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冷淡與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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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丁格爾的日記)

1886年以血跡一案輝煌結束,多事的1887年開始了。

二月初福爾摩斯接了幾個過於普通的案子,華生都沒跟著,更沒有帶我去。然後就是荷蘭—蘇門答臘公司和莫波特依茲男爵的案子,因為過於重要,也沒有讓我們跟著。他從二月開始整星期地消失,再也沒露過面。

三月中旬我得了肺炎。華生說我整整一冬天什麽事也沒有,天暖和起來了反而開始生病了。亞當斯夫人怕傳染,沒有規定休假的時間,讓我保證完全痊愈了再回來,所以一直到四月我都待在家裏。華生覺得儲物間空間太小,連窗戶都沒有,這種壓抑的環境不利於病人恢覆,就自作主張讓我暫時搬到福爾摩斯的房間去了。哈德森太太覺得一位淑女(她還是覺得我可以算是淑女的)住在一位紳士的房間裏無論如何都不妥,不管她是不是生病或者他是不是在家。華生按說也應該持相同意見,但是對他來說,在職業責任感面前一切都退居次要地位,所以我還是成功轉移陣地了。

這幾天貝克街很清靜,沒有人來咨詢,也沒有人來看望。以至於有一天門鈴突然響了,我們都覺得是件新鮮的事情。

“三個人都在家,有人按門鈴,好像一個恐怖故事的開場。”我坐在床上說。

“會不會是福爾摩斯回來了?”華生說,“那我還要跟他商量一下這幾天我們兩個誰住儲物間的問題。我去開門。”

聽他這麽一說我覺得有點不自在,如果真是福爾摩斯回來了,現在這個情況就十分尷尬了。我現在雖然談不上危險,但是持續低燒,遲遲不好,華生是不會同意我搬回儲物間的。

這時候華生已經進門了。他臉上帶著一副哭笑不得的僵硬表情,我可以肯定福爾摩斯是不會引起他這種心情的。

“夜鶯,哈蒂多蘭小姐來看望你了。”

他剛說完,哈蒂就走了進來。我的精神一下又回來了,甚至沒留意哈蒂有點勉強的笑容。

“你坐吧,多蘭小姐。你們先說,我去準備點喝的。”華生隨便找了個借口退了出去。他回避哈蒂的態度多少讓我有點奇怪,因為之前他們一起出去過兩次,明明很有希望能往下發展。哈蒂是那種沒什麽性格的姑娘,你可以說她這種女人是男人最喜歡的類型,也可以說她引不起任何人的興趣。

“你現在怎麽樣了?”哈蒂在床頭邊的椅子上坐下。

“有點低燒而已,不是問題。就是自己在家太無聊了。”

哈蒂一直帶著一副憂愁的神情,我說完之後她又問了些零零碎碎的如吃什麽藥,睡得好不好等等,但是似乎既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麽,也沒聽見我回答了什麽。

“安傑拉,昨天我家裏來了消息,”她終於從恍惚中清醒過來,重重地咬著每一個字說,“我父親的生意出了一些問題。具體我和你也說不明白。我母親很著急,要我盡快回去。”

“回舊金山?”我楞住了。

“對。在英國的投資失敗了,資金進了死路,股東都像約好了一樣紛紛撤退,銀行也不肯貸款了。”

她說得沒錯,我對這些經營上的事一竅不通。

“你回去做什麽?”

“起碼給家裏分憂吧。”她嘆了口氣,“我父親快要破產了,我不能還在這裏休假旅游,讓我哥哥頂著所有的負擔。”

“但是他將來會是……家族繼承人吧?”我想起了這個問題。哈蒂沒有上過學,但是她的哥哥受過良好的大學教育。

“是。我知道他比我更在行,但是就算幫不上什麽大忙,我也想……”

她沒有說完。然後是一陣沈默。我現在還很難想象一個商界的大亨突然破產的打擊是什麽感覺。我看見她的綠眼睛裏一片空虛。這是什麽感覺呢?自己龐大的家族產業決定著自己的命運,可是她卻和產業的領導層幾乎沒有任何關系,只能在大洋的另一邊徒勞地祈禱家裏的男人們力挽狂瀾。

“你還會再來英國嗎?”我有點艱難地問。

“如果真的……那我恐怕再負擔不起一次橫跨大西洋的旅行了。”

我幾乎要說她還可以留在英國謀生,住在亞當斯家,但是很快意識到,這是夢想。我不知道薩克雷說的一破產轉眼就翻臉的友誼是不是適用於所有人,但是不管怎麽說——能指望他們兩家有多麽深厚的友情呢?家裏多住一個百萬富翁的女兒,你會對自己說,多管一個人的衣食住行也沒有多少。但是如果是一個窮姑娘,你就要犯嘀咕——這無奈地就是人之常情。

“我們以後也許不會再見了?”

