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一個陌生朋友的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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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視角)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哈德森太太譴責了兩位男房客很久,說南丁格爾學會了早出晚歸都是他們的過錯。南丁格爾看上去很正常,沒有哭過的痕跡。然而就在哈德森太太把餐具擺在桌上的時候,福爾摩斯用懶洋洋的聲音說:

“果然用涼水就是消得快。”

“你說什麽?”醫生莫名其妙。南丁格爾垂下眼睛,表情僵硬。

“虧得你是醫生。瞧她,幾乎看不出來眼睛腫過。”

她把自己的杯子在桌子上頓了一下。

“我以為你心情好一點了。即使沒好我們也得把話題繼續下去。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麽?”

“沒什麽可說的。”她聲音很小,“跟她們說的一樣。”

福爾摩斯正要往下說,哈德森太太突然冒了出來:

“不要在飯桌上談工作。還嫌她被折騰得不夠嗎?看這孩子沒精打采的——好像又請事假不上班了?——我說不定會免了她這個月的房租。”

“請便吧,哈德森太太。”

“漲你們兩個的房租把她的那份補回來。”

華生差點一口把牛奶噴在桌子上:怎麽又把我算上了?!

福爾摩斯輕咳了一聲。“哈德森太太,這涉及到一千英鎊的祖母綠項鏈。你不想聽?”

這個辦法對女人屢試不爽。哈德森太太馬上沈默下來。福爾摩斯示意話題繼續。

“先說你是怎麽知道項鏈在休息室的。” 醫生說。

福爾摩斯從餐桌旁起身,走到窗前凝望著外面。又下雨了,窗外水氣彌漫。

“窮途末路,只有兩種可能性。第一,項鏈被拿走了。第二,它還在屋子裏。”

“你開玩笑吧。”

福爾摩斯嘴角露出一絲模糊的笑意,隨手在玻璃上畫出了一個高腳杯的形狀。

“你回憶一下那杯酒。夜鶯問酒的時候,她們發現酒沒有拿上來。在宴會上,客人們走到哪裏一般都會拿著自己的酒,因為一放下就容易弄混。等她們下樓來找的時候,沒找到原來那杯。也就是說忙亂中被處理了。”

“你懷疑酒裏下了安眠藥?”華生思索了一下,“因為現調一杯來不及,只能整個處理掉。可是拿走杯子的是哈蒂?”

“當時拿走杯子的不一定是最後一個碰它的人。一杯酒不太會有人註意,很容易就消失了,也不會有人在意。這個時候最應該註意的是女仆。”

“我是沒註意。”華生說,“好吧,在這種事情上我一般都看不到女仆這種角色。”

“從走進休息室的那一刻我就想到項鏈可能在那兒,”福爾摩斯沈著地說,“女仆沈不住氣,她應該站在女主人身邊,可她卻一直擋在衣架前面,每次有人靠近她都不由自主地做出防衛的架勢,然後再退回原地。如果奈露達夫人不太急躁,她自己也會看出女仆有異樣的。麗莎說因為夜鶯提起酒的事,她就忘記把項鏈收起來了。但是你說你是眼看著她把珠寶收拾好的。”

“對。”南丁格爾沈思著說,“我看見奈露達把項鏈裝進首飾盒裏,交給了麗莎。她隨身帶著項鏈和我一起下樓。如果她沒這麽做,我也會提醒她的。”

“不是在桌面上?”華生截住了她的話。

“不是。這個我還看得清。”

“你沒有和警官說嗎?”

“說了,但是麗莎堅持說我看錯了,我們兩個各執一詞,沒法說誰對誰錯。”

“現在事情簡單了。”福爾摩斯打了個響指,“女仆帶著項鏈兜了個圈子又回到休息室,再把首飾盒放進大衣口袋。”

“我不明白她這麽做有什麽意義。”南丁格爾擡起雙手做了一個狠狠抓住空氣的動作。

“也許是被收買的。難說。”福爾摩斯下意識地繼續在玻璃上用手指畫著什麽,“這樣一來就有點難說。她可以堅持說你看錯了。首飾盒最終在大衣口袋裏發現,她又可以說自己記錯了。雖然很荒唐,但是誰也不能說什麽。”

