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黑天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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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丁格爾的日記）
我想我需要一段時間來消化第二天早上發生的怪事。
希爾達已經定下了我前去拜訪的時間。我在家裏待不住，又跑到艾琳常去的地方去碰運氣。教堂和公園裏尋找無果，我鬼使神差地去了福爾摩斯提到的博思韋爾飯店。以我的穿著打扮進去不合適，我就站在門口透過玻璃向裏面看了看，沒有她。轉身往回走的時候，因為思考得太專註，我一頭撞上了一個人。
“小心！”那位紳士扶住了我的肩膀，把我從他身上推開，“你沒事吧，小姐？”
“對不起，是我沒看路。”
“不，女士，是我不小心。”
就在這個時候，他身後的一個女聲冷笑了一聲。
“快走吧，諾頓，一個找不到父母的小女孩而已。他們還等著我們呢。”
諾頓又充滿歉意地脫下帽子向我施了一禮，從我面前走過去了。我呆呆地看著他身後說話的那個女人。
栗色頭發，長臉，嘴有點大，還是那張天使的臉，卻帶著交際花的媚眼和意味深長的笑容。還是那個悅耳的聲音，因為故意拖長而甜膩得惡心。
也許是因為反差太大了我才覺得惡心。
她感覺到我在看她，有點好奇地看了看我，和當時在教堂裏認真地打量我的神態一樣。但是她微微撅起嘴唇的樣子讓我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怎麽，我們以前見過嗎？”一個語氣拿捏得足以讓人骨頭酥掉的問話。只要她用這樣伶俐的眼神和這句話去街上隨便和一個男人搭訕，一定不會有人裝作沒看見——只要不是福爾摩斯——但是我看到她這個樣子，只是沈默地搖了搖頭。
“很可愛的姑娘，就是長得欠佳。”她大概覺得自己這話很聰明，就哈哈大笑起來，聲音尖利，連飯店裏的人都往外瞧。她一手掐腰，一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這是一個神似吉普賽女郎的動作。我看見她手上戴著一個綠松石戒指。我不喜歡她今天的香水味。
“再見，祝你好運。”
“你也好運。”我條件反射地回答。她又笑了笑，也走過去了。我又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他們進了包間。如果福爾摩斯在場，說不定有辦法得到更多信息，但是我沒有，於是我一邊琢磨著一邊回到了貝克街，期間撞上了三位女士，一位紳士，以及幾乎撞上一輛馬車。
回去的時候貝克街221B一個人也沒有。下午福爾摩斯才回來。華生比他還晚。
“今天有些你們誰也想不到的奇遇。”福爾摩斯說。
他講了今天的神奇經歷。他在跟蹤艾琳的過程中發現她和一位叫諾頓的先生趕到聖莫尼卡教堂倉促舉行婚禮，事先沒有找證婚人，就現場抓了喬裝打扮的福爾摩斯充數，之後新郎新娘就又各奔東西了。臨走前艾琳還給了福爾摩斯一英鎊作為報酬。
“本來我拒絕了，我說我不是為了要錢才幫這個忙的。但是她說，那就讓我們把它當作一個小小的紀念品吧。”
福爾摩斯修長的手指輕輕轉動著那枚金幣。它在他手裏反射著沈靜的光澤，和他此刻沈思的眼神一樣。
“你說得沒錯，這個女人很有意思。”福爾摩斯回頭看了看我，“她和我之前見到的完全不一樣。像一個貴族。”
“問題是我今天早上在博思韋爾看見她和諾頓先生了，”我意識到情況有點不對頭，“那時候她和你昨天描述的是一樣的。”
“這樣？”福爾摩斯的目光定在我臉上。他眉頭一皺。
“那她演得未免太過火了吧。有必要角色轉換這麽快嗎？”
我們面對的大概是天使與魔鬼吧。
“我看問題在於，她居然突然結婚了。這簡直不可思議。”華生因為太驚訝，半天才開口，“我還以為她會跟伯爵糾纏到死呢。如果她決定和別人結婚了，為什麽還要用照片和信要挾他？”
