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丁格爾的日記）

我在貝克街街口出乎意料地遇見了麥克默多。

美國來的偵探風格瀟灑，行走如風，沒有手杖也不註意走路儀態，低著頭，肩膀晃的幅度很大，急匆匆的。居然是我遠遠地辨認出了他的走路姿勢，先打了招呼。

“啊，南丁格爾小姐！”麥克默多怔了一下，隨即愉快地說，“真巧，生意怎麽樣？”

在大街上問一位女士“生意怎麽樣”，我不確定他是說話口無遮攔還是含著惡意，只能反過來問他：

“先生來貝克街有事嗎？”

“叫我傑克，”他說，“我想和福爾摩斯先生談談，他現在在家嗎？”

“在。”我說，“我還有事，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失陪了。”

“等一下，南丁格爾小姐。”他叫住了我，“你有什麽事？”

“不好意思，沒必要告訴你。”

“無意冒犯，我是想問，你一個人嗎？”

“對。”

“沒人陪你，這可不行。”他斬釘截鐵地說，“現在街面上不太平。”

“感謝你的好意，先生，但是我找不到人和我一起，別人也沒有義務和我一起。”

麥克默多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貝克街那邊，猶豫不決了一會兒，最後下了決心一樣說：

“我陪你走一趟吧，南丁格爾小姐。”

“不，先生，我再次感謝你的好意，但是這事和你沒關系。”我條件反射地拒絕。

“這可沒法子，”他臉上劃過一絲老練的笑容，飛快地說，“你想，南丁格爾小姐，萬一，我是說僅僅是萬一，你在外面出了什麽事，福爾摩斯知道我和你見過面卻沒有陪你一起，導致你出了危險，我也就不用活著回芝加哥了。你那位老師表面上冷冰冰的，其實護短，出手就是狠招，我毫不懷疑他會把我合法地撂倒在這兒。不，南丁格爾小姐，先別急著皺眉頭，就算你不同意，也總不能禁止我在這裏改變主意，或者和你同路，或者去同一個目的地。這是個自由的國家——不好意思，我說習慣了。總之，明白我的意思就行。”

“我明白，”我說，突然發現似乎跟他把話說狠點也沒有什麽關系，這個芝加哥混出來的老油條是不會介意的，“你這個巧舌如簧的職業界無賴。”

“不，是業界良心。”麥克默多裝模作樣地推了一下帽沿，“既然沒有異議了，能告訴我現在是去哪兒嗎？我可不想稀裏糊塗地被拐到什麽窮鄉僻壤去。”

如果不是我即時把交流模式調整到插科打諢上，這句話的邏輯足以讓我背過氣去。我註意到，他笑容很大的時候嘴型看上去有點奇怪，我說不出來奇怪在哪兒，似乎嘴唇有點扭曲，也許正是他說話發音古怪的原因。

“去普林斯飯店，業界良心。”

“噢！有約會嗎？”

“找一個朋友，她在那兒工作。”

“你的眼線？”

“不是。”

“是也不會告訴我吧。”

“不會。”

“痛快點說，你去找她總該有個目的吧。”

“有。讓你閉嘴。”

“嗯？”

“因為我一見到她，她就會把我的槍還給我了。”

成功地讓這個萬能的業界良心一直沈默到了我們的目的地。

禁止麥克默多和我一起進餐廳是不可能的。進門後我對侍者說要見艾德勒小姐，他讓我們稍等片刻。過了不久，我就看見愛瑞斯出現在某個包間門口。在繁華的花花世界，這個表面上嫵媚動人，骨子裏和她姐姐一樣高傲的女人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從來都穿一身暗色，反而在燈火通明中格外突出。我看見她很高興，向她揮了揮手——之前的事情一平安過去，我看見她就生不起氣來了。

“下午好啊，親愛的。”她懶洋洋地說，“來拿你的左輪的？”

“對。”

“在我的房間裏，梳妝臺抽屜。哦不，親愛的，別拿了就走，我們多少聊點什麽。這位先生是和你一起的嗎？他的語言功能好像臨時出了點問題。”

我回頭看了一眼麥克默多，無怪為什麽這麽半天都沒做自我介紹，他現在呆呆地站在我旁邊望著愛瑞斯發楞。不過他的神態還談不上不體面，他出神不是懷著惡意，而是發自內心的震驚和心醉。男人的這種反應愛瑞斯應該看得太多了，一看就是個老江湖的麥克默多在她面前楞得像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她不由得莞爾一笑。

“看來需要你介紹一下了，安傑拉。我以前沒見過他。你這姑娘倒是總走偵探運啊，我很好奇一個新手為什麽在這些冷漠又有魅力的先生中游刃有餘的，真讓我羨慕。別告訴我你放棄你那位冷冰冰先生了，這個雖然看起來更漂亮，但是你們不像是很熟的樣子。”

“這是傑克麥克默多先生，從美國平克頓偵探事務所來的，目前在蘇格蘭場參與開膛手一案的調查。”我搶著說，愛瑞斯嘴上沒有看門的也不是第一次了，“麥克默多先生，這位是愛瑞斯艾德勒小姐，我的好友，倫敦社交場上的女王。容我補充一句，你現在這樣實在是斯文掃地。”

“艾德勒小姐，”麥克默多才回過神來，看我的眼神閃閃發亮，“上一次見到這樣的寶貝還是在我離開芝加哥之前，沒想到在倫敦看見能相媲美的……”

