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消失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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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視角)

福爾摩斯的計劃已經實施了幾天了。華生和南丁格爾猜測他都是淩晨回家的,因為他總是整夜不在貝克街,早上又好好地出現在房間裏,在床上或沙發上熟睡。從他灰暗的臉色可以看出日益嚴重的精神壓力。即使是他醒著的時候也沒人敢在白天跟他說話,因為他深陷的黑眼圈和隱隱咬牙的樣子讓人害怕。近期開膛手還沒有什麽新的動向,福爾摩斯必須保證傑克的下一個目標就是他設下的誘餌,必須是這樣。

南丁格爾不確定麥克默多的意思。他和愛瑞斯現在經常雙雙失蹤,連葛萊森在需要的時候都尋不著,只能暫時把地毯式搜索繼續下去。

她希望愛瑞斯沒有把那天的話當真。

這些天的天氣很糟糕,像故意要應景一樣。倫敦的陰天不稀奇,但像這樣從早到晚烏雲密布,壓得人喘不上氣來,又不下雨,也不太常見。

南丁格爾當時沒有在意日期,加上後來的波折,她對這段的時間概念非常模糊。但是我方的其他人,包括貝克街全體和蘇格蘭場的很多成員,都把這一天記得清清楚楚。

那天是1888年11月11日。在華生醫生的手稿上,這個日期旁邊特別標註著一件事:抓捕開膛手傑克。

福爾摩斯今天下午就出門了。他和剛從外面回來的南丁格爾在門口相遇。這幾天他們一個字都沒說過,因為福爾摩斯從來沒在貝克街發出過一個音節。非常狀態下,兩人已經感覺到對方如此陌生,以至於突然照面的時候都楞了一下。

又要冒險了。

南丁格爾艱難地微笑了一下。福爾摩斯垂下眼睛,微微點了點頭。他精力充沛,斬釘截鐵的樣子有點做作的痕跡,像是竭力擠出來的。近期沒有太多思維上的鍛煉,但是在高度緊張的壓榨下也已經快到極限。兩個人就這麽匆匆照了一面,然後各走各的方向了。南丁格爾慢慢在客廳沙發上坐下,拿起之前放在那裏的一本書。梅麗和哈德森太太不久就結伴出去了,她們誰也不敢自己一個人出門。南丁格爾不想離開,在客廳裏看了一個下午的書。

她擡頭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倫敦天色陰沈,陰雲和煙霧盤桓在半空中,充斥在全城的空氣裏,使人產生一種錯覺:是它侵入人的呼吸道和胸腔,是它產生種種惡夢和幻象,煽動犯罪,制造恐慌,一切都是因為它。是它把暗得連街上的人都看不清的倫敦變成了煉獄。

長期缺乏光照而蒼白了不少的夜鶯把書合上,閉上了眼睛。她把自己封閉在和外面的陰沈隔絕的室內,躲在燈光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不願意向外邁出一步。說她現在已經忘了從前無知無畏的時候有過幾次輝煌也一點不為過。她現在感覺到的全是無力和失望。

人類是多麽卑微可憐的生物,在造物的大地上互相撕咬爭鬥,一個個體的瘋狂可以引發一整個群體惶惶不可終日,蜷縮在小殼裏,得過且過。她曾經是那個敢於向黑暗世界邁出一步的人,至少她以為自己是。但是真正的恐怖降臨的時候,她絕望地發現自己和其他一切爬蟲一樣無能為力,任憑怎麽歇斯底裏,也沖不破這層屏障。

如果不是這個時候門鈴響了,她可能會像一個受過重大精神創傷的人一樣坐在沙發上,兩眼無神,無意識地把所有這些都回想無數遍,就像一再重新經歷,同時傷害自己無數遍。221B的房客們都自帶鑰匙,來的是外人。南丁格爾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從掛在衣帽鉤上的大衣裏掏出槍藏在背後,開了門。

門把剛剛一松,就被外面粗暴的推力撞開來。那個人也跌了進來。條件反射之下她真的已經把左輪槍口頂在了他的胸口上。把來人向後硬推了幾步之後她才看清,對方是滿頭大汗,面無人色的約翰奧彭肖。

“別……別……”奧彭肖嘴唇發抖,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什麽也沒幹!”