“單純出於報覆也是有可能的。”我說，“現在我們怎麽辦？”
“你什麽時候去她家？”福爾摩斯好像下了決心一樣說。
“就在今天晚上。”
“還是很奇怪，是不是？”華生的註意力好像全在婚禮上了，“她今天剛剛結婚，卻不和她丈夫一起走……”
“那不奇怪，尤其是她現在有潛在的危險，不願意把那位諾頓先生牽連進來。”福爾摩斯就這麽把華生的問題糊弄過去了，“你以什麽身份去？”
“就是朋友。一個學鋼琴的學生。希爾達還反過來囑咐我不要說自己和偵探有任何關系，因為她知道艾琳在這方面很敏感。”我回答，“我的名字上過報紙，我用的是化名。”
“夜鶯，你明白這樣的機會我們只有一次。如果失敗了，雖然我會想別的辦法，但是不會像這次這麽容易了。”
“當然明白。”我輕輕地說。
“很好。那麽我們就按計劃進行。”福爾摩斯說，把那枚硬幣放在了寫字臺上。
一個一身廉價的灰色，把帽子和手包攥在手裏的小家庭教師在聖約翰伍德，敲了敲一座豪宅的門，但願不會引起太多人的註意。
一個一臉冷漠的聽差出來給我開門。雖然他的樣子讓人笑不出來，但是經過福爾摩斯的話劇表演培訓，我還是成功地做出了友好的微笑。
“我是黑澤爾格林，經希爾達霍普金斯小姐介紹，來拜訪艾德勒小姐的。之前有預約。”
“請跟我來，格林小姐。”
在聽差的帶領下，我走進了這所充滿了神秘氣息的房子。房子很大，但是寂靜無聲。我很懷疑除了艾琳和聽差這裏還有沒有別人。
“小姐在會客廳裏等你。”聽差在門口停下，有禮貌地說，然後頭也不回地快步走了。還沒等我道謝，我已經連他的背影都看不清了。會客廳的門是開著的，燈光從裏面照出來。躊躇了一小會兒，我深吸一口氣，像演員要上臺一樣，走到門口，擡手，敲了敲開著的門，甚至沒敢擡頭往裏看。
“請進。”
這句話太短，我聽不出是哪一個風格的她。
我硬著頭皮走了進去。出現在我面前的，是博思韋爾的艾琳。
她坐在一個靠墻的寫字臺前，背對桌子，面向門口。她現在屬於黑色系，身穿一件樣式相對樸素的黑色裙子，如果在我身上一定會造成麥克白三女巫的效果，在她身上卻是黑夜的魅力。她沒有馬上起身迎接客人，而是微微擡眼，給了我一個迷離的眼神。
“晚上好，格林小姐。”她從扶手椅上站起來的情態如同一只午睡醒來的貓，“我們以前見過嗎？看你有點眼熟。”
“也許見過。”我說，還沈浸在對她角色轉換的困惑之中。
“請坐。允許我問一下，為什麽來見我呢？”
“當然是因為，喜歡歌劇，也崇拜艾德勒小姐。”在微笑的後面，我暗暗地想扇自己一耳光。
“崇拜我？那你可看錯人了。”她發出一陣帶著嘲意的笑聲，“不過也好。你是希爾達霍普金斯的朋友？學鋼琴的，表演過嗎？”
漫長而艱難的專業性對話開始了。但是我必須盡可能長地堅持下去，按照計劃，從我進入房子算起，守在外面的福爾摩斯和華生估計時間差不多了，會把一個煙火筒扔進她的窗子，造成失火的假象。這個時候我要緊盯著她看，因為按福爾摩斯的理論，在突發事件中，她會條件反射地先去看自己最重要的東西，也就是我們尋找的照片和信。
但是好像命運故意和我們作對一樣，又出岔子了。
坐了還沒有五分鐘，突然聽見空氣中微弱的“哢噠”一聲。我以為自己聽錯了，艾琳卻不說話了。她從扶手椅上站起來，轉身在寫字臺上方壁紙的某一點按了一下，這次她看上去像只機警的貓。然後她從寫字臺邊跳開，回到原地。我驚訝地看著她這一系列動作，心裏還在想是不是和照片有關系。如果有關，她為什麽光明正大地當著我的面觸動機關呢？
與此同時，會客廳的窗戶開了。我可以肯定，這絕對不是福爾摩斯他們弄錯了窗戶的結果。
“別出聲。舉起手來。”
從窗戶爬進來了兩個人，都拿著手／槍，分別瞄準了我和艾琳。我感覺頭腦一片空白，僵硬地舉起了雙手。
“艾德勒小姐，請把東西給我們。”剛才說話的那個人口吻稍微平穩了一點，“免得惹麻煩。”
我不敢回頭，害怕任何動作都有可能引來一顆槍子兒，只是一動不動地看了看艾琳。她舉手的動作也漫不經心的。
