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生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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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視角)

於是南丁格爾每天在莫蘭的監護下端著餐盤走下陰暗的樓梯,一直到那間可怕的房間門口,放下門閂。盡管唯一的出口長時間有人把守,莫裏亞蒂還是顧慮她會成為福爾摩斯逃跑的突破口。然後莫蘭在她身後把門關上,順便聽一聽他們都說了什麽。屋裏很暗,因為窗戶都釘死了。每次她都看見福爾摩斯站在房間中間,靜默地面對著門口,白襯衫,貼身的黑色外套,沒系紐扣,和貓一樣幹凈利落,眼神明亮。她總有一種自己推開了221B房間門的錯覺。他們從來沒有試過竊竊私語。

她依舊每天給莫裏亞蒂送下午茶。盡管在她看來教授始終立於不敗之地,事實上,這個時候詹姆斯莫裏亞蒂正經歷著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危機。他在倫敦各方面的線路以超出他預計的速度紛紛消失。波爾洛克同意合作,蘇格蘭場的行事速度突破了歷史記錄。莫裏亞蒂相當專業,高層人員也不遜色,但是有了精確的情報之後,事情大不一樣了。核心成員再下一層的幾乎一切人員都在波爾洛克的管轄之下,這下是一網打盡。之後的行動中,教授嚴苛的紀律造成了不少麻煩,一方面大部分中高層對組織忠心耿耿,另一方面因為嚴格遵守紀律,有些人即使妥協,也因為不知道和自己聯系的人的身份無法提供太多可靠信息。蘇格蘭場在指向性極強的情報下依舊覺得自進度太慢,雷斯垂德一怒之下發動了一場遍及全倫敦的大規模無硝煙戰爭,把一切可能挖出的線索全挖出來,拒絕承受任何損失,並且允許所有警員使用任何暴力的取證方式。不帶暴力色彩的審訊都是幻想,現在才是真正大顯身手的時候。當線路延伸到下層的時候成員素質遠不如上層,為了能夠遍布倫敦的每個角度,莫裏亞蒂也只能在這個問題上妥協。老道的蘇格蘭場擅長對付這號人,知情人幼稚的隱瞞和反抗不堪一擊。他們需要的是找到一條線路的一樣點,然後通過軟磨硬泡連哄帶騙威逼利誘拳腳相向等等辦法一個一個地把他們揪出來。後來警員們一致同意,那是蘇格蘭場刑偵史上最痛快的一個月。至於有沒有幾個被他們打錯了的,我們只能說,那就全看蘇格蘭場查證的本事了。如果一個外人直接這麽和雷斯垂德說話一定會遭到嚴肅的反駁,但是如果放在他們內部,這些就只是有點自豪的插科打諢。莫裏亞蒂隨便一想,腦海就就出現了這麽一個畫面:他的小卒子在蘇格蘭場熬了幾天幾夜堅決不供出自己的同夥,警員們無奈地對雷斯垂德說:“這家夥只說他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麽。”

“那他可能需要治治耳朵,對吧。”雷斯垂德說,上前兩步給了那位實實在在的兩拳。

“可是,探長……”

“今天下午我要聽見他開口。”

於是下午那個人就開口了。

莫裏亞蒂臉上露出一絲陰沈的笑容,從南丁格爾手裏接過茶杯。

“蘇格蘭場是一群混蛋。”

她露出一絲幾乎不可見的笑意。

“你在想什麽?”教授用攪了攪茶,“謝天謝地,這次沒把藥匙當成調羹。”

“我在想,如果你想達到同樣的目的,會用比蘇格蘭場文雅得多的辦法。”

“但願你這話是不帶諷刺意味的,安傑。我喜歡幽默感,但是不喜歡惡意。”

“也許是因為你是學數學的,我學文學吧。”

“這一點我很欣賞。”

南丁格爾有意無意地向門外瞟了一眼。莫裏亞蒂知道她在想自己之前待過的房間。

“蘇格蘭場擅長使用暴力,而我們的習慣是使用頭腦,這就是區別。究竟哪一種更有效還有待考證。”

“這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同行夢寐以求蘇格蘭場的頭腦呢,教授。”南丁格爾接話道。

“真高興你沒受福爾摩斯家可厭的自傲脾氣影響。”教授冷冷地說,“不知道這麽長時間你想明白了沒有,歇洛克之所以隨意對蘇格蘭場出言不遜,無非是因為他們是站在同一立場上的。若是我以前也這麽隨便說話,現如今遇到這種損失,莫蘭他們就要笑話我一輩子了。”

南丁格爾好像要說什麽,但是想了想,又咽回去了。

“依舊不願意聽福爾摩斯的任何缺點?或者——不願意承認自己曾經連他的缺點都崇拜過?”

她沒有回答,把臉別過去了。

教授微笑了一下。

8日早上,她開門進來的時候,他正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裏來回踱步,始終背對門口,不知道有沒有聽見有人進來,也沒有作出反應。她把托盤放在桌子上,站在門口,一言不發。因為她看見窗臺,寫字臺和床都遭到過不同程度的物理損害,好像這個房間裏關過一個精神異常的人。南丁格爾想起近幾天晚上聽見房子裏有人摔東西和掙紮的聲音。她隱約記得醫生曾經不祥地暗示過,藥物成癮的人最危險的有兩種狀態:剛剛服用過藥的時候和需要服用但沒有藥的時候。

“夜鶯。”福爾摩斯終於停了下來,但是依舊沒有看她,“沒有事就走吧。”

她沒有馬上行動。

“他沒問過你什麽關於我的事嗎?”

