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視角）

南丁格爾一點也不驚訝，就好像這些之前都在她的腦海裏上演過，好像在她處於半昏迷狀態的時候，也和福爾摩斯思考著同樣的問題。在他開口之前，她已經期盼，或擔憂了很久，他會說這樣的話。

“今天？”她平和地問。

“盡快。”福爾摩斯放棄了所有專用於女性的優雅辭藻。他隱隱地覺得自己對她的不驚訝也並不驚訝——一個符合邏輯的繞口令。

“以後呢？”

“事情解決了，你還可以回來。”

福爾摩斯終於在南丁格爾臉上看見了他自己常用的那種譏諷的笑容。也許是她不自覺的，也許是她憑著演員的天分刻意模仿的。這個笑容同時提醒了兩個人同一件事：

風口浪尖的時候她躲了，事情解決了再回來，那她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讓哈德森太太幫你收拾東西。”他說。

“我沒有多少東西——早就知道持續不了多久。”南丁格爾把毯子拋回床上，從床頭抓起自己的外套直接披在睡衣外面，一邊往外走一邊說。

“但是我有預感，對於這件事有人要付出代價的。”

福爾摩斯轉向梳妝鏡，仿佛和自己嚴肅的倒影對視了一眼。

那口小箱子放在門口，就像來的時候那樣，貝克街的三個老住戶都一言不發地站在客廳裏。南丁格爾穿上大衣，戴上圍巾，對著梳妝鏡梳頭，把帽子戴正，和平時去亞當斯家上班一樣。哈蒂稍微用涼水處理了一下紅腫的眼睛，不太看得出哭過，也穿戴完畢。整個221B只能聽見腳步聲和衣服的聲音，直到南丁格爾一身灰色，手提著箱子，擡頭用夢一樣的目光看了大家一眼：

“那麽，就這樣了。”

哈德森太太眼睛發紅，走上前去把她折在圍巾下面的領子理平整。南丁格爾和房東太太擁抱了一下。

“沒什麽，哈德森太太。畢竟我是把房錢結清了才走的。”

這個不合時宜的辛辣玩笑換來了背上哈德森太太惱火的一巴掌。華生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記得給我們寫信。”

“那要等我父母消了火。”

“嗯？”

“工作沒有保住，帶著謀殺的罪名從倫敦逃回家去，足夠他們嘮叨一陣子的。”

“多蘭小姐，出租車到了嗎？”福爾摩斯對哈蒂說。

“在門外等著。”

“直接去車站，路上不要因為任何事耽擱，不要花費太多時間在依依惜別上。”

“你認為他們至於下死手嗎？”華生問。

“說不準。一條人命和幾萬英鎊的損失相比，恐怕還不夠發洩怒火的。”

哈蒂壓了壓帽沿，顯得有點不安。

“你不用擔心。與情況無關的人和她一起反而安全。我能信得過你嗎？”

“這點事我還辦得來，福爾摩斯先生。”

“她們一定要晚上出發嗎？”哈德森太太抱怨道，“白天出門安全些。”

“我想如果她們趕在天黑之前收拾好，就可以白天出門了。”

“最好盡快出發。”華生用更溫和的方式把福爾摩斯嘲弄的話向哈德森太太解釋了一遍。

“還有要說的嗎？沒有我就——走了。”南丁格爾盡量用昂揚的聲音說，“說不定以後還會在倫敦見面，不過我估計可能性不大。除非你們到蘇塞克斯去。在那個地方幹老本行也不錯，雖然比不上倫敦，但是我估計我也就值這個——你會去蘇塞克斯嗎？”

“說不定。也許辦案的時候。”

“也許我還能幫得上忙。”

有點尷尬的沈默。福爾摩斯深吸了一口氣。

“要說的就是這些了，那麽——”

他淡笑了一下，擡手打了一個“請”的手勢。

“就這樣吧。”

馬車的聲音再也聽不見了。華生看上去反而比他的老朋友憂傷許多。

“怎麽了，華生？”福爾摩斯回頭看了一眼搖頭嘆氣的醫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希望你別這樣。本來是如釋重負。家裏有個女人多少有點別扭，尤其是對於堅定的單身者們來說。雖然我一直試圖忘記這回事。”

哈德森太太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我就當你沒數對數，福爾摩斯先生。”

華生醫生也咳了一聲。

“堅定的單身者，沒有‘們’。”

“兩位先生們，還沒吃晚飯呢。”第一個情緒恢覆正常的是哈德森太太，證據是她的一聲晚飯宣告。

“我現在不想吃飯。不過我想，明天一切都可以恢覆正常了。”

福爾摩斯用同樣的口氣宣告完畢，轉身匆匆上樓。華生對一臉莫名其妙的哈德森太太說：

“看來今天晚上只有我們兩個吃燭光晚餐了。”