“你慌什麽,嚇了我一跳。”南丁格爾把槍收了回來。

“是你嚇我吧!”可憐的奧彭肖說,“我剛剛已經死過一次了。”

“怎麽?”

“開……開膛手……傑克。我剛剛遇見了……”

南丁格爾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拽進屋來,關上了前門。

“說清楚點。你去白教堂了?”

“我怎麽會去那種地方!”

“安靜點,先生,現在這些都不重要。”

南丁格爾沈穩的語氣對奧彭肖起了感染作用。他定了定神。

“是在公園,南丁格爾小姐。一個人突然抓住我,讓我給貝克街221B的安傑拉南丁格爾帶個口信。”

“他長什麽樣?”

“我……不好說,沒什麽特點。”

“他說他是誰了?”

“沒有。”

“為什麽是開膛手傑克?”

“他說是傑克的口信。”

“這不可能。‘傑克’這個名字本來就是記者編的,兇手不會這麽自稱。”

“這我怎麽知道!”

奧彭肖有點急了,南丁格爾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

“對不起,你繼續說。什麽口信?”

“你最好在紙上記一下。內容是:半小時之內到達白教堂區多賽特街三十號倉庫西面二十米處的小巷。署名:I.艾德勒。”

“你等一下,我需要寫下來——你是怎麽背下來的?”

“我的上帝,要是有人把刀頂在你腰眼上讓你一字不差地學一遍,就是《古舟子詠》也用不上一個鐘頭就背完了!再說,這個地方離這兩天報紙上天天說的兇殺現場也不遠。”

南丁格爾迅速在一張紙上把地址寫了下來。就是這麽神奇,她和愛瑞斯第一次共患難就是通過一張字條,通過這個神秘的“I. 艾德勒”。

“他說了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嗎?”

“沒有。但是他說會有人盯著我到貝克街,如果我膽敢報警或者逃跑,就當場把我結果掉。”

南丁格爾飛快地思考了一下。這段時間無理取鬧得太厲害,她的頭腦很久沒正經轉動過了。醫生不出意外每天都在診所,福爾摩斯也不在,哈德森太太和梅麗即使在也不會對她的判斷造成影響。對方精確地選擇了這個時間。看來福爾摩斯的計劃還是被透露出去了。對方讓糊塗又聽話的奧彭肖給她傳話,而且很聰明地沒有留下筆跡。不,她並不埋怨奧彭肖什麽。任何人在被威脅的情況下都只能暫時服從,避免最重大的損失。

愛瑞斯在白教堂遇到危險,按常理應該和開膛手傑克有關。如果她遇到了開膛手,奧彭肖在公園遇到的就不是,是早有預謀的同夥,一邊下手,另一邊把消息傳給她。如此推斷,他們不需要愛瑞斯,只是通過愛瑞斯把她引出來。口信恐怕也不是愛瑞斯本人的口信,而是說只要南丁格爾去那個地址,就能平安換回艾德勒小姐。

所以他們要的是她。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並不是要弄死她,還是說,暫時還不是要弄死她,不然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他們為什麽不擔心奧彭肖之後會報警呢?那時候豈不是可以跟著她去把他們一網打盡嗎?

如果她去報警,愛瑞斯會死。如果之後報警,根本來不及。

南丁格爾看了一眼冷汗還沒全消的約翰奧彭肖。可憐的人,他還蒙在鼓裏。

“奧彭肖,再幫我一個忙。”

“什麽?”奧彭肖本來已經松了一口氣,一聽她這麽說,心又懸了起來。

“如果你還能把那個地址一字不差地背下來,想來你也不至於忘得那麽快,去報警。”

“什麽?”他跳了起來,“他們會殺了我的!”

