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雙重欺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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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丁格爾的日記)

餐廳所有的窗簾都拉著,我們從後門進去的時候一片陰暗。所有的設施還在,用苫布罩著。哈蒂推著我走到餐廳的中間。兩次在這裏面對死亡,我不喜歡這裏的氣氛。當然,與誰一起來也是影響因素之一。

“你先說,還是我先說?”

她走到我對面,把槍換到右手,倚靠在一張桌子上,槍口正對我。

“不能放下槍說話嗎?”

“不能。你現在還不明白我的處境。”

“那只能你先說了。”我也向後倚在桌子上,顯得輕松一點,掩飾透不過氣來的感覺。“我尤其不明白你為什麽為莫裏亞蒂做這些。你父親的破產和他有密切關系。”

我註意著她的神情,但她沒有像期望的那樣自亂陣腳。

“我知道。”她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詞。

一瞬間我感覺到無計可施了。

“這是一個長故事。我說過,家中所有產業都將由我哥哥接手,我沒有一點發言權。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麽不對。”

“坦誠地回答,我覺得不怎麽對。”

她沒理睬我。

“我來到倫敦不久就見到了教授。因為家庭的緣故,他很關註我。他許諾幫我奪得應得的財產,只要我為他做事,並把財產按商定的比例給他作為報酬。然後你知道,我父親中了圈套,瀕臨破產。”

“聖西蒙勳爵也在計劃之內?”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如此多嘴。

“可以說是吧。教授設法安排了和他認識的機會。他說我能輕松地把那個天真的年輕人抓到手,我做到了。我的未婚夫還了多蘭家的債務,現在家產屬於我了。”

“我不太懂這筆賬,但是直覺告訴我,你這個算法有點不對頭。”

“安靜。教授知道我和你很熟,所以要求我做了一系列事情。還需要解釋嗎?”

“剛剛想到,是你打探到了我槍的型號,然後在餐廳裏用了一樣的槍。平常聊天的時候我們以為你不懂。”

“都是讓我脫胎換骨的那個人教給我的。喬納森西爾弗不是我殺的第一個人。離開倫敦期間我已經殺過人了。殺第一個人非常不好受。我做了整整一個月的噩夢,不敢出門,不敢見人,雖然教授保證我不會有事,而且的確沒有事。”

“你現在用槍用得比我好。”我感到不寒而栗,用手攥住了領子。“雖然我堅持不相信你會殺人。”

“我自己也不相信。但是事情發生了,而且很值得,我不覺得有什麽不對。”

“包括這麽對待我嗎?”

一陣沈默。

“為什麽說這都是你的責任?”她轉移了話題。

“對於一個推理者,一切感情都是可憎的。它們會破壞判斷力。比方說,我和女仆一起離開休息室,這是至關重要的條件,必須在計劃之內。”我用發苦的聲音說,“想象一下,如果我當初告訴了福爾摩斯,我們離開是因為你要我問她酒是怎麽調的,你自己不好意思問一個女仆,事情又會怎麽樣。然而我鬼使神差地沒有說,因為那時候自作聰明地肯定這點小事和失竊無關。”

“那我要感謝你如此重情重義了。”

“給奈露達調酒也是你提議的,你說那是一個精彩的貝克街風格的惡作劇。投毒的侍者抓到了,所以我也沒有對福爾摩斯說起你。”

“你不會把你的個人失誤歸罪於我吧。”

“當然不會。”我聽見自己不穩定的呼吸聲,“我是一個十足的蠢貨,這一點在很久以前就證明了。從離開倫敦到現在不到一年,你的進益快得驚人了。”

“抱歉我們不能再說廢話了。”她加快了語速,“福爾摩斯很聰明,他決定送你離開倫敦之後把我留在貝克街,直到和你一起出發,這樣我就不至於不小心洩露消息。可是他其實冒險了,他應該想到有人在盯著221B,只要看到你出門,就會跟上來。”

“我明白了。”我把目光移開,難以用語言表達這種辛酸,“其實你只是太聽話了一點,陷入困境又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時候,只要有人斬釘截鐵地說什麽,你就會聽他的。”

“也許你說的有道理。但是現在都無所謂了。”

我終於明白我要接受這個事實了。如果我還能活著出去我會用一輩子銘記這個盡人皆知的教訓:永,遠,不,要,把,想,當,然,當,成,事,實。即便不能活著出去,也是我罪有應得。也許我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哈蒂多蘭。也許某些善良正直本來就是脆弱的,在暖房裏完美無缺,在野外會以驚人的速度死掉。如果你不會驚訝一株美麗的植物一夜之間變得模樣可憎,也就不會驚訝一個人的巨大變化。這是某個人的本性,是命中註定。

“現在你要怎麽辦?在這裏造成你正當防衛打死我的現場,以證明其實餐廳謀殺有我一份?”

“你的速度太快了。其實我還有改變主意的可能。”

我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一步。

“我是證明你殺人的證人。”辛辣的語氣和腳下的步伐都脫離了控制,我眼看著自己離槍口越來越近。“你們想用我來打擊福爾摩斯,但是我現在明白地告訴你,這不可能。對他來說我是個可有可無的人。雖然走這一步很不情願,但是我想我還能派上點用場。你可以免去這些花招馬上開槍,這樣街上的人都能聽見……”

她的臉在我眼中清晰起來。哈蒂驚慌之下直接把槍頂在我的額頭上,觸感冰涼。

“安傑拉,我會開槍的。”她用堅決的語氣說,“但那是我盡量避免的結果。華生醫生不會原諒我……”

“華生?!”剛剛清醒的思維頓時又亂了。

“你還不明白?”哈蒂低聲說,“現在請放松一點。”

“也請你別把槍舉太高,手累了容易走火。那把槍不像看上去那麽可靠。”

我退了幾步,沒回到原地,而是靠在一張離她更近的桌子上。毫無疑問,只要我有什麽突然的動作,她一定會馬上舉槍。

“除了你把我交給莫裏亞蒂,或者我把你交給蘇格蘭場,或者你打死我,還有什麽選擇嗎?”