“格林，親愛的，不要那麽緊張。不過是兩個受雇於人的鎖匠。開槍會被聽見的。只要你反應不是太激烈，他們還不敢冒上絞架的危險。”她說，“兩位先生，你們要喝點茶嗎？”
我被她的舉動震驚了。雖然話很有道理，但是現在說出來激怒對方，可能會導致最惡劣的後果。站在我對面的人略略擡高了槍口，這是一個威脅的動作。我條件反射地向後仰了一點。
“可是你的這位小朋友好像沒那麽有底氣。如果你不把東西拿出來，我就打穿她的心臟。”
啊？！
有那麽一刻我覺得自己心臟的位置空了，還沒來得及做出什麽回應，就聽見兩聲幾乎重合的槍響。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平安夜，所以提前放出來了～雖然不過聖誕節，但是我們福爾摩斯以及一票朋友們都過，所以還是說一句聖誕快樂~~其實後面想寫的藍寶石案就是聖誕節的事情，但是來不及寫到了，略可惜。夥計們要不要聖誕節番外？考慮一下要是有人支持就明天晚上之前趕出來哈！
艾琳婚禮福爾摩斯做證婚人的情節是原著裏的，她確實給了他一英鎊做紀念。JB版福爾摩斯著力表現了一下這個原著裏一帶而過的場景，艾琳把硬幣給福爾摩斯，然後福爾摩斯望著她的馬車遠去，非常唯美的畫面。電視劇裏福爾摩斯說要把這枚硬幣拴在鏈子上，感覺對於他那個性格來說，這一舉動的感情濃度是相當高的。
坦誠地說我的女主比不上艾琳在我心目中那麽完美。有點難過。。。
然後就是老套路了。欲知女主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要是真如何了你還寫什麽==）
☆、聖誕節番外
1886年過得相對平靜，沒有莫裏亞蒂的直接參與，沒有艾琳艾德勒，夜鶯小姐還沒有殺傷性武器……總之1886年的聖誕節是圓滿而平靜的。不回顧一下221B在平安夜的小小日常，這篇傳記就不免要少點樂趣。讓我們把時間倒回到1886年12月24日，一個沒有雪的平安夜……
“如果知道你在這個日子還這麽刻苦學習，相信你的老師們一定非常開心。”華生無奈地望著已經躺在客廳沙發上看了整整一下午書的南丁格爾，“但問題是，現在你已經沒有老師了，而且今天是平安夜。”
“對，”南丁格爾頭也不擡地說，“所以我才要抓緊時間看這本書。”
華生走到沙發前，從她手裏把書抽了出來，看了看封面。是一本愛倫坡故事集。
“請你告訴我是誰最先給你看這個的？”醫生翻了翻這本讓他都有點頭皮發麻的書，“我還很少聽說誰喜歡這個人。”
“呃……我是個唯美主義者。”
“真的？”醫生把書合上，扔給了南丁格爾。“今天是平安夜，你卻在看這些古靈精怪的東西。”
“這不是古靈精怪……而且說實話，我平常也不是什麽時候都敢看的。天一黑就，呃……你知道，但是今天晚上可以完全放心。”
華生笑了一下，在沙發上唯一一點沒被她占據的空間坐下。
“福爾摩斯呢？”她問，“居然還沒回來？”
華生敲了敲自己的額頭。“他下午四點就回來了，所以你是幹脆沒聽見他在客廳裏收拾？”
“……沒有。”
南丁格爾的笑容充滿歉意，華生無奈地揉了揉額角。
“去廚房幫哈德森太太做飯吧。雖然通常她不叫我們幫忙，但是總不能真的袖手旁觀。我去叫福爾摩斯。他也把自己在房間裏關了有一個多小時了，讓我過這種生活，用不了一個星期就不想活了。你們兩個還能再像點嗎？”
南丁格爾看也不看就把書往旁邊一丟，它向下扣在了沙發背上。
“好了，我也累了。待會兒還要和哈德森太太一起彈幾首曲子呢。布丁烤出來的時候我們再見。”
她從沙發上一躍而起，飛向了廚房。華生把她的書合上，好好放在茶幾上，然後上樓去敲了敲福爾摩斯的門。
“福爾摩斯，可以進來嗎？”
回答他的是一聲清脆的玻璃撞擊聲。華生推門就進，果不其然，看見福爾摩斯在工作臺前踱步。剛才那一聲是他用玻璃棒在燒杯上敲出來的。
“走吧，今天就不要這麽拼命工作了。夜鶯和哈德森太太在廚房做布丁，我們也得收拾收拾了。”
“我知道，我這裏剛剛準備好……嗯？夜鶯什麽時候回來的？”
華生很想問問他是裝得這麽像還是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回來的？”