“餵。”我攔下了他後面可能更拿不上臺面的話，這兩個人湊到一起簡直是一場災難，“你可憐可憐我對平克頓的印象吧，它可一直是非常好的。”

“抱歉。”

“這沒什麽，安傑拉。”愛瑞斯瞇著眼睛說，“這位先生的讚美還算真誠，很可愛，我喜歡。”

“謝謝，叫我傑克。”麥克默多頓時精神抖擻。

“愛瑞斯。”

這大概是麥克默多自到達倫敦以來，第一次有人接受他直呼其名的邀請。

（華生醫生的手稿）

之後的這幾天，我們簡直是瘋了。

福爾摩斯和夜鶯的火氣到了一點就著的地步，沖突範圍無所不至。221B內部精神緊張，外面就是被煙霧和恐怖籠罩的倫敦。雖然目前命案全部發生在白教堂，但也不代表兇手會永遠留在那裏，沒有人百分之百確定自己就是安全的。女士們幾乎不敢獨自出門。期間我也盡量讓梅麗待在家裏，福爾摩斯甚至沒有像我擔心的那樣表示不屑一顧，而是默許了。

最後有一天，福爾摩斯突然對我說：

“收拾一下，我們去貝爾梅爾街。”

“去俱樂部嗎？”

希臘譯員一案已經把第歐根尼俱樂部的地址印刻在了我的腦海裏。

“對。”

“去找你哥哥？”

福爾摩斯起身去拿帽子和外套，沒有回答我。

我無法在腦海裏形成明確的形象，只有模糊的概念，年少時心思縝密且少言寡語的歇洛克，平靜而坦然地生活在兄長無所不能的陰影下，漸漸長大成熟，最後平靜地脫離開。再次面對兒時的權威的時候，福爾摩斯冷冷地站在邁克羅夫特面前，對自己處於弱勢的點，以一副“還算有趣”的樣子一笑了之。即便歇洛克福爾摩斯現在名滿天下，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名不見經傳，對福爾摩斯們來說，有一點是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邁克羅夫特的水平高過歇洛克。不管有沒有人知道，事實就是事實。這一點無疑無時無刻不在刻骨銘心地傷害孤傲的歇洛克。但是就個人而言，他們兩個的關系很好，絕沒有嫌隙。邁克羅夫特看上去懶散得什麽都不想管，其實是福爾摩斯式冷漠的另一種表現方式。

“夜鶯要去嗎？”我習慣性地脫口而出，剛說完就後悔了。夜鶯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

“抱歉，我今天沒打算不說話，還有別的事。”

福爾摩斯沒動，只是擡眼看了一眼天花板。

“我終於知道她有什麽可稱頌的優點了，非常沈得住氣。我們走吧。”

“我不建議你這麽說她，福爾摩斯，因為這相當於推翻你之前說過的很多話。我認為去找邁克羅夫特這個建議最開始是她提出的，但是你自始至終忽略，而且很可能是故意忽略了她在說什麽。因為求助會傷害你的自尊心。”

福爾摩斯斜了我一眼。

“啊，不好意思，下次我在她聽不到的地方說這些。”

“對不起我聽見了。”她的聲音又從樓上傳來。

“華生，你這個——你知道我打算說什麽。”福爾摩斯一邊說一邊把領子翻了上去。

坐在俱樂部的會客廳裏，我自覺撤到一旁，把空間留給兩位福爾摩斯。

“最近不太順利吧，”把自己舒服地埋在扶手椅裏的邁克羅夫特說，語氣懶散像要睡著了，“沒有剛接到案子就來找我的道理。”

“不是求助。”福爾摩斯微微搖了搖頭，“我已經知道該怎麽辦了，只是需要一點協助。”

“那我就不打擾你的計劃了。”邁克羅夫特寬厚地笑了笑，但熟悉他們兄弟脾氣的我知道，這個時候只有從那雙精明的灰眼睛裏才能看出他的真實想法。說到這個，安傑拉對他們兩個在稱呼上有個微妙的區分方式，歇洛克是“福爾摩斯”，邁克羅夫特是“福爾摩斯先生”。

“誘餌找到了？”還是邁克羅夫特問。

“這不是問題。但是誘餌在每次出動前需要一個隱秘的地方躲避，不能有任何風聲傳出去讓兇手聽到。我們是業餘人員，不像蘇格蘭場條件充足。”

“可以先到我這裏來。沒有問題。”

“很好，我就是這個意思。”

“有一點很有意思——你認為這一系列案件和教授有關嗎？”

邁克羅夫特用平和的語調突然提到從前的老師，福爾摩斯的眼神頓時深了不少。

“不會。”

“為什麽？”

“莫裏亞蒂是個頭腦清晰的人，而這個兇手顯然是個瘋子。”

“你知道自己小時候就這麽崇拜他嗎？”

“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用警告的聲音說，“這就有點過分了。”

“但你也不要放松。”邁克羅夫特像沒聽見他弟弟的話一樣，接著之前的話說，“雖然他不是主謀，但是一個充滿恐懼和騷亂的倫敦，正是他的天然屏障。”

“我知道。”

“小心，歇洛克。”

“我知道。”

“說的不止是你一個人。”

福爾摩斯有點疑惑地擡頭看了一眼他剛剛還刻意用目光避開的哥哥。這副神情在偵探臉上可不常見。

作者有話要說： 計劃寫兩章的內容，覺得太拖了，就並縮成了一章，導致後半部分和前半部分沒有一點關系，跟標題也沒有一點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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