“別緊張。聽我說,他們也許只是嚇唬你一下,讓你老實過來。就算他們之前真的跟著你,說的是你報信之前不能報警,現在肯定也已經走了。”

“你確定沒問題?”奧彭肖驚魂未定。

“沒問題。”

南丁格爾的平靜突然提醒了奧彭肖她目前的境遇。他開始為剛才的一驚一乍有點慚愧了。

“可是,安傑拉,你不會真的要去……”

“當然要去。”

“不,這可不行。”他又激動起來,“你不知道那邊等著你的是什麽人,會有生命危險的。”

“可是總得有什麽人去。如果你想幫我,就現在去報警。”

奧彭肖懷疑地打量著她。

“也許能趕得上。”她又補充了一句。

目前看來也並沒有別的選擇。奧彭肖憂心忡忡地點了點頭,下了重大決心一樣轉身沖出了門。

南丁格爾嘆了口氣。她又看了一眼自己剛剛記錄的那張紙,細細的筆跡在白紙上顯得蒼白無力。她沒有想太久,把紙條折成兩折,走出儲藏室,走進福爾摩斯的房間,把紙條放在他的寫字臺上。然後她下樓,從衣帽鉤取下外套穿上,槍揣在懷裏,返回哈德森太太的房間照了照穿衣鏡,把滑落的一絲亂發別在耳後。她換了鞋,推開了221B的門。

天已經黑了。烏雲密布,沒有一點天光。霧無聲地在空氣中飄蕩沈浮。

如果南丁格爾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作為貝克街221B的一份子走出這扇門,她一定不會如此冷漠和果決。盡管她以後還會不止一次地回到這裏,都將會是以完整的身份拜訪完整的貝克街,再也不會是貝克街的夜鶯,福爾摩斯的學生,或者福爾摩斯的夜鶯。正在行動中的福爾摩斯也不知道,曾經有可能留下來和他緊密聯系在一起的夜鶯,就要和他徹底分離。偵探現在還沒意識到,很有可能也並不在意,但事實上,夜鶯在貝克街說笑打鬧,出生入死,悲喜交加的日子,在她邁出221B前門的那一刻,永遠地結束了。

“非常漂亮,華生。”福爾摩斯扯下了假發,抹了一把臉上的妝,把裙子也解下來,甩到地上厭惡地一腳踢開,“雖然我不明白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這有什麽不對嗎?”華生整了整袖口,“如果不是我來得及時,你就有大麻煩了。而且如果我沒有來,就會錯過你這個——”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偽裝,勉強控制著沒笑出來,“——精彩的表演。這是空前的挑戰自我。”

福爾摩斯的目光冷冷地掠過他剛才還穿在身上的東西,最後停在那根拐杖上。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悄悄跟著他的華生目睹了一場意外的驚險表演。開膛手傑克用刀逼著一個身有殘疾的妓/女進了死胡同,正要動手,對面的女人突然站直,以一個攻擊的姿勢舉起了拐杖。

站在開膛手對面的是貝克街的福爾摩斯。

“你這麽想,我很高興,但我依然希望你沒看見。”福爾摩斯沒有語氣地說。

“你一個人不可能打得倒這個怪物,對吧。”華生警惕地圍著躺在地上流著血不省人事的兇手走了一圈,“體魄強健,專業的外科醫生,簡直要懷疑這是我的同行。”

這時候一輛馬車橫沖直撞地闖了過來,停在小巷外面,幾個穿蘇格蘭場制服的人走了下來。福爾摩斯又狠狠地抹了一把臉上的偽裝,瞪了華生一眼。

“怎麽了?不是我報的警。”醫生苦笑著說,“也許是你哥哥呢。”

“邁克羅夫特不會這麽多管閑事。”

“你需要解釋一下這句話的深層含義。”

“沒有深層含義,你聽見什麽就是什麽。”

雷斯垂德和葛萊森同時沖過來的時候,這對剛剛還默契地共患難的老搭檔正劍拔弩張。

“天哪,福爾摩斯先生,華生醫生,你們這是……”

“開膛手傑克,為你們效勞。”福爾摩斯回答。

兩個警官張口結舌地對視了一眼。

“把這個……失去知覺的人先擡走,我們回去再解決。”

“我建議你們先把他捆起來再擡走。”

“那好吧,捆起來再擡走。”雷斯垂德說,“福爾摩斯先生,確定這就是……我們要抓的人?”

