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遠離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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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丁格爾的日記)

就在我們考察現場三天之後,貝克街迎來了一位驚慌失措,但頭腦多少還算清醒的訪客:櫻沼別墅的房東莫爾先生。當時華生醫生已經去了診所,我小心翼翼地和梅麗商議舉辦葬禮的事。福爾摩斯照舊置身世俗之外,躺在沙發的狹窄空間裏處於一種迷幻狀態,但我們都清楚他現在沒有用藥的必要。我從二樓的窗戶看見莫爾先生下馬車的時候一副哆哆嗦嗦,心急如焚的樣子,但這個老實人還是等到哈德森太太通報並獲得福爾摩斯許可之後才上樓來。

“福爾摩斯先生,我不知道這件事和案子有沒有關系,但是我想官方恐怕不會拿這個當回事,這些奇怪的瑣事只能找你來商議。”莫爾先生一進門就不安地開口,然後看見我和梅麗,又慌忙向我們行了禮。看見福爾摩斯還是一動不動,我走近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櫻沼別墅。”

福爾摩斯突然跳起來差點把我撞了個跟頭。

“啊,莫爾先生。”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服,和房東握了握手,“有什麽事嗎?”

可憐的莫爾先生一臉“原來我剛才都白說了”的沮喪神情,而且福爾摩斯看上去也不像是在捉弄他。

“今天早上有位先生到櫻沼別墅來,說要看房子。”

“不用篩去任何細節,莫爾先生,在我這兒事無巨細。”福爾摩斯示意猶疑不決的房東說下去。

“我開始很奇怪,剛剛發生過謀殺,居然這麽快就有人願意住進來了。但是他說只要價格更便宜,之前發生的事情他並不介意。於是我帶他在房子裏轉了轉。看舒爾托先生的那間屋子的時候,他突然問:‘先前房客的東西還留在這裏嗎?’

“‘當然不在了,先生。’我回答,‘以前房客的東西都搬走了。’

“‘可是我聽說之前那位房客是——因為一些不幸的原因才不在這裏的。’他說。

“‘是這樣,先生,但是警方帶來了他的家人,把屬於他的東西都帶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我覺得他看上去有點急躁了。‘一點也沒留下嗎?’他問。

“‘沒有,連最小的零碎物件也沒留下。但是先生為什麽關心這些呢?’

“到這兒我們的對話就沒法進行下去了,他看起來無心談租房子的事,推脫說需要再考慮,連價格都沒問就匆匆離開了。他走之後我覺得事情有些蹊蹺,又來不及報警,就跟著他出了門。但是我盯梢的本領太差勁,沒走多遠他好像就意識到自己被盯上了,扭頭就拐進了一家小劇院,我追進去的時候他已經混在人群中找不到了。我沒敢耽擱,直接坐車來貝克街找你報告情況,福爾摩斯先生。”

“不管怎麽說,你的消息省了我們很多麻煩。”福爾摩斯微笑了一下,“你還記得這位訪客的樣子嗎?”

“看面向相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先生,但是還沒有白頭發,頭發是一種奇怪的紅色,沒留胡子,身材高大,說話聲音低沈。”

“還有眼睛的顏色?哦,問這個問題有點強人所難。已經很好了,莫爾先生。”

福爾摩斯付了房東這次額外跑腿的報酬,就把他送走了。這時候他回頭看了看屋裏的兩個女人,眼神有點迷茫,好像一時沒想明白我們兩個為什麽會在這兒。

“看來還有好戲沒上演呢,女士們。”偵探半天才說話,“舒爾托小姐,他剛才描述的那個人你有什麽印象嗎?”

“沒有,我不認識這麽一個人。”她輕聲說。

“如果當時能把這個人留下就好了,他和本案有至關重要的關系。但是他是個危險人物,不能要求莫爾先生冒這個險。事情隔了三天他又回來打聽舒爾托先生的東西,說明什麽?”

“他想要的東西沒有拿到?”我說,“聽上去不太可能,但是他現在的行為確實像是回來取什麽漏掉的東西。非常重要,他必須冒險回到現場把它找到,但是馬上回去又太危險,所以三天之後才去櫻沼別墅打探。”

“是這樣,夜鶯。”

“可是他不是已經拿走那枚暗藏玄機的胸針了嗎?”

“你永遠要通過現象得出結論,而不是用結論否定現象。”福爾摩斯平靜地說,“如果新的現象和你推出的結果不符,應當改進論斷。今天這件事說明他雖然拿到了一些東西,但不是所有的。舒爾托先生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聰明很多。他很可能把一條信息分成了至少兩部分,胸針裏只有其中一個,所以兇手不得不返回現場希望能找回其餘部分。毫無疑問他很快就會找到貝克街來的。在此之前,先看看我們能不能找到那部分信息。”

“肯定不在寫給梅麗的信裏。”我說,“他們已經把信封和信紙都處理掉了。還有什麽東西會是舒爾托先生可能會和胸針一起交給梅麗的,或者,也許他原來打算親自告訴她剩下的部分?”