“沒有。我想不需要。”

福爾摩斯再沒說什麽。

9日早晨,南丁格爾走下樓梯的時候就隱隱感覺到空氣中充斥著惡兆。她這次是一個人來的,教授安排莫蘭和其他人去收拾東西,只有一個人守在大門口禁止任何人離開別墅。也許根據福爾摩斯的癥狀變化,他覺得他們不久又要轉移據點,而且現在的福爾摩斯也已經不值得莫蘭去看守了。南丁格爾沒有馬上卸下門閂,而是先把耳朵貼在門上靜靜地聽了一會兒。屋裏沒有一點聲音。走廊裏一片寂靜。她把托盤暫時放在地上,拿掉門閂,走了進去,把門從身後關上。

她首先看見的是福爾摩斯倚靠著桌子屈膝坐在地上的孤獨側影,仰頭望著天花板,一動不動。他身邊是一地各種東西的殘骸,撕碎的窗簾和床單,開裂散架的椅子,墻皮一塊一塊地剝落,上面有血跡。

她依舊走近,把盤子放在了桌子上。

“你今天是一個人來的。”福爾摩斯微微轉向她,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他一向蒼白,現在臉色可怕,有塊傷痕的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他聽見她在門口放下盤子的聲音了。如果有人守在門口,他們會幫她卸下門閂。

南丁格爾微微點了點頭。

“他們已經在收拾東西了。白紙黑字的文件首先裝箱送上馬車,送到新的據點去。即使蘇格蘭場能找到這裏,也不會發現太有價值的證據了。”

“他們會讓你活著嗎,夜鶯?”福爾摩斯平覆了一會兒,接著說,“教授在你身上付出的一切都是為了抓到我。”

她遲疑了一刻,點了點頭。

“教授覺得我撐不過這兩天。他甚至不派人守門了。”

“大門還是有人守的。一直都有。當然,如果發生意外,比如有人找到這兒來,還是會第一個把守住你的房間。”

“那麽過了今天大概就是永別了。至少你還會好好想想我們最後這兩天說的話吧。”

又是一陣沈默。偵探皺起了眉頭,仰起頭來,合上了眼睛,好像他坐在221B的沙發上靜靜地思考什麽問題。南丁格爾低頭看了他一會兒。

“我沒有機會了,你知道的,你也沒有太多時間。”她突然說。

福爾摩斯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的是她突然湊近的一雙黑眼睛,離他不到三英寸,仿佛要努力看清所有細節。福爾摩斯沒有動,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對她剛剛那句莫名其妙的話表示驚訝。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她說最後一句話時候的呼吸。

“我想讓你活著。”

下午,南丁格爾照舊把下午茶送進了教授的房間。莫裏亞蒂正用鉛筆在草稿紙上一項一項地勾掉已經完成的準備項目,包括組織總的花名冊,分門別類全在這裏,還有財務收支記錄,房產地契,行動計劃等等。看見南丁格爾進來,他愉快地放下了手裏的工作。

“我們的朋友歇洛克怎麽樣了?”他問。

“除了撐不過兩天以外,一切都好。”

這個回答讓莫裏亞蒂很滿意,既詼諧又傷害不到自己人。他緊鎖的眉頭舒展開,銳利的眼睛裏透出一絲笑意。

“他沒和你說什麽嗎?”

“一些多愁善感的話。”南丁格爾說,漫不經心地拿起茶杯,掀開蓋子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然後放回茶盤裏。

“看來沒有成功地感動你。”

“你還記不記得我和他誰是寫詩的,教授?”南丁格爾諷刺地笑了一下。

“這你可就小看他了。歇洛克自以為不善言辭,其實很少有人說得過他。”教授拿起了茶杯,“你沒有感覺到嗎?”

南丁格爾沈默了。她轉身看著窗外。莫裏亞蒂一邊喝他的下午茶一邊感興趣地觀察著她。

“他問你們會不會讓我活著。”南丁格爾低聲說。

“啊……和我預計的差不多。”教授愉快地說,“挑撥離間。歇洛克是個孤膽英雄,他不大相信我們之間的相互信任。”

“也許吧。”

南丁格爾憂郁的狀態沒有太引起教授的註意。他短時間內允許自己沈浸在即將成功的得意當中。唯一一個曾經輕蔑地對付過他,而且一手造成了他現在這種窘境的人就要以最痛苦的方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他憤怒過也沮喪過,但最後他看清了一點:不論遭受多麽慘痛的損失,只要沒有福爾摩斯,他總還能重整旗鼓。一個沒有歇洛克福爾摩斯的倫敦,只有詹姆斯莫裏亞蒂的倫敦!可惜,這曾經可以是他們兩個人的倫敦的,不過只要莫裏亞蒂的名字在上面,歸根結底又有什麽關系?

教授充滿豪情壯志的想象被突如其來的頭暈和反胃打斷了。他開始以為是這段時間過於精神緊張的結果,勉強把茶杯放下,回頭想和南丁格爾說些什麽。當他模模糊糊地看見她扶著桌沿慢慢滑下去的時候,教授前所未有地呆住了。上一次這麽驚訝是在什麽時候,莫裏亞蒂已經不記得了。

“安傑,還有誰動過下午茶?”教授咬著牙說。

“我不知道。我覺得沒有了。”南丁格爾勉強回答。

作者有話要說: 沒存稿的作者在中秋節假期狂砍美國文學閱讀作業,一時疏忽差點錯過DDL也是嚇死了。緊趕慢趕給大家一個遲到的中秋節快樂哈!

(P.S. 福爾摩斯和夜鶯的對話其實暗示了他們的全盤計劃。後面就要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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