“還差一點。那麽多人的衣服都掛在那兒,她完全可以放在任何人的口袋裏,包括安傑拉的。”

“看得挺準,華生。但那就是盜竊,不能像昨天那樣隨便了事。徹查下去還是很有把握查出她來的。”

“我們沒有權力盤問她。”南丁格爾喝了一口湯,試圖讓自己冰涼的內心暖和一點,然而湯也有點涼了。

“但是我們至少還有權力跟她談談天。昨天晚上無法再搭上話,我會找個適當的機會和她單獨交流。她已經慌了,一定有痕跡可循。哦,你看早報了嗎?”福爾摩斯突然從寫字臺上抓起一份報紙扔給了華生。醫生一眼就看見了關於項鏈事件的報道。

“這措辭有點奇怪。”

“不是有點奇怪,是很明顯。”

“報紙上怎麽說?”南丁格爾終於說了一句話。

“大概意思是,南丁格爾有偷竊嫌疑,她的老師‘及時’趕到,找到項鏈,洗清了她的罪名……”華生試圖覆述報紙上富有暗示性的內容。

“他們是想說,本來我是嫌疑人,但是因為含混的推理,把我撇清了?”

“不幸,是這個意思。”偵探習慣性地要把雙手放進上衣口袋裏,然後發現襯衫沒有口袋,“沒有證據說什麽都是白費,但是我不相信這是巧合。”

“我知道。”南丁格爾低聲說,“還有別的事嗎?”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

福爾摩斯倚靠在窗臺上。每次他這樣華生都暗暗擔心他會從窗戶掉下去。

“夜鶯被當作嫌疑人的時候,我意識到一件事。每一個環節裏她都被擺放在最精確的嫌疑人的位置上。在他們眼裏,最合情合理的小偷正是一個靠運氣擠進上流交際圈的平民姑娘。”

“如果那樣的話,難道希爾達請我去也有問題嗎?”

“那時候大概還沒問題。知道你被邀請再做出計劃也來得及。問題是這個:你和麗莎一起離開休息室是一個至關重要的條件。你們離開的原因是你問她酒是怎麽調的。如果這是計劃好的,這一條必須在計劃內。所以安傑拉,是你自己想問,還是有人讓你問的。”

南丁格爾在聽見那個對她不同尋常的稱呼的時候驚異地擡起頭來。

“是我自己想問的。”她說,“奈露達夫人說那種酒除了麗莎調的,其他人調的味道都不對。”

“那,事情就有趣了。”福爾摩斯的眼神從她身上移開。

這時候哈德森太太拿著一封信走進來。三個人都沒意識到她什麽時候出去的。

“福爾摩斯先生,你能不能坐在桌子邊上好好吃飯?剛剛有個孩子讓我把這封信給你。”

“小分隊的孩子嗎?”

“恐怕不是,先生,這孩子我沒見過。他說一位紳士給了他錢,讓他把信送來。別的就不知道了。”

福爾摩斯接過了信封,“謝謝你,哈德森太太——我這就吃飯。”

南丁格爾的話題告一段落。福爾摩斯看著手裏的信封,對著光照了照。

“什麽信?”

“某個人給我的。”

“這還用說嗎?”

“我的意思是不知道是誰給我的。”福爾摩斯順手把自己還沒動過的餐刀拿起來割開了信封,拿出一張紙。他把信紙展開來左右端詳了半天,又對著光瞧了瞧,才正經看了一遍。

“有落款嗎?”華生問。

“不需要。他有一些優雅的習慣。”福爾摩斯的口吻就像大家都知道他說的是誰一樣。過了半晌誰也沒回答,他擡頭看了看對面兩張茫然的臉。

“你們看這兒。”福爾摩斯把信紙轉向他們。“看這個字母,還有這個。小心咖啡別灑了。”

整封信都是用漂亮的圓體字寫的,仿佛一件印刷品。有兩個句子開頭的大寫字母分別是J和M,只有這兩個字是用一板一眼的印刷體寫的。

“這就是署名。他名字的開頭字母。”

“和我想的正好相反。”南丁格爾說。

“什麽相反?”福爾摩斯看著她。

“我以為一個人會把自己的名字單獨用圓體字寫。”

“奇怪的唯美主義者。重點在於突出,別的無所謂。”

“這個J.M.是誰?”華生把話題拉了回來。

“詹姆斯莫裏亞蒂,這麽快就忘了?”