“不知道。沒看見。”
“她一直就在家好吧？”
“哦，真的？”
“你回來的時候她就坐在客廳裏看書！”
福爾摩斯一副費解的樣子看了崩潰的華生很久，然後慢慢露出一個“不出我所料”的笑容。
“開玩笑。我當然看見了。為了不打擾她我才那麽輕手輕腳的。”
“對極了。你是假裝沒看見她，她是真的沒聽見你。”
“……”
“你在房間裏準備什麽？”
“聖誕禮物。”
華生回想了一下。“可是你不是已經給每個人都準備了？我看你都包好了放在聖誕樹下了。”
“對。但是我今天突發奇想，給夜鶯準備了一個特殊的。”福爾摩斯把工作臺上的器皿稍微收拾了一下，漫不經心地說，“你待會兒先不要告訴她。”
華生點了點頭。福爾摩斯有靈感，必定驚艷。
有哈德森太太把關，晚宴十分豐盛。她在倫敦沒有什麽親戚，所以如果不回家大團圓的話，聖誕節都是和房客一起過的。夜鶯和房東太太四手聯彈了幾首聖誕歌曲，因為哈德森太太拖著，也沒聽出夜鶯有什麽失誤。然後她們非逼著兩位紳士跟著伴奏唱不可，最後四個人很愉快地用四個完全不和諧的音高唱完了一首平安夜。221B氣氛溫馨。
“快十二點了。”福爾摩斯看了一眼表，“就現在開始吧。”
“開始什麽？”
“今天沒有雪，你好像很介意。”福爾摩斯看了看夜鶯，“所以我想到，給你準備點特別的東西。在樓上。”
福爾摩斯面帶微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南丁格爾露出了一個笑容表示並不驚訝，起身跟他上樓去了。哈德森太太在後面非要問哭笑不得的華生究竟是什麽，醫生沒法回答，只能拽著她一起去看。進了房間，福爾摩斯把工作臺上的酒精燈試管架坩堝等等都推到一邊，只留下中間的一個裝滿透明液體的玻璃瓶，瓶底有一些白色沈澱，看不出來是什麽。
南丁格爾擡頭看著福爾摩斯。她看上去一點也不驚訝，就好像如果福爾摩斯沒有整出這一套神奇的東西來，她才會奇怪一樣。
“這是給你的雪。”福爾摩斯說，拿起瓶子，輕輕晃了晃。
南丁格爾註視著玻璃瓶。
一層透明的雪花狀結晶升騰而起，有的細碎，有的結成大片的結晶，如同鵝毛大雪，在透明的有機液體裏盤旋，飄忽不定，彌漫在整個瓶子裏。南丁格爾的眼神亮了起來。福爾摩斯把瓶子遞給她，她用雙手小心地截住。
“預測天氣用的，嗯？”她說。
“你就不能像其他女孩子一樣，看見美麗的東西時靜靜地驚嘆一會兒再思考是怎麽做到的嗎？”福爾摩斯的聲音很柔和。
“我無法抵抗美麗的東西，你知道。”南丁格爾低聲說。雪花結晶漸漸沈澱下去了。她又搖了搖手裏的瓶子，擡頭看了一眼福爾摩斯。
“這是我見過的最神奇的聖誕禮物，福爾摩斯先生。”說話的是哈德森太太，“你得教教我怎麽做出來的。”
福爾摩斯大笑起來。“跟做飯可不太一樣，哈德森太太。但應該也不是太不一樣。夜鶯，這個禮物你滿意嗎？可惜不是真的雪。”
“比真的還好。”透明的雪花映在南丁格爾的眼中，晶瑩剔透。“美麗的東西不能保留就太讓人難受了。”
這時候，午夜的鐘聲響了。華生和哈德森太太都向窗外望了望。今夜的倫敦燈火輝煌，洋溢著幸福的氣息。福爾摩斯倚在工作臺上，在南丁格爾對面盯著玻璃瓶。兩個人的目光融入了雪花中。
我知道你並沒有在看我。
我只是無法抵抗一切美麗的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許諾的聖誕節番外，今天狂拼不止，發出來都已經這個點了，作者也快斷氣兒了(T T)一時興起沒有精雕細琢，大家看著玩吧！我怎麽知道1886年12月24日倫敦下沒下雪呢?乛v乛?先放在這裏，以後完結了我再把番外統一整理一下。感覺中間會不停地插番外(≧ω≦)
