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忠仆二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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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視角)

華生剛剛從昏沈狀態中恢覆了一點意識的時候,還沒明白身在何處,也想不起來之前發生了什麽。他感到渾身異常疲憊,四肢使不上力氣,眼皮沈得擡不起來。他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才睜開眼睛,眼前依舊是一片漆黑。開始他嚇了一跳,但不久就發現是環境沒有光,視力範圍很小。空氣陰冷潮濕,而且悶得厲害。華生猜測自己是在地下,也許是地窖裏。

他費力地思考了一下,終於想起來,最後的記憶是他和梅麗已經走到了老屋的門前,正要走上臺階開門,然後就莫名地什麽也不知道了。這個想法一閃現就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醫生想馬上爬起來,但是任憑他竭盡全力,手腳也不聽使喚。

麻醉。他憑著專業素養冷靜地想。藥效還沒完全過去,保守估計半小時內是站不起來了。這個時候他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空氣中充斥著不止一個人呼吸的聲音。

“梅麗?”他嘗試著喊了一聲。黑暗中某個方向傳來了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

“我在這兒,華生醫生。”

“謝天謝地!你現在能動嗎?”

“可以。”

輕輕的腳步聲靠近。為了避免醫生惹麻煩,他們給他做了適量靜脈註射。也許是認為女性反抗能力更弱,只給她嗅了乙/醚,所以她現在已經能行走了。華生看不見梅麗,但是感覺到她正伸手無目的地四處摸索,抓到他的肩膀的時候,她俯下身來。

“醫生,你沒事吧?”

“我沒事。你受傷了嗎?”

“沒有,只是暈過去了。”

“有人突然襲擊了我們,然後把我們關在這兒。這是個地窖。”華生肯定地說。

“地窖?”

“我想應該就是你家的地窖。”

“我們的?”

“對。福爾摩斯提到過,但你自己不知道的那個地窖。”

梅麗啞了半晌。

“我們現在可以離開了嗎?”

“我動不了。”醫生苦笑著說,“你找找四周有沒有出口,雖然他們應該不會這麽疏忽大意。記一下這個房間大概有多大。”

梅麗想了一下,以醫生所在的位置為起點開始摸著墻壁繞著這個空間走下去。醫生聽見她有一次撞在什麽東西上,還有一次差點絆倒。她再次碰到醫生的時候長出了一口氣。

“我剛才往反方向走就好了,”她說,“離你不太遠的地方有樓梯,但是有鐵門擋著,打不開。這是個矩形的房間,我們在寬邊上,大約有二十步,長邊有四十步。你旁邊這個不知道是什麽東西,對面也有一個。摸上去是兩塊很大的石頭。”

“你真是個天才,梅麗。”華生突然對事態充滿信心,“你試試能不能用發卡把鎖弄開?”

“可是我不會。”

“試一下。在福爾摩斯找到我們之前只能試一下。”

梅麗拔下了自己的發卡。但是就在這個時候,他們上方出現了一點光亮,並且隨著散亂的腳步聲沿樓梯下移。

“有兩個人過來了。梅麗,幫我坐起來。”

如果華生處於正常狀態,他會考慮趁來人開鐵門鎖的時候發動襲擊,冒險沖出去,但是他現在無能為力。梅麗把醫生拖起來,讓他靠墻坐好,自己站在旁邊,下意識地用一只手抓緊了他的肩膀。

我們在這裏要說幾句打亂節奏的話。盡管華生對梅麗的感情現在基本上是眾所周知的事(除了福爾摩斯可能沒註意),不是所有人都能意識到一件事:華生也許並不了解梅麗在想什麽。利用上帝視角帶來的特權我們可以直接這麽說:華生做夢也想不到這個時候女人到底在想什麽。在醫生高度緊張地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盡最大可能在頭腦裏推演所有可能性的時候,梅麗並沒像他以為的那樣驚慌失措,或者像騎士小說的女主角一樣,拼命向上帝祈禱自己全無反抗能力的心上人能發生奇跡,救她出去。她緊緊按著華生肩膀的動作也不是緊張的表現,而是信任,或者說決心。同樣是女性的南丁格爾首先註意到了她的這一特性:情況越危急,越孤立無援,她反而越異乎尋常地膽大,甚至興奮。華生可能在頭腦裏自發形成了一個柔弱美麗,善良溫存的形象,這個形象需要他竭盡全力保護。但是梅麗的想法幾乎是一樣的。和華生一起面對未知的威脅讓她心跳加快,血液上湧。這個時候,一個連小老鼠都不會傷害的女孩子會拿起刀來殺人。

