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餘下的不會被忘卻

關燈
(華生醫生的手稿)

我對我在事情發生將近半年後才著手記錄其大致過程表示歉意,尤其是因為時間流逝,很多細節我已經記不清,或者刻意忘記了。但是我無論如何沒有辦法提早任何一天寫下這些文字,因為回想起那段時間的任何一點,都讓我無法平靜地在在書桌前坐下來。當我終於覺得自己可以冷靜地記錄有關南丁格爾的經過的時候,已經是五個月以後了。

後來發生的事情簡單得讓人驚訝,快得讓人不能接受,讓人絕望。

蘇格蘭場最後找到了愛瑞斯艾德勒。諷刺的是她根本沒在白教堂,也沒有受到什麽傷害。更準確地說,根本沒有什麽綁架。她就在平常待的餐廳裏,只不過在應該趕到白教堂和麥克默多見面的時候,餐廳裏有個無賴突然尋釁滋事,和她大吵了一架,兩個人都不依不饒,在餐廳鬧了很久才罷休。就在她被拖住的這段時間裏,有人讓約翰奧彭肖去給南丁格爾送信,要挾她去白教堂換回艾德勒。麥克默多和愛瑞斯在蘇格蘭場再見面的場景很滑稽。麥克默多沒一見到愛瑞斯,二話沒說就抓住她用力吻了一下。愛瑞斯一把推開美國偵探,掄圓拳頭在他臉上實實在在地打了一拳,麥克默多捂著臉半天沒反應過來,最後無奈地揩去了嘴角的血。

“你給我記著,小子,女士沒表示的時候,別自作聰明。”

“咳,二位,”雷斯垂德臉色鐵青,“註意一下,這裏是蘇格蘭場。”

面對毫發無損,明艷嫵媚的愛瑞斯的時候,福爾摩斯什麽也沒說,點了點頭就轉身出去了。我沒追上他,只好先在蘇格蘭場做了筆錄。後來因為他拒絕離開221B,雷斯垂德和葛萊森不得不跑到貝克街來。

沒有南丁格爾的消息。

她仿佛真的消失了。警方不能確定傳達給她那個口信的人是否在醞釀著更大的陰謀,是否是比開膛手傑克還危險的人物。約翰奧彭肖表現得像個白癡,做筆錄的時候什麽也說不出來,因為他當時太害怕了。我還記得福爾摩斯一個字一個字從他破碎的記憶裏擠出線索的樣子。奧彭肖滿頭冷汗,每說一句話就要深深自責半天,福爾摩斯和我根據南丁格爾留下的地址在白教堂周圍做了調查,有幾個人聲稱自己見過符合描述的女孩子。根據瑣碎的線索我們拼出了這麽一個過程:她經過多賽特街到了倉庫,那裏有一個穿黑色衣服的男人等著她,他們一起從米勒庭院方向走了。有人在差不多的時間從窗口看見一輛樸素的馬車從那裏經過,也許就是接南丁格爾的馬車。他們不放心帶著她在街上步行的。

蘇格蘭場動用了大量警力,吃力地把這座城市翻了個遍,粗略來說,是這樣。這比搜索一個白教堂困難太多了,結果是一無所獲。他們可能把她藏在任何地方,基本可以確定她不可能有行動自由。時間越久越棘手,她可能在英國的任何地方,可能在國外,最後沒有人確定她是不是還活著。我們每天早上都滿懷期待和信心,晚上沮喪失望。福爾摩斯從來沒有說過他有多少把握,每次我們問他的時候,他都肯定地回答,總會找到她。但是我們再追問下去,他就不再說話了。直到有一天,梅麗單獨和我談起的時候嚴肅地說:

“找到她,總有一天能找到她,這是毋庸置疑的。不確定的是我們不知道會找到她的什麽,本人,還是白骨。”

我也隱隱地這麽想過,但是在內心深處,我從來沒懷疑過她會平安地回來。我一直相信221B的門每分每秒都有可能打開,看上去無動於衷的福爾摩斯把夜鶯推進門來,在她看不見的角度微笑一下,說:

“我們的惹禍專家回來了。”

但是這些從來沒有發生過。我每天都真切地感受到我們所有人的信心在一點一點被磨損,因為沒有消息,一丁點也沒有。有沒有人在什麽地方見過可能是她的人,有沒有跡象表明她被轉移到了哪裏,有沒有他們的人落網……沒有,什麽都沒有。南丁格爾的家人接到蘇格蘭場的通知之後,來過倫敦兩次一次是她的父母,一次她弟弟也來了。南丁格爾先生相對來說還稍微沈著點,雖然也處於手足無措的狀態,他從雷斯垂德那裏了解了一些情況,就坐在一旁默不作聲了。她弟弟是個少言寡語,甚至有點膽小的男孩子,躲在所有人的身後,自始至終我們沒聽見他發出過一個字。最可怕的是南丁格爾夫人,她見到雷斯垂德就大鬧起來,他們不得不把她帶到外面說話,在蘇格蘭場裏鬧事太不體面。聽完警官的解釋,她對福爾摩斯怒目而視,撲上去要用手提袋打他。警官們開始攔住了她,她也看似平靜了許多,但他們剛一放松警惕,她就跳起來抓福爾摩斯的臉,他們費了好大勁才把她拉開,最後葛萊森惱火地威脅南丁格爾一家說,再這樣下去就要給南丁格爾夫人打鎮靜劑,她才消停下來。雖然焦頭爛額,但沒有人怪他們,也沒有人有理由或者資格怪他們。

“難以置信,”我說,“她父母跟她一點也不一樣。雖然從癥狀上看,南丁格爾夫人很可能有一段時間的精神衰弱,所以現在不是她正常的表現。可是安傑拉是怎麽長成現在這樣的?”