以及，今天算了算，文案裏說的二十年（約數）到現在為止只寫了兩年啊啊啊啊啊啊，後面真是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但是相信我，就算坎坷一點，也不會此恨綿綿無絕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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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需要一段時間來消化第二天早上發生的怪事。
希爾達已經定下了我前去拜訪的時間。我在家裏待不住，又跑到艾琳常去的地方去碰運氣。教堂和公園裏尋找無果，我鬼使神差地去了福爾摩斯提到的博思韋爾飯店。以我的穿著打扮進去不合適，我就站在門口透過玻璃向裏面看了看，沒有她。轉身往回走的時候，因為思考得太專註，我一頭撞上了一個人。
“小心！”那位紳士扶住了我的肩膀，把我從他身上推開，“你沒事吧，小姐？”
“對不起，是我沒看路。”
“不，女士，是我不小心。”
就在這個時候，他身後的一個女聲冷笑了一聲。
“快走吧，諾頓，一個找不到父母的小女孩而已。他們還等著我們呢。”
諾頓又充滿歉意地脫下帽子向我施了一禮，從我面前走過去了。我呆呆地看著他身後說話的那個女人。
栗色頭發，長臉，嘴有點大，還是那張天使的臉，卻帶著交際花的媚眼和意味深長的笑容。還是那個悅耳的聲音，因為故意拖長而甜膩得惡心。
也許是因為反差太大了我才覺得惡心。
她感覺到我在看她，有點好奇地看了看我，和當時在教堂裏認真地打量我的神態一樣。但是她微微撅起嘴唇的樣子讓我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怎麽，我們以前見過嗎？”一個語氣拿捏得足以讓人骨頭酥掉的問話。只要她用這樣伶俐的眼神和這句話去街上隨便和一個男人搭訕，一定不會有人裝作沒看見——只要不是福爾摩斯——但是我看到她這個樣子，只是沈默地搖了搖頭。
“很可愛的姑娘，就是長得欠佳。”她大概覺得自己這話很聰明，就哈哈大笑起來，聲音尖利，連飯店裏的人都往外瞧。她一手掐腰，一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這是一個神似吉普賽女郎的動作。我看見她手上戴著一個綠松石戒指。我不喜歡她今天的香水味。
“再見，祝你好運。”
“你也好運。”我條件反射地回答。她又笑了笑，也走過去了。我又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他們進了包間。如果福爾摩斯在場，說不定有辦法得到更多信息，但是我沒有，於是我一邊琢磨著一邊回到了貝克街，期間撞上了三位女士，一位紳士，以及幾乎撞上一輛馬車。
回去的時候貝克街221B一個人也沒有。下午福爾摩斯才回來。華生比他還晚。
“今天有些你們誰也想不到的奇遇。”福爾摩斯說。
他講了今天的神奇經歷。他在跟蹤艾琳的過程中發現她和一位叫諾頓的先生趕到聖莫尼卡教堂倉促舉行婚禮，事先沒有找證婚人，就現場抓了喬裝打扮的福爾摩斯充數，之後新郎新娘就又各奔東西了。臨走前艾琳還給了福爾摩斯一英鎊作為報酬。
“本來我拒絕了，我說我不是為了要錢才幫這個忙的。但是她說，那就讓我們把它當作一個小小的紀念品吧。”
福爾摩斯修長的手指輕輕轉動著那枚金幣。它在他手裏反射著沈靜的光澤，和他此刻沈思的眼神一樣。
“你說得沒錯，這個女人很有意思。”福爾摩斯回頭看了看我，“她和我之前見到的完全不一樣。像一個貴族。”
“問題是我今天早上在博思韋爾看見她和諾頓先生了，”我意識到情況有點不對頭，“那時候她和你昨天描述的是一樣的。”
“這樣？”福爾摩斯的目光定在我臉上。他眉頭一皺。
“那她演得未免太過火了吧。有必要角色轉換這麽快嗎？”
我們面對的大概是天使與魔鬼吧。
“我看問題在於，她居然突然結婚了。這簡直不可思議。”華生因為太驚訝，半天才開口，“我還以為她會跟伯爵糾纏到死呢。如果她決定和別人結婚了，為什麽還要用照片和信要挾他？”
“單純出於報覆也是有可能的。”我說，“現在我們怎麽辦？”
“你什麽時候去她家？”福爾摩斯好像下了決心一樣說。