“上次你說得很少,”醫生說,“比如沒告訴我們,你和這個莫裏亞蒂以前有什麽聯系嗎?”

福爾摩斯微微皺了下眉頭。

“他是我的一個……老師。”

“天啊。”

他做了一個“打住”的手勢。“沒人知道後來會變成這樣。那時候我父親希望我做工程師,專門請了個導師來,就是這位。”

“難以置信。”

“但是我們很快就鬧翻了。自從他離開邁克羅夫特莊園以來……”福爾摩斯含著諷刺笑了一下,“這還是第一次聯系。”

“你是他最好的學生之一吧。”

“你覺得我現在是工程師嗎?”

“他信上說什麽?”華生善於在福爾摩斯態度轉變之前回到主題。

“還能有什麽,問候一下老朋友,以及,我還沒確定是什麽意思,但是大概應該是說……”福爾摩斯又看了看信。

“他打算殺了我吧。”

華生這次真的一口咖啡噴了出來。

“我沒在開玩笑。”福爾摩斯把信紙遞給南丁格爾。上面的字體太花哨,要看懂還稍微費點勁。信的內容是這樣的:

親愛的歇洛克,

多年不見,但是相信關於我的消息你從來沒有斷過。只是想對布魯克街和艾德勒小姐的事情表示遺憾。我不喜歡一個天才因為小聰明而送命,尤其還是不能給他帶來任何實質性利益的情況下。宴會上的小插曲算作給你的小學生一個見面禮。當然,我了解當年那個自負聰明的學生,他是不會輕易聽取意見的。你有你的助手,我也有我的。我們有的是時間。

我給你的建議是——如果你實在不能成功領會我這封信的本意的話——請拉好窗簾。

南丁格爾本來的煩惱暫時拋到一邊去了,“連學文學的都看不太明白。什麽叫‘請拉好窗簾’——但是你剛才說他想殺你。”

“我看你明白。”福爾摩斯說,“拉好窗簾免得外面的瞄準鏡看得太清楚。”

南丁格爾用手攥緊了自己的衣領。

“之前的推斷看來是成立的。不僅和布魯克街的案子有關,我在宴會上的事情他也都知道。這有點超乎尋常。”

“你不了解莫裏亞蒂。”福爾摩斯重新坐回到桌邊。

“本來也只是聽說過。”

“一個把數學當成詩的人會不知道數學界一個這麽詩意的人?”

“抱歉,不要擠兌我,現在不是時候。我不懂宴會上……他是怎麽辦到的。我沒聽說被邀請的人裏有他。”

華生一邊低頭把信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一邊說:“這種小事不需要他操心,手下去辦就是了。這種人都有自己的勢力。”

“我不能理解的也包括,人生短暫,他是怎麽培植那些勢力的。”

“短暫?不是每個人都恨不得把亞歷山大圖書館都看一遍。像莫裏亞蒂那種把書都裝在腦子裏的人,大概用不著。”說到這兒,福爾摩斯向南丁格爾露出了一個簡筆漫畫風格的微笑。在福爾摩斯無數次用各不相同的措辭嘲笑文學院學生的智商之後,她開始有種撲上去一拳打斷他漂亮的鷹鉤鼻的沖動。和毀滅傾向鬥爭了一回合,唯美主義還是占了上風,她假裝沒聽見他說了什麽。

“他的意思是,承認之前兩個案子都是他指使的,我們擋了他的路。宴會是給我們一個警告,以後不要插手他的事。”華生隨手把信紙放到一邊,“這封信看來沒達到預想的目標。”

沈吟片刻,醫生回頭喊了一聲哈德森太太。

“請你檢查一下各房間的窗戶是否正常,以後最好不要隨便把窗簾拉開了。”

“福爾摩斯先生,這又是什麽意思?”女房東精準地找到了真正的罪魁禍首。

偵探沒有馬上說話,用調羹喝了一口湯。

“我的湯有點涼了,能再加熱一下嗎?”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沒什麽可說的,這一卷的鋪墊很長很長,很費腦力,很想說我是舍不得虐男主才虐女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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