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一仆一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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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視角)

“我當初怎麽說的?”莫蘭上校沒好氣地把午餐盤子推到莫裏亞蒂面前。埃琳娜醉到現在還沒醒過來,整座房子裏除了她再沒一個人會做飯——其實南丁格爾是可以的,但是莫裏亞蒂絕對不會讓一個有很大可能性二十四小時都在琢磨著怎麽毒死自己的人做飯。莫蘭上校熟悉一整套野外生存技巧,還能把食物做熟,只要吃不死就行了。

“你說什麽了?”莫裏亞蒂無動於衷地用刀叉對付著盤子裏焦得能硌掉牙的肉排,沒有請莫蘭坐下。上校自己在餐桌對面坐下。

“我說她是個惹禍精。不僅如此,你還允許她惹禍。”

“這種級別的麻煩算不了什麽。”教授說,“她現在在哪兒?”

“剛來時的牢房裏。”

“給她午餐了嗎?”

“沒有。”

“斷絕飲食以後都不會再用了。待會兒把午餐給她送進去。”

莫蘭聳了聳肩。

“這種級別的麻煩本身就不應該出現。你為什麽容許一只小麻雀在你面前又蹦又叫?”

“如果她那麽讓你瞧不起,隨便叫兩聲也無傷大雅。再說她不是什麽麻雀,是只夜鶯。”

“什麽時候你也開始青睞福爾摩斯無聊的文字游戲了?”

“總得承認那個二流偵探還是有點可取之處的。”

聽到這句口氣嚴肅的回答,莫蘭不確定地打量著低頭擺弄刀叉的莫裏亞蒂,直到教授又擡頭看了他一眼,他才勉強對剛才那句嘲諷的話報以微笑。

“想想看,如果你沒及時發現她……”

“不可能。”教授平淡地打斷了他。

“如果你和那幫教授們聊得太專心……”

“我說過多少遍,和他們沒什麽可聊。”

“瞧,教授,其實我不過是想證明一件事。”莫蘭換了個口氣,“這姑娘也許不那麽聰明,至少沒聰明到成問題的地步,但是她有一樣很麻煩,就是從來沒放棄過惹麻煩。就算她每天出一個鬼主意,你又怎麽能保證自己能把她腦子裏的三百六十五個點子都想到?”

“其實我沒太聽明白你想證明什麽。”

教授有點費勁地把餐刀從肉排裏拔出來。多年伏案寫作,和書本草稿紙打交道,在室內用鉛筆演算,莫裏亞蒂的一雙手不漂亮也不怎麽有力,顏色黯淡,布滿皺紋,指甲剪得幹凈整齊,不像福爾摩斯或者莫蘭上校那樣關節健壯。

“我想說,她打警鈴的主意,你恐怕就沒有想到。事實上你可能根本就沒註意到那兒會有個警鈴。”

“從一進門的時候我就看見警鈴了。我知道她也看見了。”

“你現在當然可以隨便說說。”莫蘭哼了一聲。

“她還算可以。”教授說,“就地取材是一項基本技能。如果說我沒想到什麽,就是她直接拋棄了自己逃出去的計劃,而讓警方主動來找她。好在我們有準備工作。”

“如果你是指埃琳娜和給她染頭發就太兒戲了。你讓她逃脫得太容易,幾乎就是放她走。”

“這就說不清了。”莫裏亞蒂向後倚靠在椅子上,輕輕把刀叉放下,禮貌而不動聲色地放棄了實在無法下咽的午餐,“也許我是故意讓她走的。”

“反正你讓我不能理解也不是第一回。”莫蘭眉頭緊皺,一副兇相。

“你剛剛說,她是不會放棄惹麻煩的。可以想象,在她意志崩潰之前不逃幾次不可能。屢次失敗之後人才會放棄,如果連嘗試的機會都沒有,就相當於總給她希望。與其真的和她鬥智鬥勇,不如讓她簡單地逃走幾次,興許能早點結束貓和老鼠的游戲。”

“如果那兩個警員沒那麽好糊弄呢?如果他們堅持要親自檢查這個所謂的黑澤小姐,又該怎麽辦?你總不能把她的臉也染一染吧?”

“他們不會檢查。平安夜的時候蘇格蘭場恨不得對謀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但是你也別專挑平安夜出去殺人,那太不禮貌了。畢竟克勞斯學院的教授們名聲很好,警方對他們很放心。”

“我不懂這都是為了什麽——完全不懂。”莫蘭嘆了口氣,“蘇格蘭場和福爾摩斯還在找她,你知道的。還有那個平克頓的美國偵探現在也摻和進來。他讓那個艾德勒女人迷得顛三倒四。話說回來,你為什麽不讓我把艾德勒也解決掉?”

“一點也紳士風度沒有。”教授含糊地說,“蘇格蘭場認為南丁格爾已經離開倫敦,甚至英國,只有福爾摩斯還堅信她在本地。憑他一人之力永遠也找不到這兒的。”

“還有一幫野孩子給他效力。”

“別告訴我你已經到了連街頭小混混都擔心的地步。我還指望著你呢,莫蘭上校。”莫裏亞蒂不自覺地帶著諷刺的語氣說。

“他為什麽沒來找你?他肯定猜到是你把南丁格爾綁架走了,即使沒有證據給警方,他也應該私下來和你談談。畢竟他知道我們的一些,他無法證明的事。”

“你覺得如果他來,我會承認嗎?”