“我覺得很合適。”福爾摩斯註視著被警方拽走的南丁格爾夫人說,“她父親的冷靜,或者是表面上裝得冷靜,和她母親狂暴的脾氣。”

“你相信子女會和父母完全不一樣嗎?”

偵探看了我一眼,那樣子有點輕蔑。這時候我才想起來,在這個問題上福爾摩斯本人就是一個經典案例。

南丁格爾一家離開倫敦的時候,心力交瘁,傷心絕望。福爾摩斯相對清冷的表現一定讓他們覺得不可思議,甚至怒不可遏。但是我知道沒有那麽簡單。在不需要保密的情況下,福爾摩斯一般會直白地把他的所有心情和感受告訴我。但是這一次關於他自己是怎麽想的,他沒有表達過一個字。南丁格爾在倫敦的朋友們都陸續來過貝克街詢問情況。希爾達霍普金斯當時不在倫敦,定時拍電報過來問案情進展,但是我們沒有什麽可以告訴她的。

三個月之後,蘇格蘭場提出把搜索範圍擴大到全國。我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他們不可能把英國也找一遍的,後面的事情無非就是把南丁格爾這個名字和現有的資料登記在案,然後,是等待。等待哪一天也許會有人在什麽地方見到她的蹤跡,或者奇跡般的再發現別的什麽線索。福爾摩斯沒有像我們猜的那樣刻薄地攻擊蘇格蘭場辦事不利。所有人都知道,這類失蹤案大部分是如此告終的。

我註意到終於有一天,221B的居民們已經開始正常地開玩笑了。但是不能苛責什麽,因為留下來的人依然要生活。哈德森太太還要做飯,福爾摩斯還要接更多的案子,梅麗和我還要工作,以便盡快搬進屬於我們自己的小家。蘇格蘭場還有成千上萬的大事小情,沒有人會為了一個夜鶯停下來。但是我沒有想到會這麽快。福爾摩斯不再提起她了,雖然他平常也不經常說起這個名字,但他也不再像之前那樣瘋狂調查了。有時看見他站在房間窗前凝望著雨季的倫敦,我會想,如果消失的是福爾摩斯,我會不會如此迅速地恢覆平靜,或者反之,他會不會也很快遺忘。我可以肯定那個時候福爾摩斯回頭冷冰冰地看了我一眼,雨水塗在他背後的玻璃背景上,成片地流淌下來,把外面的景色混成一抹模糊的顏色。我想起夜鶯曾經在類似的場景說過類似的話。福爾摩斯的那道目光讓我感覺到其實我們一直在想同樣的問題。雨讓我們想起,在倫敦的雨裏,她還在什麽地方,努力想要逃出來,努力想著我們。

但是如果時間再流失下去,也許有一天我們會忘記她真實存在過,也許將來我們老去的時候坐在餐桌邊上,會提起曾經有一個女孩子獨自來倫敦,曾經有多少多少故事,但是最後,也許沒有一個人還說得清她眼睛的顏色,她看過的書,她說過什麽話。也許我們也會覺得自己是在做夢,是在講述半睡半醒之際臆造的內容。

但是我想也許這是我的記錄裏和南丁格爾有關的最後一頁了。

我是約翰H華生。這是我在1889年3月5日對福爾摩斯案件的記錄。

(插敘)

一段時間的沈默之後,年輕作家慢慢合上了古舊的筆記本。對面的老人雙目微合,安詳得仿佛一直在小睡,從來沒有說過話。

“你們最後還是找到她了,對嗎?”作家小心翼翼地問。

醫生沈默了一會兒。

“你可以猜猜,之後我再次見到她是什麽時候。”

“不會太久吧。不然這些筆記是哪裏來的?”

“後面屬於我的部分就不多了。”醫生說,“大部分是她的,我只是偶爾寫點。”

“那是什麽時候?”

醫生微笑了一下。

“兩年以後。”

“兩年?”

業餘作家驚訝地盯著醫生。

“我記得很清楚。她走的那天是1888年11月11日,我跟著蘇格蘭場的人在倫敦郊區發現她的時候是1891年1月10日,超過兩年。”

“不可思議。你們再見到她的時候一定很精彩,我的上帝!”作家把手上的稿子放到一旁,手忙腳亂地翻餘下的。但是醫生擡手點了點其中一摞。

“你應該先看那些。”

“這是什麽?”作家看了一眼,“這還是您的筆跡,但是……”

“是我寫的。”醫生說,“但是不是我的回憶。”

“是她的?”

“對。”

“可是她為什麽沒有自己寫下來?”

“你猜不出這兩年裏發生了什麽嗎?”

醫生揚起眉毛說。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沒忍住又煽情了。又更了一首BGM,大家可以去背景音樂章節找。呃……以及下一卷馬上就要開了,感覺就我下的這盤棋來說還挺難把握的,需要好好醞釀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