“就在今天晚上。”
“還是很奇怪，是不是？”華生的註意力好像全在婚禮上了，“她今天剛剛結婚，卻不和她丈夫一起走……”
“那不奇怪，尤其是她現在有潛在的危險，不願意把那位諾頓先生牽連進來。”福爾摩斯就這麽把華生的問題糊弄過去了，“你以什麽身份去？”
“就是朋友。一個學鋼琴的學生。希爾達還反過來囑咐我不要說自己和偵探有任何關系，因為她知道艾琳在這方面很敏感。”我回答，“我的名字上過報紙，我用的是化名。”
“夜鶯，你明白這樣的機會我們只有一次。如果失敗了，雖然我會想別的辦法，但是不會像這次這麽容易了。”
“當然明白。”我輕輕地說。
“很好。那麽我們就按計劃進行。”福爾摩斯說，把那枚硬幣放在了寫字臺上。
一個一身廉價的灰色，把帽子和手包攥在手裏的小家庭教師在聖約翰伍德，敲了敲一座豪宅的門，但願不會引起太多人的註意。
一個一臉冷漠的聽差出來給我開門。雖然他的樣子讓人笑不出來，但是經過福爾摩斯的話劇表演培訓，我還是成功地做出了友好的微笑。
“我是黑澤爾格林，經希爾達霍普金斯小姐介紹，來拜訪艾德勒小姐的。之前有預約。”
“請跟我來，格林小姐。”
在聽差的帶領下，我走進了這所充滿了神秘氣息的房子。房子很大，但是寂靜無聲。我很懷疑除了艾琳和聽差這裏還有沒有別人。
“小姐在會客廳裏等你。”聽差在門口停下，有禮貌地說，然後頭也不回地快步走了。還沒等我道謝，我已經連他的背影都看不清了。會客廳的門是開著的，燈光從裏面照出來。躊躇了一小會兒，我深吸一口氣，像演員要上臺一樣，走到門口，擡手，敲了敲開著的門，甚至沒敢擡頭往裏看。
“請進。”
這句話太短，我聽不出是哪一個風格的她。
我硬著頭皮走了進去。出現在我面前的，是博思韋爾的艾琳。
她坐在一個靠墻的寫字臺前，背對桌子，面向門口。她現在屬於黑色系，身穿一件樣式相對樸素的黑色裙子，如果在我身上一定會造成麥克白三女巫的效果，在她身上卻是黑夜的魅力。她沒有馬上起身迎接客人，而是微微擡眼，給了我一個迷離的眼神。
“晚上好，格林小姐。”她從扶手椅上站起來的情態如同一只午睡醒來的貓，“我們以前見過嗎？看你有點眼熟。”
“也許見過。”我說，還沈浸在對她角色轉換的困惑之中。
“請坐。允許我問一下，為什麽來見我呢？”
“當然是因為，喜歡歌劇，也崇拜艾德勒小姐。”在微笑的後面，我暗暗地想扇自己一耳光。
“崇拜我？那你可看錯人了。”她發出一陣帶著嘲意的笑聲，“不過也好。你是希爾達霍普金斯的朋友？學鋼琴的，表演過嗎？”
漫長而艱難的專業性對話開始了。但是我必須盡可能長地堅持下去，按照計劃，從我進入房子算起，守在外面的福爾摩斯和華生估計時間差不多了，會把一個煙火筒扔進她的窗子，造成失火的假象。這個時候我要緊盯著她看，因為按福爾摩斯的理論，在突發事件中，她會條件反射地先去看自己最重要的東西，也就是我們尋找的照片和信。
但是好像命運故意和我們作對一樣，又出岔子了。
坐了還沒有五分鐘，突然聽見空氣中微弱的“哢噠”一聲。我以為自己聽錯了，艾琳卻不說話了。她從扶手椅上站起來，轉身在寫字臺上方壁紙的某一點按了一下，這次她看上去像只機警的貓。然後她從寫字臺邊跳開，回到原地。我驚訝地看著她這一系列動作，心裏還在想是不是和照片有關系。如果有關，她為什麽光明正大地當著我的面觸動機關呢？
與此同時，會客廳的窗戶開了。我可以肯定，這絕對不是福爾摩斯他們弄錯了窗戶的結果。
“別出聲。舉起手來。”
從窗戶爬進來了兩個人，都拿著手／槍，分別瞄準了我和艾琳。我感覺頭腦一片空白，僵硬地舉起了雙手。
“艾德勒小姐，請把東西給我們。”剛才說話的那個人口吻稍微平穩了一點，“免得惹麻煩。”
我不敢回頭，害怕任何動作都有可能引來一顆槍子兒，只是一動不動地看了看艾琳。她舉手的動作也漫不經心的。
“格林，親愛的，不要那麽緊張。不過是兩個受雇於人的鎖匠。開槍會被聽見的。只要你反應不是太激烈，他們還不敢冒上絞架的危險。”她說，“兩位先生，你們要喝點茶嗎？”