“誰給你點蠟燭，促狹鬼，知道蠟燭現在多少錢嗎？”

“我打賭今天還有免費的配樂。”

話音剛落，樓上的小提琴就響了。華生斜著看了房東太太一眼。

“少廢話，趕緊吃飯。你們這幫年輕人越來越無法無天了。我能不能麻煩醫生上樓去請福爾摩斯先生換支曲子？這配樂對晚餐來說有點過於悲慘了。”

說罷哈德森太太就開始擺餐具了。華生醫生選擇坐在餐桌邊，對她剛才的指令不予理睬。但是樓上的音樂悠揚不斷，越壓抑越惹人傷感，最後醫生和房東太太都盯著自己的盤子沈默不語，誰也吃不下去。

“別這麽盯著我看，哈德森太太，我絕對不去。”華生直截了當地回應了房東太太惱火的眼神，“我們可以考慮明天把那把折磨人的琴藏起來，假如他找不到，我們就逃過一劫。現在讓我去跟他說話，我寧可從二樓的窗戶跳下去。”

“你現在說話比我們的偵探先生還過分。唉，但是這曲子實在不應景。”

兩人都在對方的臉上看見自己的沮喪。

“據我對福爾摩斯的了解，這是他自己的即興創作。”

“他是個重情義的人。”哈德森太太說，“安傑拉又是那麽好的一個孩子。”

華生仰頭看著樓上，就好像他能透過樓板看見房間裏那個人像在舞臺上一樣佇立在窗前，小提琴的弓法和旋律一樣柔和悠揚，微合雙眼，不在現實中而在回憶裏。

“其實可能不是這樣。”

哈德森太太又擦了擦眼淚，看著華生。

“很難說福爾摩斯會想什麽人。”

“醫生，這就有點……”

“不，我是說真的。”華生說，“雖然我不怎麽懂音樂，但是他的小提琴我聽了太久了。他很少有挫敗的時候，尤其是在看似簡單的問題上。要在福爾摩斯心裏占據一個位置，不是和他的生活有一段平行線就能辦到的。”

“我不確定我聽得懂你的意思，”房東太太說，“但是這樣讓我覺得我還不符合。”

“我沒針對任何人，哈德森太太。”華生清新地笑了笑。

“但是你不會是說福爾摩斯先生對安傑拉離開感到無所謂吧。”

“不完全是，但是為自己的失敗感到沮喪和為一個人的離開而難過是截然不同的。在咨詢偵探的生涯裏見的人太多，沒時間挨個留念。需要的不是一段平行線，而是一個交叉點。”

哈德森太太目瞪口呆了半晌，才想起把勺子裏的湯送進嘴裏。

“我的上帝，你不用發表那些福爾摩斯先生嘲笑的小說了，醫生，你應該去當詩人。”

“然後被他嘲笑得更厲害，是吧？再說這也不是我說的。”華生又擡頭看了看樓上，“這是她說的。”

房東太太一傷感起來，臉上的皺紋又多了。“安傑拉現在應該已經上火車了吧。哈蒂大概直接回家。你說，一個剛回來另一個又走了。”

華生趕忙掏出手帕來遞給又要哭出來的哈德森太太。

“不要這樣，至少她現在比在這邊安全了。”

“我想，明天一切又都可以恢覆正常了。再也不會有各種奇怪的恐怖小說，也基本不會有人再動那架鋼琴。我們去和亞當斯家解釋一下，就完了。只應付偵探先生一個人原來也是件高興的事。”房東太太搖搖頭，繼續喝湯了。華生醫生琢磨了一下她那句和福爾摩斯一模一樣的話。

“她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融入進來。她已經非常努力了。”醫生帶了點遺憾說。

那麽理論上應該已經“比在這邊安全”的南丁格爾現在正在哪裏呢？

“奧彭肖！奧彭肖！快開門！”

重重的砸門聲響了一會兒，女傭人開了門。同時那個漂亮的年輕學生也走到了門口。看見門口的兩位女士他先是楞住了，然後熟練地露出了一個討姑娘們喜歡的溫和笑容。

“有什麽事嗎，南丁格爾小姐？”

“我……你們不是有俱樂部嗎？今天是星期五。”

奧彭肖對這個倉促的答案無語了幾秒鐘。

“但是現在這個時間俱樂部已經散了。”

“不管什麽俱樂部了，請先讓我們進去。有些麻煩要躲。”

“躲什麽麻煩？”奧彭肖一時錯愕。

“躲點三八的子彈，”南丁格爾說，“而且我想不會比這個型號更小了。”

作者有話要說： 燭光晚餐啥的，好像是有點離譜。不過都已經這麽離譜了。。。

不行我放棄賣萌了，萌不起來?T_T這卷寫得炒雞卡手，卡得寢食難安，太卡手了，保證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作死，以後都維持在正常軌道上。。。_(:з」∠)_讓作者自己哭一會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