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貝克街鋼琴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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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生醫生的手稿)

事情差不多了結了。經調查,特裏威廉醫生就是當年自殺的銀行劫犯的兒子,謀殺是為了報仇。但是有一個問題我們依舊沒有弄明白,究竟是誰指導了這場謀殺。將特裏威廉醫生滅口的人當時應該就在街對面,居然沒有抓到,蘇格蘭場回去又要自我檢討了。福爾摩斯所說的那個“導師”的身份暫時無從得知。表面上不說,我們其實都把這件事記在心裏。

特裏威廉醫生的死和聽差被殺幾乎一模一樣,如果你願意,也可以說是命運吧。布魯克街這個煩心的名字可以從此消失了。除了南丁格爾覺得自己沒派上什麽用場而感到灰心喪氣以外,結局還算不錯。之後的一個星期裏,只有一點日常瑣事。當然,貝克街的日常有時候還不如有案子來得平靜。

家裏有一架鋼琴,但是在夜鶯來之前只有沒時間彈鋼琴的哈德森太太會彈。夜鶯來之後,家裏就爆發了鋼琴與小提琴的百年戰爭。這效果是恐怖到家了。

我下班回家一進門,還沒看見這兩個人,就聽見如下對話隔著客廳在吼叫中進行:

“親愛的夜鶯,我請求你不要再彈土耳其進行曲了好嗎?我完全聽不見我在演奏什麽。”

“那還不是因為你先拉了‘悲愴’。我本來想彈點溫和的曲子的。”

“很好,南丁格爾小姐,那你就停下鋼琴聽一會兒‘悲愴’。”

“謝謝,不必了,我想鋼琴的聲音比小提琴大。”

“你想試試嗎?”

“剛才已經試了很久了!”

“樂意奉陪!”

鋼琴的轟鳴聲和小提琴淒厲的尖叫聲同時爆發,天花板都在搖晃。一天的工作下來就回到這樣的家裏,我的腦子都要炸了。聲嘶力竭地喊了兩聲哈德森太太,沒有人回答,連房東都跑了。我坐在客廳裏,倒了一杯茶。

“我請求你們兩個停一分鐘,”我喊道,“再彈鄰居們非找來不可!”

兩個人很默契地停下了,但是依然沒有人出來。我喝了一口茶。

“為什麽你們不能合奏一下呢?比如巴赫古諾的《聖母頌》,鋼琴和小提琴。”

我盡量使自己聽上去柔和一點,然而這寶貴的寧靜馬上被打破了。

“抱歉,我不會彈《聖母頌》。”夜鶯昂揚的聲音。

“福爾摩斯,你總不至於……”

“讓你失望了,我也不會。”福爾摩斯冷冷的聲音。

在轟炸聲響起之前我最後的努力也以失敗告終。我嘆了口氣,收拾收拾東西準備躲出去,哪怕去俱樂部打會兒牌。一開門,看見隔壁的房東多爾太太站在門口。

好極了,鄰居真的找來了。

“真不錯,還能聽見敲門聲。”房東太太辛辣地說。我勉強扯出一絲苦笑。相信我,多爾太太,如果不是我也剛好要出去,我是絕對不會知道要開門的。

“不好意思,多爾太太,我現在要出門。”

“出門?用不著了!”她得大聲嚷嚷才能聽見自己在說什麽,“先把你們這所房子裏的噪音解決了再說!”

“我……”我好像是這所房子裏唯一一個跟噪音沒關系的人。“多爾太太,如果您能讓他們停下來,那就解決了。不然我也沒有辦法。”

“真是豈有此理!華生醫生,你們這樣擾民是可以找警察來解決的,是要被罰款的!”

“多爾太太,我……”

“如果你沒辦法,我就報警把你逮捕!”

“我……”

“如果你不賠償,我就拒絕支付以後的醫藥費!”

“我……”

“如果你們影響了我的房客,影響了我的生意,我就找哈德森太太,讓她漲房租賠償我!”

“我……”

“就這麽定了,華生醫生,你自己看著辦!”

多爾太太扭頭就走,留下我站在門口張口結舌,半天沒動一下。屋裏的二重奏還在繼續。我沒有心情去什麽俱樂部了,回到客廳裏,想了想。這時候門開了,哈德森太太走進來。

“我看見多爾太太了,好像她不太高興?”

用不著我解釋了。話還沒說完,哈德森太太就依靠聽力知道了問題的答案。

“哈,我明白了。收拾這兩個還不簡單。”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哈德森太太優雅地摘下披肩,掛在衣帽鉤上,走到客廳門口,清了清嗓子。一聲堪比女聲詠嘆調的怒吼響徹雲霄:

“福爾摩斯先生,南丁格爾小姐!我決定漲房租了!”

房間裏霎時間鴉雀無聲。

突如其來的安靜反而讓我有點耳鳴,我以手扶額。

“哈德森太太,你不是認真的吧?”我低聲說,“要知道這可沒我什麽事……”

“怎麽會沒你什麽事?”哈德森太太白了我一眼,“要是真漲房租,你就當花錢買清靜吧。”

哈德森太太走開了。我在客廳裏站了一會兒,又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後走進了福爾摩斯的房間。

“抱歉,福爾摩斯。”

“嗯?”

