且是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熟人才用的目光,在這種場景下非常古怪。見我突然看他,那位先生不自在地調整了一下坐姿,扶了扶眼鏡,再看見的又是處於陌生環境下的那種下意識的拘謹眼神了。

“請講,先生。”我在他對面坐下來。這種光線和座位安排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現在……遇到了一點麻煩。”他猶豫著說。

“你在這裏可以毫無顧慮地把事情全講出來,先生。我們對客戶都是完全保密的。請問怎麽稱呼?”

“我感到現在還不是提它的最佳時機。”他說,猶豫的神情越發嚴重。

“那就先忘掉它吧。”

“簡而言之,我得罪了一些從事非法勾當的人。我向警方求助過,他們也試圖解決過。但是現在我有理由相信那些人並沒放過我。”

“那麽就是人身保護了。這我一個人真的無能為力,需要我的搭檔。”

“但是南丁格爾小姐,我來曼徹斯特是專門向你尋求保護的。”

這個時候發生了一點奇怪的事。我突然註意到了平常一般會忽略的一點。如果那位紳士的頭發——尤其是前額的頭發——不那麽長的話,也許他的臉會看起來更長一點。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從桌上抓起眼鏡戴上,也看清了他滿臉皺紋的臉和他驚愕的眼神。當我看到他在眼鏡下顯得不太高挺的鷹鉤鼻時,整張臉的結構突然在我眼中清晰起來,就是那些什麽偽裝都難以改變的特征,其他一切都淡了下去。伸長的耳廓,尖下巴,鷹鉤鼻,高顴骨,寬額,深眼窩,以及一雙從原本的安詳變為驚訝,最後放棄了驚訝而愈發因為激動閃亮起來的——

灰眼睛。

灰眼睛。

我摘下眼鏡,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仿佛感覺到有東西在腦海裏炸開,火光四射,繼而因為過於熾熱而一片空白。

“這不可能。”

我用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頭腦正常的情況下我應該知道這是荒誕不經的,但是現在我的頭腦裏什麽都沒有,只有心裏充滿了一種久違的感情,擴散,滲透,順著血液流遍全身,吸收在所有的組織裏,仿佛要把我溶解掉。

“你……?”

目光在相接的地方凝固住了。有什麽東西從那雙灰眼睛裏消失,又有什麽東西湧上來融化開。他在我面前站了起來。我需要微微仰起頭來看他。

“我想這些都沒有用了。”

像夢裏的聲音,低沈溫柔。

“是你?”

他抓住前額上的頭發把白色假發摘下來,露出打理光潔的黑發,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然後把假的眉毛和胡子撕掉,有點費勁地卸掉裝在牙上的東西,從西裝口袋裏掏出手絹用力擦了擦臉頰,抹去了臉上塗的大部分顏色。皺紋和老年斑消失了。我不知道三年來他經歷了什麽,風霜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可我看見的是他從來沒變過。冰一樣的精神迎面而來,涼透了的冷靜,從不冷漠。

歇洛克福爾摩斯慢慢從手指上剝下黑色的手套,放在我的寫字臺上。

“我早該知道的,夜鶯,你是第一個當面揭穿我偽裝的人。”

他像要坦白什麽似的擡起低垂的眼神,在燈光下仿佛有點濕潤。

我眼前一陣陣發黑,向後退了一步扶住寫字臺,天旋地轉,他在我眼前模糊起來。我用力搖了搖頭。保持清醒,夜鶯,該死的,不能暈過去。一雙手抓住我的肩膀我才沒摔倒。我抓住了那雙胳膊,真的,

是真的,我死死地抱住不放手。他把我按在胸前,我感覺到他的下巴碰到了我的頭發。我們就這樣安靜了一會兒,空氣中我混亂的呼吸聲逐漸平靜下來。

“很抱歉我對你的印象還名副其實地停留在十八歲,見到二十五歲的南丁格爾小姐,我承認有點驚呆了。”

“你這個……”我終於清醒過來,用力把福爾摩斯的手推開,“居然見面就談年齡!”

“好好好,我什麽也沒說。”

確定我能站穩了,福爾摩斯擡起雙手做了一個“打住”的動作。我還處於恍惚狀態,像捕獵的食肉動物一樣抓住修長的十指攥在手裏,把他著實嚇了一跳。

“噢!幾年不見你比以前暴躁了……”

“停止這些廢話。你沒覺得欠我什麽東西嗎?”

他微微斜了一下眼神,一個溫和的疑問。

“解釋,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一個已經死了的人突然像鬧鬼一樣出現在我面前,他最好有個比‘發生奇跡’更合理的解釋!”

“真高興你第一面就斷定我是個活人不是鬼魂。哈德森太太用了比這長五倍的時間才反應過來。”

我咬緊牙齒,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放松,小姐,放松!我還想念我的小提琴呢。”福爾摩斯把手掙紮出來,活動了一下關節,“關於我為什麽又出現在你面前是一個長故事。你現在只需要明確,莫裏亞蒂真的死了,我為避免莫蘭回來報覆讓所有人都以為我也死了。”

“死”這個詞讓我想流淚。我把臉轉開了,三年裏我沒讓任何人看見我流淚。福爾摩斯從另一個口袋裏又掏出一條手絹遞給我,然而我抓住他的手用力擦掉了剛剛溢出眼眶的淚水。他無奈地用手絹擦了擦手。

“我想抱歉也彌補不了什麽了。我不打算為自己辯解。”

也許我是在發邪火,但是在致命的驚嚇和短暫的狂喜之後,我真的氣瘋了。我曾經幻想過如果福爾摩斯奇跡般地重新出現在我面前會怎麽樣,也許我甚至會有勇氣跟他坦白。我怎麽也不會想到他真的出現的時候,我居然只剩下滿腔的怒火。

“你知道我怎麽活過了那兩年。我要回來見你,我必須回來。然後你就消失了,而且更過分,我們以為你死了——如果只是不得不這麽做,如果你直接出現在我面前,這些眼淚也就不值什麽了。可是你剛剛開的這個玩笑,謝謝,我提都不想提。”

福爾摩斯抿緊了薄嘴唇。

“抱歉。”

“純屬為了滿足你戲劇性的玩心嗎,福爾摩斯先生?跑到曼徹斯特假裝成我的客戶,跟我說你專門來尋求我的保護!”

情緒激動之下我又有點暈眩,低下頭用手扶住額頭。福爾摩斯伸手來扶,我在他離我兩英寸的時候打手勢拒絕了。

“我說的是實話,夜鶯。”

“當然,我相信莫裏亞蒂的餘黨還在找你的麻煩,可是我真希望你把不是實話的部分編也得再像點。一本正經地坐在寫字臺後面說那些廢話,而我已經把心傷透了——別以為看見你還活著我就會原諒所有。不,我不原諒你。”

福爾摩斯沒有回答。一切都安靜了下來。眼淚又上來了,我向後坐在桌沿上,放棄控制的淚水像泉水一樣湧出來,我克制著不出聲。他用蒼白的手指穩重地抹去了我臉上的眼淚。我沒有反對這一行為。

“我說的是實話,夜鶯。”

我閉上了因為流淚而有點脹的眼睛。這些話像黑暗中的詩一樣蔓延開去。

“一個人挺過這三年不是難題,但我活在黑暗中。夜鶯,所以現在我請求你的保護。”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假期快樂哈!!!寫這章的時候作者好激動好激動啊,寫了好幾遍才定稿,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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