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等待蘇格蘭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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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視角)

臨近午夜。一輛馬車停在東郊街邊。馬車夫坐在車廂前點了一支煙,沒有馬上放到嘴裏,一臉頹喪地望著煙霧在夜色中升騰蔓延。

“我們這次真的被耍了,賈斯汀。”他沈默了很久之後說。

“真的。”馬車裏有人回答。

馬車夫輕輕轉著香煙,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衣服的一角。如果別人看見貧民區一輛普通馬車的車夫居然穿著考究,像個上城區裏身份不低的紳士,像個流浪漢一樣坐在這裏,一定會吃驚不已。

“你相信嗎?十年來第一次從教授手裏拿到假消息。”

“相信。你進車裏來吧,外面太冷了。”

“我寧願冷一點清醒清醒。在暖房裏待了太久,差不多變成一個白癡了。”

車裏的同伴不說話了。

“早該知道莫裏亞蒂不可能這麽聰明,在波爾洛克之外留了那麽多後手,”趕車的人繼續說,“他只有一個秘密據點我們不知道。他知道自己完了,必須馬上逃之夭夭,連報仇都顧不上,當場編出這個謊言來讓我們安心。我做夢也沒有想到那個地址是假的。”

“現在才想通也算不得聰明了。”賈斯汀心平氣和地說。

“他故意把我們陷入這個境地。他知道等我們發現真相的時候蘇格蘭場已經把旅館包圍了,他們也早就不知道在約克郡的哪個小房子裏烤火了。”

“那也未免太快了,文森特。”

“總之,根本不會有人永遠對誰忠誠。”文森特恨恨地說,“事到臨頭把我們拋在這兒束手就擒。倫敦還是這麽大,沒有我們的容身之地。”

“文森特,你真的相信是福爾摩斯報了警嗎?”賈斯汀突然從車窗裏探出頭來,“不,根本不是。”

“你什麽意思?”文森特回過頭來看他。

“如果那個偵探一逃出生天就趕到警局,他們早就到了。你以為我們還會有時間把旅館打掃得幹幹凈凈,像幾個月沒住過人一樣,還好好做了一番計劃才分頭離開?也許教授和莫蘭能來得及飛走,根本沒有我們逃命的餘地。蘇格蘭場是自己查到這兒來的。據說他們現在有個美國偵探幫忙,還有那個醫生,一直沒灰心。教授了解福爾摩斯,他知道這家夥越是吃了大虧,越不肯向警方求助,否則蘇格蘭場之前遭到的惡劣待遇就都夠本了。福爾摩斯一輩子都要耿耿於懷的。”

“你到底想說什麽?”

“福爾摩斯逃出旅館之後根本沒返回城區。他一定把文件暫時放在某個絕對安全,即使他不能回去取,也能被蘇格蘭場找到的地方,然後又返回了。”

“回哪裏?”

“哪裏都有可能。找這位夜鶯小姐,”賈斯汀指了指自己身後,“並且不惜鬧出人命。好在我想他應該還來不及弄把槍。他的槍被我們拿走了,現在還在教授那兒。”

“我們真的不能找個旅館投宿嗎?”

“兩個人擡著一個不省人事的年輕女子,還有比這更引起懷疑的嗎?”

“我們又不在城區。”

“文森特,蘇格蘭場正在瘋狂地搜查東郊每一個可以住人的地方,我們在外面還自由些,被突然圍困在旅館裏就全完了。我知道這是條不歸路,可是起碼不想讓它來得太快吧。”

文森特終於把已經著了一半的煙吸了一口。

“我不明白你為什麽一點都不在乎。”

“有什麽用!我不能離開倫敦。鮑德溫一夥從弗吉尼亞一路追殺我到英吉利海峽,直到在倫敦教授提供了保護,我才活到現在。他們還在外面。只要邁出倫敦一步,我就活不過二十四小時。即便短期內不被蘇格蘭場抓到,他們很快也會知道教授倒臺的消息,照樣會來要我的命。我已經是死路一條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文森特,你我的境遇差不多,不然我們現在也不會卡在這兒進退兩難。”

“那麽我們達成共識了,”文森特冷笑著說,“根本沒有人是因為忠於教授才為他賣命的,而是因為離開他就沒有命了。”

“今天早上你還不相信這話吧。”

“你也不相信。”

片刻的沈默。

“這個女人要怎麽辦?”賈斯汀先開了口,“我好像沒掌控好劑量,她現在還沒醒。”

“她醒了對我們有什麽好處麽。”

“沒有。但是她死了對我們更沒什麽好處。”

“賈斯汀,你很清楚我們兩個就算不經過法庭審判,直接上十回絞架也沒什麽可冤枉的。”

又是一陣沈默。

“文森特,如果我們把她完好無損地交給蘇格蘭場,也贏不來一點希望嗎?”