“是。兩分鐘前他還剛剛用刀對著我。”

福爾摩斯說話的時候華生指了指開膛手掉在地上的刀。

“你們來得這麽快讓我感到很困惑。”

“我們不是為了這個來的。”葛萊森說,“麥克默多報告說一名叫愛瑞斯艾德勒的交際花在白教堂地區失蹤了。”

“而我剛剛接到一個叫約翰奧彭肖的學生的報警,說安傑拉南丁格爾小姐遭到要挾,去白教堂營救愛瑞斯艾德勒小姐了。”

雷斯垂德飛快地說完,神情覆雜地看著福爾摩斯。福爾摩斯的眼神閃過兩個警探的臉。

“你們去找了?”

“找了。但是報案人提供的地址沒有人,沒找到艾德勒小姐也沒找到南丁格爾小姐。”

“麥克默多在哪兒?”

“就在後面——他精神狀態不太好。女人的事,你們知道。”

這時候他們都看見麥克默多低著頭慢慢走了過來。

“麥克默多先生,我很想知道你讓艾德勒小姐在白教堂幹什麽。”福爾摩斯的聲音和冰一樣。

“什麽也沒有。”美國偵探說,他的表情在沿帽的陰影下看不清楚,“我不知道她為什麽會在那兒。”

“允許我說,這是沒有看好你的女人的結果。”

“你也沒看好你的,福爾摩斯先生。”

“註意措辭,麥克默多先生。”

福爾摩斯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把一只手扶在額頭上。疲憊,他腦子裏只有這個詞,疲憊。沒有力氣爭吵。

“我們會找到她。”麥克默多斬釘截鐵地說,“她不符合傑克針對的標準,所以不是因為他。”

“當然不是。”福爾摩斯平覆了一下呼吸,盡量沈穩地說,“開膛手傑克剛剛被擡上警車,我是他今天晚上試圖攻擊的唯一一個人。”

“什麽?!”麥克默多大聲說。

“福爾摩斯偽裝到白教堂來吸引開膛手傑克,然後把他抓住了。”華生說。

“所以艾德勒和夜鶯遇到的人和傑克沒關系……這是我們關註的嫌疑人之一,蘇格蘭場的方向還算是對的,單槍匹馬的殺人狂,沒有同夥……我懂了。邁克羅夫特提醒過的。”

“你說什麽?”

福爾摩斯沒回答。他望著倫敦上空的霧。

“我想我知道。還有時間,我們還有時間吧。”醫生說。

“福爾摩斯先生,現在事情嚴重了。我們不知道她們在哪兒,不知道她們是否安全,不知道……”

“沒事,雷斯垂德,我向你保證艾德勒小姐沒事。她不是他們的目標,沒有用也沒有威脅性,在這種情況下,他會嚴格遵守承諾,只是這種情況太少。”

“可是南丁格爾!南丁格爾怎麽辦!”

偵探沒在看任何人,他看的是倫敦。他的目光穿過柔軟而致命的霧氣,向某個不可知的地方。

當然。如果這一次她能在這裏活下來,沒有任何世俗的苦難再能攔得住她。

作者有話要說: 趕在兒童節的最後更出來,祝大家節日快樂(雖然我知道你們現在看完內容大概就是想打我的)~Flag已經立了。。。絕不是因為最近心情不好才寫成這樣的,早就這麽打算好了。很久沒更是忙的,

非常感謝讀者們在評論裏對我的鼓勵。這兩天已經收拾掉了一些爛攤子,無論如何各種事還要繼續,大概這就是傳說中的瓶頸期,咬咬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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