我被她的舉動震驚了。雖然話很有道理，但是現在說出來激怒對方，可能會導致最惡劣的後果。站在我對面的人略略擡高了槍口，這是一個威脅的動作。我條件反射地向後仰了一點。
“可是你的這位小朋友好像沒那麽有底氣。如果你不把東西拿出來，我就打穿她的心臟。”
啊？！
有那麽一刻我覺得自己心臟的位置空了，還沒來得及做出什麽回應，就聽見兩聲幾乎重合的槍響。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平安夜，所以提前放出來了～雖然不過聖誕節，但是我們福爾摩斯以及一票朋友們都過，所以還是說一句聖誕快樂~~其實後面想寫的藍寶石案就是聖誕節的事情，但是來不及寫到了，略可惜。夥計們要不要聖誕節番外？考慮一下要是有人支持就明天晚上之前趕出來哈！
艾琳婚禮福爾摩斯做證婚人的情節是原著裏的，她確實給了他一英鎊做紀念。JB版福爾摩斯著力表現了一下這個原著裏一帶而過的場景，艾琳把硬幣給福爾摩斯，然後福爾摩斯望著她的馬車遠去，非常唯美的畫面。電視劇裏福爾摩斯說要把這枚硬幣拴在鏈子上，感覺對於他那個性格來說，這一舉動的感情濃度是相當高的。
坦誠地說我的女主比不上艾琳在我心目中那麽完美。有點難過。。。
然後就是老套路了。欲知女主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要是真如何了你還寫什麽==）
☆、聖誕節番外
1886年過得相對平靜，沒有莫裏亞蒂的直接參與，沒有艾琳艾德勒，夜鶯小姐還沒有殺傷性武器……總之1886年的聖誕節是圓滿而平靜的。不回顧一下221B在平安夜的小小日常，這篇傳記就不免要少點樂趣。讓我們把時間倒回到1886年12月24日，一個沒有雪的平安夜……
“如果知道你在這個日子還這麽刻苦學習，相信你的老師們一定非常開心。”華生無奈地望著已經躺在客廳沙發上看了整整一下午書的南丁格爾，“但問題是，現在你已經沒有老師了，而且今天是平安夜。”
“對，”南丁格爾頭也不擡地說，“所以我才要抓緊時間看這本書。”
華生走到沙發前，從她手裏把書抽了出來，看了看封面。是一本愛倫坡故事集。
“請你告訴我是誰最先給你看這個的？”醫生翻了翻這本讓他都有點頭皮發麻的書，“我還很少聽說誰喜歡這個人。”
“呃……我是個唯美主義者。”
“真的？”醫生把書合上，扔給了南丁格爾。“今天是平安夜，你卻在看這些古靈精怪的東西。”
“這不是古靈精怪……而且說實話，我平常也不是什麽時候都敢看的。天一黑就，呃……你知道，但是今天晚上可以完全放心。”
華生笑了一下，在沙發上唯一一點沒被她占據的空間坐下。
“福爾摩斯呢？”她問，“居然還沒回來？”
華生敲了敲自己的額頭。“他下午四點就回來了，所以你是幹脆沒聽見他在客廳裏收拾？”
“……沒有。”
南丁格爾的笑容充滿歉意，華生無奈地揉了揉額角。
“去廚房幫哈德森太太做飯吧。雖然通常她不叫我們幫忙，但是總不能真的袖手旁觀。我去叫福爾摩斯。他也把自己在房間裏關了有一個多小時了，讓我過這種生活，用不了一個星期就不想活了。你們兩個還能再像點嗎？”
南丁格爾看也不看就把書往旁邊一丟，它向下扣在了沙發背上。
“好了，我也累了。待會兒還要和哈德森太太一起彈幾首曲子呢。布丁烤出來的時候我們再見。”
她從沙發上一躍而起，飛向了廚房。華生把她的書合上，好好放在茶幾上，然後上樓去敲了敲福爾摩斯的門。
“福爾摩斯，可以進來嗎？”
回答他的是一聲清脆的玻璃撞擊聲。華生推門就進，果不其然，看見福爾摩斯在工作臺前踱步。剛才那一聲是他用玻璃棒在燒杯上敲出來的。
“走吧，今天就不要這麽拼命工作了。夜鶯和哈德森太太在廚房做布丁，我們也得收拾收拾了。”
“我知道，我這裏剛剛準備好……嗯？夜鶯什麽時候回來的？”
華生很想問問他是裝得這麽像還是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回來的？”
“不知道。沒看見。”
“她一直就在家好吧？”
“哦，真的？”
“你回來的時候她就坐在客廳裏看書！”