金屬撞擊的鏗鏘聲和摩擦聲,門開了,那兩個人走了進來,前面的一個身材魁梧,手裏端著蠟燭臺,跟著進來的那個相對瘦小一點,始終躲在同伴身後,手裏拿著什麽東西,可能是武器。打頭的把蠟燭舉高,以便看清華生和梅麗。與此同時,醫生也看清楚了他的樣貌。看得出來這是個硬漢,雖然有六十歲上下,體格比小夥子還健壯,像只猛虎。飽經風霜的長臉,強硬的眼神以及沈重有力的步伐讓醫生回想起了在阿富汗的幾個老兵戰友。如果不是他頭發花白,華生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認定這就是南丁格爾在酒館裏見到的那個人。躲在他身後只露出半邊臉的那個小夥子似乎也證明了這一點。但是他也相信夜鶯不會連頭發的顏色都看錯,她說,那個人的頭發是一種奇怪的紅色。所有這些從腦海裏一閃而過之後,華生決定還是相信籌碼更多的一邊。

“是你。”華生有氣無力地說,他不是真心想這樣,但是身上力不從心,“我有必要警告你,現在你面對的是謀殺塞迪厄斯舒爾托的指控,而且我們有理由相信你同時也是殺害巴薩羅繆舒爾托的兇手。至於現在這種情況,已經可以說是綁架和非法□□了。”

“看來你那位多管閑事的朋友已經知道得差不多了。”對方陰沈地說。閃爍的燭光下他露出了老練的殘忍神色,在黑暗的地窖裏猙獰可怖。這種殘忍不是故意的,和叢林的食肉動物一樣融合在性格裏,在他行動自如的時候流露出來,自己卻意識不到。

“我建議你不要把這項陰謀進行下去了。”華生緊緊觀察著對方的神色,“你應該明白,即使把我們都在這裏解決掉也挽回不了什麽。福爾摩斯會找到你們,也不可能讓你們拿到寶藏。”

“我想這裏有點誤會。”那位老兵——華生現在已經認定他是名老兵了——用一種古怪的關切口吻說,“梅麗小姐,離這個來路不明的醫生身邊遠一點。他不過是貪圖你即將獲得的百萬家財,才表現得如此體貼和勇敢。”

“我不明白你說這種話有什麽用。你是覬覦她應得遺產的人。”華生一邊說一邊轉頭去看梅麗,吃驚地發現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松開了自己,咬牙盯著來人發抖,眼神激動,胸口劇烈起伏,仿佛要痛哭起來。

“梅麗,怎麽了?”

梅麗沒有聽見華生的問話。她把顫抖的雙手攥成拳,再三克制,幾次開口都咽了回去,因為眼淚會在她發出聲音之前流下來。華生動了一下肩膀,發現胳膊可以勉強活動,就探過身去,用力擡起手臂抓住了她的手。

“冷靜,梅麗,別太激動。”

梅麗伸開五指握住了那雙屬於醫生和軍人的手,如果光線允許,一定可以看見她面無血色,嘴唇發青。她泣不成聲地說出了兩個詞:

“拉爾,為什麽?”

華生聽見自己的心臟重重地撞擊了兩下。這是個從他嘴裏說出來還很陌生的名字,是他們這段時間常聽梅麗說起,卻連福爾摩斯都很少提起的名字。現在這個名字像刀一樣紮了過來,生死未蔔的陌生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華生幾乎以為自己進錯了劇本。

“你是拉爾喬達?”

老兵望了梅麗一會兒。

“對。”

華生剛剛組織起來的思維在這一刻炸成了碎片。拉爾喬達,梅麗生父摩斯坦生前的副手,多年來和她一起在舒爾托家生活,看著孩子們長大,如同家庭的一份子。他們曾經以為他因為留守愛丁堡已經慘遭毒手,然而現在他站在他們面前,告訴梅麗,他謀殺了她的兩個雙胞胎哥哥。

福爾摩斯會想到這一點嗎?華生憂愁地想,福爾摩斯真的已經看清了全部真相嗎?他真的只是不說出來,但其實預料到了所有這些不可思議的事嗎?軍醫見過比這血腥一百倍的場景,見過殺人不眨眼的沙場老將,見過和平時代的人們聞所未聞的殘忍死法,但是他從來沒有想過這種殘忍,潛伏在一個家庭裏,然後殺死自己看護了二十年的孩子們。

拉爾喬達把蠟燭臺交給他身後的年輕人,走近了一點。

“梅麗,我們走吧。時間不多,現在來不及解釋。我保證以後會和你說清楚的。我們離開這裏,馬上就能拿到寶藏,然後惡夢就都結束了。你受了驚嚇,需要休息,需要……”

“站在那兒別動,”華生厲聲說,“不要靠近她。把事情說明白之前她不可能跟你走。”

“如果你真的了解梅麗和她的家庭,就不會有這層擔憂。”喬達的口氣不像剛才那麽生硬了,更像一個普通老人用優越的口吻討論自己的孩子。他試圖把梅麗領到自己這邊來,但是她用刀一樣的眼神制止了他。

“既然你寧可相信他也不相信我,那就沒有辦法了。有些事情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我本來有可能把它們永遠瞞下去的。但是後來中間出了一點差錯,這幾個傻瓜攪了進來。”喬達輕蔑地掃了華生一眼,“在我說完之前,希望家庭以外的人不要以任何理由打斷我。”

“你說吧。”梅麗喘息著說,“但願你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作者有話要說: 不想再賣關子,謎底算是揭開了。。。

作者實在無力在專四之後連軸轉覆習期中考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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