福爾摩斯凝重地搖了搖頭。“梅麗小姐,我們後面要做的事情可能會有點危險,我希望你能撐得住。”

“為了我的家人們,沒有什麽完不成的。”她回答。

“很好。兇手現在認為你把你哥哥的東西連同線索一起拿走了,要找到寶藏,必須從你下手。近期他們會來找你的麻煩,但這可能也是最快抓到他們的途徑。從今天開始,我們三個人會二十四小時輪流守在你身邊,保證你的安全,等他們出現。但這一切的前提都是你的身體絕對不能出事。如果這一嘗試會給你帶來危險,我們寧可另想辦法。”

“我剛剛說過,福爾摩斯先生,在這件事情上我沒有什麽做不到的。”梅麗的眼神冷靜得驚人,“我的心臟問題,你們都知道。如果我還和尋常女孩子一樣,根本就活不到現在。”

“真的要輪流值班?”我驚訝地說,“我只是覺得,在華生不在的時候做這個決定不太公平。他還有診所要照看。”

“那麽把他排除在外,我們兩個平分?好了別當真,相信我,醫生會很願意參與這項活動的。”福爾摩斯似笑非笑地說。

後面的幾天可以用奇妙來形容。梅麗的堅韌性格實屬少見。一個月之內相繼失去三位親人,她沒有無節制地悲傷太久,相反,我們都明顯感覺到她身上多了一種堅硬的光芒,就像某種礦物外面的雜志打磨掉之後,露出了真正的質地。她再也沒有像剛出現的時候那麽一驚一乍,我甚至懷疑她和我有點相似,有時候突然做出點瘋狂的舉動只是為了讓自己看上去符合場景需要,心裏其實未必在意。她沈著地和我們談論葬禮事宜,但是拒絕按習俗佩戴黑紗或穿黑色的衣服,因為她堅持認為在為兩個哥哥報仇之前,不能用這種方式給自己的軟弱找到一個避難所。她若無其事地和我去公園散步,但事實上她現在面臨的生命危險可能比剛到倫敦的時候還大。幾經周折,她身上已經連安葬塞迪厄斯的錢都沒有了。貝克街221B給她墊付了這筆錢。她開始還想給愛丁堡送信。據她說,現在整棟房子裏只有一個忠實的老仆人拉爾喬達,從前跟隨過她的生父摩斯坦,後來和她一起到了舒爾托家。

“家裏再也沒有別人了?”華生問。

“沒有了。而且可以說,他現在已經是我唯一一個親人了。”

“抱歉。”

“你們離開愛丁堡的時候,你的這位管家就守在房子裏沒有走?”福爾摩斯問。

“沒有。他不願意離開老房子,而且有人留在家裏也可以起到迷惑作用,裝作我們三個還在的樣子,為我們爭取時間。上帝啊,如果拉爾知道哥哥們都已經……我真不知道他怎麽受得了這個打擊!”

“恐怕更危險的還不在這兒。”華生說,“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梅麗小姐,如果他們想采取暴力方式直接從你們家裏找到寶藏,喬達一個人在家的危險可能比你在倫敦還大。”

梅麗不安地把手放在了胸前。

“這個我真的沒有想過。”

“你往愛丁堡寫封信吧,”一直沈默的福爾摩斯最後說,“最好是讓喬達先生接到信就來倫敦,即使不能過來,也讓他一定盡快寫回信。就是說,如果他現在還安好的話。”

可憐的梅麗臉色蒼白地跌坐在了沙發上。華生有點不滿地看了福爾摩斯一眼。

“抱歉,梅麗小姐,我的表達可能有些失誤。”福爾摩斯在室友施加的壓力下補充了一句,“在收到回信之前,誰也不能下什麽結論。畢竟我們現在知道兩個兇手都在倫敦,不在愛丁堡。”

我們三個人的時間分配是這樣:上午華生,下午福爾摩斯,晚上我和梅麗住在華生的房間裏,華生睡客廳。我不能因為工作時間和他們兩個加起來一樣長就提出抗議。我還會經常在白天幫華生代班。期間我和梅麗談了很多很多的東西,正常情況下誰也不會這麽快就和一個新認識的人推心置腹的,但是在非常時期,在危險彌漫的時候,人總是會莫名地相互依靠。

“我從來沒見過你這樣的姑娘,”有一次我們坐在公園裏,梅麗這麽對我說,“獨自在倫敦謀生,從事這麽——有趣的職業。”

“現在不能算是謀生,”我說,“幾乎沒有生活來源。”

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神色溫柔。

“有時候我想,這世界上恐怕沒有誰比我的處境更糟糕了。”

“我知道。”我嘆了口氣,“最可怕的往往是內部的崩解,不是外部的壓力。”

“你這麽說話有點顯老。你還不到二十歲吧?”

“不到十九歲。可我現在的經歷跟上了年紀的人相比,也差不多一樣精彩。”

“你會在這裏待多久?”

“嗯?”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梅麗,碰上了她海一樣的眼睛。

“不會永遠待在貝克街吧?”她誠懇地說,“等事情塵埃落定了,如果你想另尋出路,可以和我一起回愛丁堡。我幫你找份工作,你也可以在那兒安家。”

“我無數次聽人談起這個話題,說的都差不多。但是他們的意見我都沒有采納。”

“那你以後要怎麽辦?”

“不需要怎麽辦。這裏是我的家,在全英國唯一可以安心過夜的地方。不過我們現在可以探討一下你以後要怎麽辦。”

“嗯?”

“你還記得昨天回家的時候,華生醫生和福爾摩斯都在客廳裏,我們兩個在樓上發現……”

“啊,不用再往下說了。”梅麗臉紅了,急匆匆地想要打斷我。

“說真的,福爾摩斯不會給人送花,你也別說那些花放在那裏是給我的。”

“我的上帝,安傑拉,請你別說了。”

作者有話要說: 妹子有希望,醫生請加油。

我再補充一句,問眼睛顏色的那個梗,是拉斯伯恩版電影巴斯克維爾獵犬那部裏的對話。對,說好了是JB版的,但有時候好像會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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