“別開玩笑了,賈斯汀。如果現在需要殺人我倒是可以心安理得。”

這句話的語氣陰沈到賈斯汀不願意回答。他心裏並不像他表現的那麽漫不經心,因此文森特最後這句狠話不僅沒有讓他提起勇氣,反而起了相反的作用,讓賈斯汀悶悶不樂地在車廂裏坐了一會兒沒說話。

“文森特,如果我們……”

賈斯汀突然閉了嘴,也許是因為突然發現一直在窗外飄蕩的煙沒有了。他還不至於把香煙和霧氣混為一談。幾乎同時外面傳來了廝打的聲音,混雜著驚叫聲,不出十秒,一個人倒地的聲音。然後什麽也沒有了。

賈斯汀從口袋裏掏出刀握在手裏,壓低身子以免從車窗被看到。他把南丁格爾拖過來擋在自己面前,慢慢推開了馬車車門。就在這一下,馬車門突然被一個外力用力拽開,他差點一頭摔出來。拿南丁格爾當擋箭牌的這個決定救了他,因為對方本來要一拳打過來,先看見從座位上倒下來的南丁格爾,就條件反射地擡手去扶她。賈斯汀趁這個機會爬了出來,起身向文森特那邊看了一眼。臨時馬車夫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不知死活。

賈斯汀看見那個一身灰色,蒼白瘦削的男人在馬車旁試圖把南丁格爾重新扶回車裏,然後站起身來看著他。賈斯汀突然有了一種錯覺,那種灰色的目光穿透了彌漫的霧氣,穿過了他自己,把他釘在原地因為震驚和恐懼不能移動。他曾以為這世界上最精明的目光甚至不是視覺可感的,是毒蛇的呼吸,某種對一切生物都致命的氣息。他沒見過鷹的目光,鎮靜,果決,會毫不猶豫地誅殺任何擋在面前的生物,可是上帝啊,還是那麽幹凈,難以置信的幹凈!他流過別人的血,他和教授本是一樣的人,然而現在卻是天壤之別。

也許是因為看到福爾摩斯徹底絕望,也許是因為再也無力把這場結局註定的逃亡進行下去,或者也許是看見曾經擺脫了教授魔爪的人終究勝利造成了某種程度上的信念崩潰,賈斯汀做了一個近乎自殺的決定。他上前兩步直截了當地向偵探發起了進攻,沒有防衛也沒有技巧,福爾摩斯抓住他的手腕,一拳把他打倒在地。

莫裏亞蒂的賈斯汀終於可以不再惴惴不安了。

福爾摩斯確認了一下賈斯汀確實已經失去意識,才回頭去拉馬車裏的南丁格爾。這個時候他有點猶豫。他們給她註射了鎮靜劑,居然還沒醒過來,但願沒有生命危險。在這裏等蘇格蘭場來需要一段時間,如果期間這兩個人醒了又是一番麻煩。最好還是帶她上車離開。看見南丁格爾朦朧的面容,偵探微微皺了下眉。兩年來他著了魔一般只要把稀裏糊塗輸掉的這一局扳回來,但是他現在卻有一種錯覺,仿佛昨天她還在221B的工作臺旁洗試管,到現在為止失蹤了不到六個小時。

福爾摩斯察覺到有動靜的時候已經晚了,他雙手都騰不開,但還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整個人向聲音來的方向擋了一下。感覺到右肋下一涼,偵探的淡灰色眼睛向右邊掃了一眼。衣冠楚楚的臨時馬車夫不知什麽摸了上來,五官扭曲,樣子十分狼狽,手裏的匕首插在福爾摩斯右肋下,一直進到刀把。因為經常要避免槍聲,莫裏亞蒂的手下都隨身帶刀,且知道如何高效利用,比如說現在。福爾摩斯判斷正確,這一刀是向南丁格爾來的。