莫蘭對這個問題猶豫了一下。

“也許吧。”

“為什麽。”

“因為這標志著你和他宣戰。”

莫裏亞蒂輕輕搖著頭笑了。

“他獲得的信息越少就越不容易找到她。他‘認為’她在我這裏和我‘承認’她在我這裏有天壤之別,不管他有多麽確定——更何況他說不定不確定。”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要幹什麽。如果單純想要那個福爾摩斯的性命,這沒有什麽難的,只要你吩咐一聲,手到擒來。如果你想說你在這個小東西身上看到了什麽不得了的天賦,那還是快點打住吧。”

“福爾摩斯早晚要解決,”莫裏亞蒂不自覺地向前傾了一點,眼神深遠,好像看的不是對面的莫蘭,而是某個遙遠的場景,“但不只是幹掉他這麽簡單。一顆子彈,或者一柄小小的刀子就是一個人的性命,沒有一個人是例外。用暴力剝奪一個人呼吸的權利有時候是必要的手段,但平心而論,我從來沒把它看做什麽偉大的事。”

莫裏亞蒂擡起一只文弱的手,自己仔細地看了看,自嘲地笑了。

“假設我和福爾摩斯單打獨鬥決出勝負,他有十足把握取我的性命。但是這能證明他比我更有頭腦,或者更有力量嗎?”

莫蘭搖了搖頭。

“所以他不會采取暴力毀滅我,反之亦然。兩個天才像低級的野獸一樣互相撕咬,沖撞,直到一個流盡另一個的血。這是暴殄天物。”

“你是指不能分出勝負嗎?”

“殺了他還不夠,莫蘭,我要毀了他。”

莫裏亞蒂說話的時候很平靜,沒有一絲情緒。猛虎一樣的莫蘭有點忌憚這種情況下的莫裏亞蒂,一時沒有馬上回答。教授開始把註意力全放在莫蘭做的茶上。

“我以為……你一直說他是個二流偵探。”上校終於找到了一個話題。

“我是這麽說。”教授瞥了他一眼。

“可是實際上你覺得他是個天才。”

“那是為了你們不要太緊張。”莫裏亞蒂皺了一下眉頭,好像想起了一點不愉快的事,“我們放下這個話題吧。”

“還有一件值得考慮的事。”莫蘭馬上接過話茬,“昨天你可能沒註意,蘇格蘭場的人來的時候外面有好些人湊過來看熱鬧,光線不好我不能確定,但是我懷疑人群中出現了魯珀特哈蒙德。”

“哈蒙德?”莫裏亞蒂的眼神瞬間從虛幻中回到了現實,“你覺得他發現這裏了?”

“不好說。回來的路上我註意觀察了一下周圍,並沒有人或者車跟著我們,回到別墅的時候還只有我們自己的馬車,所以我想他們應該還沒發現這個地方。因為南丁格爾小姐鬧得一團糟,我也就沒有當時說。”

莫裏亞蒂下意識地把手指頂在下巴上。感覺到教授的沈思透出麻煩的氣息,又摸不清底細,莫蘭不由得焦躁起來,用力用指節在桌子上敲了一下,發出“當”的一聲,然而教授甚至沒有一點應激反應。

“我早就說應該把這個叛徒斬草除根,”上校說,“給我兩個人,保管在齊格那裏找到他,在他做出什麽舉動之前——”

上校狠狠把餐刀紮在盤裏的肉排上。

教授漠然地擡眼瞟了一下那把刀。

“哈蒙德是個好人。”他說,“他不過是想活著,況且又沒有辜負過我。不能因為一個人想換個新的生活方式,就要他的命。他不是叛徒。只有這棟房子裏的這幾個人,和目前在外面的波爾洛克他們,我才會要求……你明白。”

“離開只有一種方式。”莫蘭陰沈地說。

“但如果真如傳言所說,他跟了齊格,那就嚴重了,因為他並沒像保證的那樣過安分守己的日子。謊言就是背叛。”

莫蘭的眼睛裏迸發出瘆人的殺意。教授對他反應之精確讚賞地笑了笑。

“齊格想要你的命,一直就想。”上校冷冷地說,“我們躲開他的耳目這麽久可不容易。”

“而且我舍不得這麽一棟遠離塵囂的房子。不過我們都知道不可能永遠躲下去的。”

“我來處理哈蒙德,”莫蘭說,“沒有他齊格不會這麽快找到這裏。但是你要小心。蘇格蘭場,偵探,還有倫敦的二流組織,都在找我們的麻煩。”

莫裏亞蒂看了一眼鐘表。

“現在是十二點半。你有十二個小時的時間。當然,如果不夠,也……”

“夠了。”莫蘭站了起來,莫裏亞蒂也站了起來,但是沒說話。莫蘭把幾乎沒怎麽動的兩份午餐胡亂收拾了一下,從餐廳出去了。莫裏亞蒂依舊站在餐桌邊。他覺得自己可能是第一次想到他們從來沒考慮過莫蘭離開的標準是什麽,因為沒有。

你到底要幹什麽。莫蘭大概沒有聽懂他的回答,但他確確實實已經把能回答的都告訴上校了。莫蘭不會知道他為什麽對福爾摩斯如此顧慮——這個他口中的二流偵探和天才,唯一一種他得不到的天才。

作者有話要說: 給教授找點麻煩,沒有百分之百的掛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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