“這才是我要說的,”哈蒂說,“還有別的路可走。投毒那件事之後,我開始害怕。如果這樣傷害到……他,對我來說就沒有意義了。現在只有你知道真相,我還有機會。我喜歡他,從第一次見面就喜歡他。”

令我愕然的是,說話的時候她的藍眼睛裏閃動著前所未有的光。我知道這是什麽。我在鏡子裏看見過這樣的眼神。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背後的桌子。已經看見了那一點光亮被摧毀時的樣子,但我別無選擇。

“很遺憾,這是個無力的保證。”

我語氣太絕對,她的情緒不像剛才那麽穩定了。

“在你面前的這個人,只要你施舍一個機會就可以重獲新生,你卻用惡意揣測它。”

盡管在心裏瘋狂呼喊著要空氣,我還是在溺水般的狀態下有了當著她的面打哈欠的沖動。現在我理解福爾摩斯的感受,某些場合使用文學性語言讓人頭疼。

“在一個文學學生面前使用這種陳詞濫調不太高明。”我說, “請別這樣,多蘭小姐,這種話誰都會說。”

“我剛才說了,因為華生。”她最終下了決心一樣說,“我對醫生是真誠的,把他卷進去不是我的本意。那杯酒是意外,我從來沒想過要傷害他——”

“但是可以傷害我。”

“你不知道那種心情,眼看著他把毒藥喝下去而我無能為力。”

我不想回答任何話了。太瘋狂了,整個都不像真實的。坦白吧,我依舊覺得不是真實的。

“他是我唯一的希望。我可以不要錢,不要貴族地位。如果……”

“聽上去不錯,”我打斷了她,用指甲碾著桌子上的苫布,手指生疼,“有什麽計劃嗎?”

“我放棄和教授的合作,他想要多蘭家的財產我可以都給他。我和華生離開倫敦,逃離這個罪惡的地方。”

“看見你這麽天真爛漫,不知道是否應該高興。現在不奇怪你居然會殺人了。把什麽都當成兒戲,大人們還無法責怪你。”

她沈默了。在她看來順理成章的事,我不能理解,她也知道無法讓我理解。

“如果這個機會本來就不存在呢?”我補了一句話。

“什麽意思?”

這次她上前了一步。我打了一個“暫停”的手勢:“當心,火力上占優勢的人不要隨便有所動作。”

她又退回了原位。

“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麽嗎?你有辦法永遠除掉一個惡人,但是有什麽辦法再多一個好人嗎?有這個可能而不去做的人是卑鄙的。”

“就你的處境來說,這些話都很滑稽。”我盡量平靜地說出這些話,但是聲音一直在走調。“你沒有資格指責任何人卑鄙——為了財產給莫裏亞蒂賣命,把醫生陷入生命危險,用槍對著好朋友要求她施舍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哈蒂拿槍的手在發抖,我以每秒一英寸的速度向旁邊挪了挪。那把槍真的會走火

“我在莫裏亞蒂的控制之下,出於自保……”

“哈蒂,雖然這麽說可能也很幼稚,但是至少比你好些。沒有哪個地方是罪惡之地。”

她的聲音陰沈下來。

“你認為懺悔沒有用嗎?”

“至少沒有實用到能讓死人活過來,或者讓幸存者再信你一次。”

“你想想看!麗莎沒有把項鏈偷走,這有什麽傷害?喬納森西爾弗用筆害死的人比我多得多。”

“包括華生?”

“所以你不會幫我?”

“你現在會用那把槍嗎?”

“當然不。”她說,我發現自己越發受不了她扭曲撕裂的聲音,“這把槍會作為你試圖謀殺我的證據交給蘇格蘭場。要把搏鬥做得像回事,但我不想冒走火的危險。”

我馬上明白了她最後那句話的意思。

“這是你的最後一個任務?”

“對。”

“那麽,輪到我告訴你,我的主意是什麽了。”

如果認真把這場辯論進行下去,有足夠寫一部巨著的語言在我腦海裏打轉。如果福爾摩斯知道,他會笑話我一輩子。我離開身後的桌子,頭腦沒有一絲混亂,但是全身都在發抖,從腳下到指尖,以至於我不得不攥緊拳頭,放大音量以免聲音發顫。

“事情發生到這個地步也有我的責任,所以我會一個人承擔相應的風險。如果運氣好,我會是你殺人的證人。如果不好,我會是你殺的最後一個人。他說我總是知道什麽時候該做什麽,我也不希望他得出錯誤的結論。”

我知道哈蒂在看著我。有一陣只是看著,然後她把槍放在地上,踢到了我們中間。

“你的槍。拿走。”

我沒有理那把槍。接受現實吧,安傑拉南丁格爾。又到了你拼命的時候。

曾經的哈蒂多蘭如鬼魅一般向我撲了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不出意外的話(如作者腦洞突然又炸了),下一章糖就要來了。黎明前的黑暗,苦盡甘來,我自己先激動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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