“沒有槍吧,偵探先生,”文森特低聲說,“現在我們該拼了。”

福爾摩斯沒說話。疲憊的殺手突然對偵探過於冷靜的反應警覺起來,福爾摩斯那種一切都不超出控制範圍的冷漠態度讓對方害怕。恐懼控制之下的本能反應不是呆若木雞任人宰割,就是瘋狂進攻,閉著眼睛把對方切成碎片和血水。莫裏亞蒂的文森特屬於後者。他把刀拔出來,又向心臟的位置徑直紮了過去。由於太過恐慌,文森特沒有看見福爾摩斯的眼神從鷹一樣的冷靜突然變成了鷹一樣的殺意。他違背自然規則地先聽見了極近的一聲槍響,然後才意識到手裏的刀撞到阻礙停在了半路。

心臟被洞穿的殺手目瞪口呆地看著被血噴了一身的偵探。福爾摩斯右手拿著一把左輪,槍口幾乎貼在文森特的胸口上,左臂橫在胸前擋住了匕首。看清對手眼中愕然的質問,福爾摩斯疲憊卻陰沈地笑了一下:

“我沒有槍。但是她有。”

也許他沒有聽見最後這句話就已經死了。也許你們還記得,那是教授給南丁格爾的第一個聖誕禮物,點三二的子彈。他說她早晚會用得上。迄今為止,安傑拉南丁格爾還是從來沒有親手用艾琳的左輪開過一槍。

那把匕首很薄,好一陣福爾摩斯只感覺到傷口處往外滲的熱流,沒有感覺到疼。他皺了皺眉,看了一眼身旁平躺在地上的夜鶯。她消瘦憔悴,一路顛簸後臉上的妝容已經亂了,神情平和,如同在熟睡。黑色的頭發散開來擋住了她的前額和脖頸。

福爾摩斯放下槍,簡單地做了一點物理止血,俯身把她架起來靠在自己身上。血流在了她的衣服上。福爾摩斯垂下頭,下巴碰到她的黑發,額頭沁著冷汗。

“他們知道我們在這附近,這點地方找兩個人,蘇格蘭場不至於也做不到吧。”

……

“能請你以後不這樣偷我的槍嗎,夜鶯?”

……

蘇格蘭場的警員在拖走兩個莫裏亞蒂的部下(一個重度昏迷,一個已經死亡)之後,發現了福爾摩斯和南丁格爾。兩人都處於昏迷狀態,南丁格爾被註射了藥物,福爾摩斯外傷大量失血。現場有搏鬥過的痕跡。死者近距離心臟中彈,當場斃命。兩位偵探神情如此平和,如果不是渾身是血,看上去和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

“只要和南丁格爾小姐扯上關系,福爾摩斯就要倒黴,簡直是邪了。”把兩位傷員接走之後,雷斯垂德對在場的非內部人員說。這裏“非內部人員”指的是華生醫生,麥克默多和愛瑞斯艾德勒,此三人在這段時間裏統稱蘇格蘭場19世紀最大災難。

“倒不如說一遇上莫裏亞蒂他就要倒黴。”美國偵探回答。他來英國本來懷著長期旅游觀光的雅興,結果接二連三地攪進蘇格蘭場的雜事,和一輩子也沒聽說過的教授作對,順帶遭到本地偵探的冷嘲熱諷,還落在了一位變幻無常的蛇蠍美人的手掌心裏,現在心情異常混亂。

“這就是那把槍。”雷斯垂德看著警員們把地上那把沾了血的左輪作為證據封起來,“這不是福爾摩斯的。”

“是夜鶯的。”華生肯定地說。愛瑞斯在旁邊笑而不語。

“很有意思吧,警官,她從莫裏亞蒂那兒出來的時候為什麽會帶著槍?他們不可能給她。”

“這不奇怪——福爾摩斯的學生總要有點奇怪的地方才不奇怪吧。”

“這兩個人瘋得讓我害怕。”麥克默多嘆了口氣,“各種意義上。”

作者有話要說: 才發現已經100章了。還真是一個裏程碑式轉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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