福爾摩斯一副費解的樣子看了崩潰的華生很久，然後慢慢露出一個“不出我所料”的笑容。
“開玩笑。我當然看見了。為了不打擾她我才那麽輕手輕腳的。”
“對極了。你是假裝沒看見她，她是真的沒聽見你。”
“……”
“你在房間裏準備什麽？”
“聖誕禮物。”
華生回想了一下。“可是你不是已經給每個人都準備了？我看你都包好了放在聖誕樹下了。”
“對。但是我今天突發奇想，給夜鶯準備了一個特殊的。”福爾摩斯把工作臺上的器皿稍微收拾了一下，漫不經心地說，“你待會兒先不要告訴她。”
華生點了點頭。福爾摩斯有靈感，必定驚艷。
有哈德森太太把關，晚宴十分豐盛。她在倫敦沒有什麽親戚，所以如果不回家大團圓的話，聖誕節都是和房客一起過的。夜鶯和房東太太四手聯彈了幾首聖誕歌曲，因為哈德森太太拖著，也沒聽出夜鶯有什麽失誤。然後她們非逼著兩位紳士跟著伴奏唱不可，最後四個人很愉快地用四個完全不和諧的音高唱完了一首平安夜。221B氣氛溫馨。
“快十二點了。”福爾摩斯看了一眼表，“就現在開始吧。”
“開始什麽？”
“今天沒有雪，你好像很介意。”福爾摩斯看了看夜鶯，“所以我想到，給你準備點特別的東西。在樓上。”
福爾摩斯面帶微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南丁格爾露出了一個笑容表示並不驚訝，起身跟他上樓去了。哈德森太太在後面非要問哭笑不得的華生究竟是什麽，醫生沒法回答，只能拽著她一起去看。進了房間，福爾摩斯把工作臺上的酒精燈試管架坩堝等等都推到一邊，只留下中間的一個裝滿透明液體的玻璃瓶，瓶底有一些白色沈澱，看不出來是什麽。
南丁格爾擡頭看著福爾摩斯。她看上去一點也不驚訝，就好像如果福爾摩斯沒有整出這一套神奇的東西來，她才會奇怪一樣。
“這是給你的雪。”福爾摩斯說，拿起瓶子，輕輕晃了晃。
南丁格爾註視著玻璃瓶。
一層透明的雪花狀結晶升騰而起，有的細碎，有的結成大片的結晶，如同鵝毛大雪，在透明的有機液體裏盤旋，飄忽不定，彌漫在整個瓶子裏。南丁格爾的眼神亮了起來。福爾摩斯把瓶子遞給她，她用雙手小心地截住。
“預測天氣用的，嗯？”她說。
“你就不能像其他女孩子一樣，看見美麗的東西時靜靜地驚嘆一會兒再思考是怎麽做到的嗎？”福爾摩斯的聲音很柔和。
“我無法抵抗美麗的東西，你知道。”南丁格爾低聲說。雪花結晶漸漸沈澱下去了。她又搖了搖手裏的瓶子，擡頭看了一眼福爾摩斯。
“這是我見過的最神奇的聖誕禮物，福爾摩斯先生。”說話的是哈德森太太，“你得教教我怎麽做出來的。”
福爾摩斯大笑起來。“跟做飯可不太一樣，哈德森太太。但應該也不是太不一樣。夜鶯，這個禮物你滿意嗎？可惜不是真的雪。”
“比真的還好。”透明的雪花映在南丁格爾的眼中，晶瑩剔透。“美麗的東西不能保留就太讓人難受了。”
這時候，午夜的鐘聲響了。華生和哈德森太太都向窗外望了望。今夜的倫敦燈火輝煌，洋溢著幸福的氣息。福爾摩斯倚在工作臺上，在南丁格爾對面盯著玻璃瓶。兩個人的目光融入了雪花中。
我知道你並沒有在看我。
我只是無法抵抗一切美麗的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許諾的聖誕節番外，今天狂拼不止，發出來都已經這個點了，作者也快斷氣兒了(T T)一時興起沒有精雕細琢，大家看著玩吧！我怎麽知道1886年12月24日倫敦下沒下雪呢?乛v乛?先放在這裏，以後完結了我再把番外統一整理一下。感覺中間會不停地插番外(≧ω≦)
以及，今天算了算，文案裏說的二十年（約數）到現在為止只寫了兩年啊啊啊啊啊啊，後面真是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但是相信我，就算坎坷一點，也不會此恨綿綿無絕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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