“也許……非常有可能。”

我們又陷入了沈默。我突然想哭。我很想對她說這沒有什麽,以後還會好起來,我們都會想念她的,希望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但是我說不出話來。只要我一開口,眼淚就會流出來。哈蒂和很少推心置腹。我能想到的我們最宏大的同甘共苦的經歷也就是一起想辦法按住大哭大鬧的康斯坦絲了。但是每個人生活中都有這樣一些人,你每天都見到,每天都一起工作,談談天,日子過得很平淡。你數自己最好的朋友的時候,也會有這麽一個,但是你從來不覺得沒有這個人會怎麽樣。有一天你得知這個人突然要離開永遠不和你見面了,於是之前所有的雞毛蒜皮家長裏短,全都變得莫名珍貴,莫名地讓你想哭出來。

哈蒂是個平淡的姑娘。平淡到只有她要離開這件事才在我的生活中掀起了波瀾。我是亞當斯家的家庭教師,可是她起碼幫我做了三分之一的工作,從來沒有抱怨過康斯坦絲的壞脾氣,還要常常安慰氣急敗壞的我。我還曾經隱隱地嫉妒過她漂亮,有意無意地比較我讀的書比她多,學的東西比她有用,以此達到心理平衡。我剛剛還在想她沒什麽特點。可是我為什麽要把她放在我的對立面上呢?我甚至從來沒有為她做過什麽事。

“沒辦法的,安傑拉,我們必須忍耐。”她喃喃地說。我知道她其實是說來安慰她自己的。

“你……很快就走嗎?”我這一句剛問出口,聲音就哽住了。我在眼淚流出來之前擦了擦眼睛。

“船票已經買了。後天走。”

“這麽快。”我低聲說。

“再拖幾天又有什麽用呢,多傷感幾天而已。如果不是東西還需要收拾收拾,我明天就走了。”

猶豫了一下,我終於問出了口。

“那,華生醫生呢?”

哈蒂朦朧的綠眼睛凝視著我。

“我拒絕他了。”

“你,拒絕了他?可是……”我不知道這話該怎麽說清楚,“可是,可是不是你……”

“是我先去找他的,我知道。”她苦笑了一下,“女士主動談這個,很不可思議吧?在舊金山也不常見。現在我又拒絕了他。”

“可是為什麽?”

“我母親不會同意我和一個在倫敦和別人合租房子的軍醫結婚的,哪怕我們馬上就要比他還窮了。她喜歡我嫁給和我父親一樣的,有經營頭腦的人。”

想到華生剛才僵硬的反應,我都明白了。如果不是哈蒂,我一定會發火,事實上現在我依舊很想發火,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我無法對她嚴厲地說話。

“你不是現在才知道你母親的意思吧。”

“我懂你的意思……我這樣不對。但是沒辦法,我沒法控制自己見到一個合我心意的人又不去努力,我可以不顧後果……”她擦了一把眼淚。“再說,現在看來我也不可能留在英國。”

“你回美國的事和他說了嗎?”

“沒有,我開不了口,還是你轉告他吧。”哈蒂平覆了一下情緒,用手絹仔細擦幹了臉上的眼淚。“就是這樣吧,沒什麽要說的了。我的東西還沒有收拾完。明天我再來看你一次。”

“後天我去港口送你。不用說了,肯定去。不用叫華生了,我給你開門。”

我從床上下來,和哈蒂走到客廳,又擁抱了一下才道別。華生大概是聽到了關門聲,才從樓上下來。

“難為你出來送她。”他帶著歉意說,“是她告訴你了吧。其實我們……也不是那麽尷尬。”

“以後也不會再尷尬了。”我盡量平靜地說,“她父親眼看就要破產了,她後天就啟程回美國,應該再也不會到英國來了。”

華生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很巧妙地隱藏了此刻的情緒。

“有點難過吧。”

“嗯?”

“她先來接近你,然後又告訴你,你們沒可能。”

華生笑了,把雙手放進上衣口袋裏。“就這個話題而言,你還是有點年輕。”

“年輕?在老家到我這個年齡還沒結婚的都是因為上學了。你沒結過婚吧?”

“沒有。你也沒結過婚吧?”

“當然沒有!”

華生不願意談這個,尤其是跟我。對他來說我依舊是個小孩子。在這樣的心情下,他還要強打精神和我開玩笑。我現在不想說穿他。

“如果是因為她的家庭,也許我們有辦法再爭取一下。原先你擔心配不上她,現在或許你可以幫得上她了。我們……”

“沒有用,她自己從一開始也從來沒有想過以後會怎麽樣,也沒有自己做主的打算。明白嗎,夜鶯?我們誰也沒辦法。也許你不相信,但是現在我也不是特別難過,真的。”他語調平靜地說,低頭看了看,然後擡起手來。他袖口上有一個銀袖扣,以前從來沒見過的。華生生活並不寬裕,打扮一向簡樸,不會有比普通領結更像樣的行頭。

“她給你的?”

“對,很可笑吧,其實就在一個星期以前,你生病的時候,我們在咖啡館裏見面,她還問你怎麽樣了。她說開始想給我買一個金的,但是想到我一定不會收下,就換了這個。然後那天……我本來想當時就還給她,她堅持要我留下。她說不管我們是什麽關系,禮物就是禮物,或者,就當作一個紀念品。現在,既然她,我想……”

華生苦笑著把袖扣摘了下來,握在手裏,越說越無話可說。我沈默地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讓他不要往下說了。

“畢竟我們都失去了一個重要的人。”我說,“太快了,快得無法接受。”

“也不是太重要,太無法接受。也許人真的應該像福爾摩斯那樣,永遠不愛上什麽人,永遠不受感情的困擾。”

我輕輕依靠在門框上,不自覺地浮出一個苦澀的笑容,就像一個陷入幻夢的人突然被點醒了一樣。

“說的沒錯,永遠……不會。”

作者有話要說: 華生的八卦就此收尾。。。有沒有發現其實編的這段八卦其實是原著人物的拉郎配?哈蒂多蘭就是貴族單身漢裏逃婚的那位。不過骨灰級的福爾摩斯考據們經常拿原著角色和華生拉郎配已經習慣了。以及華生和夜鶯都不要難過了,發生得太快都是作者的鍋,跟你們沒關系的。。。而且,沒錯,福爾摩斯又要等下章才出現了。突然發現怎麽他的出場總是被華生擠掉?但是這個應該問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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