“嗯。”

“華生,把小提琴還我。”

“不行,這是生死攸關的事。”

“我沒在跟你開玩笑。”

“我也沒開玩笑。”

“你為什麽不管她?”

“鋼琴我拿不走。”

“……”

至少晚上我們這兒的聲音少一樣了。但是當夜鶯把同一首抒情曲彈了三個小時之後,哈德森太太又宣布要漲房租了。

“我請求你還是找點別的事做,”我說,“漲房租我們倆還勉強受得了,福爾摩斯付的價錢可已經是極限了。你再這麽彈下去就可以直接把老師從貝克街攆出去了。”

夜鶯無可奈何地收拾琴譜,送回了她自己的那個儲物間。我以為她會拿本書回來,但是沒有,她是找好了話題回來的。

“明天多蘭小姐會來。”夜鶯說。

“誰?”

“亨利埃塔多蘭,我們叫她哈蒂。”

“哦,我想起來了,那個舊金山來的姑娘。”為了防止福爾摩斯沒想起來,我替她解釋了一句。“亞當斯家的朋友。這半年她住在倫敦。你請她來做客了?”

“對。就是來坐一坐,不在這兒吃飯。”

“明天我出去。”福爾摩斯本來無聊地坐在沙發上抽煙,好像根本沒在聽,這時候精準地回應了她。

“她是個挺好的人,”夜鶯意味深長地說,“很溫柔很文靜。”

“我後天再回來。”

“可是我跟她說好了我的老師和……我什麽也沒說。”

“說。”福爾摩斯盯住了她。她的眼睛轉了轉。

“我跟她說,我的老師福爾摩斯和朋友華生醫生都會在家。”

“沒完。”一個斬釘截鐵的定論。

夜鶯嘆了口氣。

“對不起。”她悶悶不樂地說,“但是我沒說什麽太過火的。就是……就是把之前的案子給她講了講。”

“還有。”

“我說你取證很仔細。”

“不對。”

“我說你一眼就看出兇手是誰了……”

“還有。”

“我說你檢查現場的樣子很有魅力……”

“然而我檢查現場的時候你根本就沒進去。”

“啊……我以前看見過。”

“還有。”

“等等,我怎麽覺得你挺想聽的?”

“別打岔,接著說。”

“然後就不是我說的了。她聽到這兒就兩眼放光,說對偵探很感興趣,一定要見見你。我就告訴她明天我們都在貝克街,可以來做客。”

我已經笑了半天了。福爾摩斯從夜鶯身上移開目光,輕松地吸了一口煙,斜著眼睛看了我一眼。我成功地捕捉到了他眼神裏的一點狡猾的光芒和在他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的微笑。

“我希望你不要拿我出去炫耀,雖然這是你這個年齡的通病。”他再說話的時候又恢覆了嚴肅的表情,聲音低沈。但是夜鶯大概和我一樣,看見了他一閃而過的笑容。她沒放過這個機會。

“然而現在我要背負兩個罪名了。拿別人的資質出去炫耀以及言而無信。不管怎麽說我說的可都是實話,除非你否認。”

“其實也沒有什麽。”我說。“不過就是年輕女性對傳說中神奇人物的好奇。你明天可以一個字不說就待在這兒,而且……”說著我突然有了一個主意,“以此為理由要挾她把音樂的主導地位交出來。”

“成交?”福爾摩斯漫不經心地掃了南丁格爾一眼。

“成交。”她說。

謝天謝地,還是聽十二個小時高手級別的小提琴更舒服些。福爾摩斯一躍而起,直接從沙發背上翻了過去,身手敏捷地消失在門口。

“問題是我沒告訴他我把小提琴藏哪兒了。”一時間我有點納悶。

“藏福爾摩斯的東西?你放棄吧。”夜鶯用的好像是我經常用的語氣。

沒有多一會兒福爾摩斯就拎著琴盒子回來了。這時候我產生了一個有意思的想法,他現在這麽高興究竟是因為琴,還是因為她說的那些話呢?我們高傲的朋友從不輕易表露出自己因為別人的話有什麽感情波動。他把琴架在肩膀上,像給一件易碎的藝術品落下完成的最後一刀一樣輕輕地把弓搭在弦上,停頓了兩秒。

“貝多芬,還是莫紮特?”他說。

這個問題一般是我來回答,因為我們的夜鶯小姐對小提琴曲幾乎是一無所知。但是在我開口之前,她突然飛快地回答:

“帕格尼尼第二十四隨想曲。”

我很慶幸自己沒在喝水。福爾摩斯無奈地把弓放下。

“華生,是你教她的?”

“沒有,”我說,“你練過嗎?”

“還沒有。夜鶯,再換一個。”

“那你就隨便好了。”

“就知道你也說不上來第二個了。”

夜鶯用雙手在面前畫了一個指揮家曲終的動作。

“好了好了。你真的隨便。你拉小提琴我都願意聽,真的。”

按這對師生的相處慣例這就是直白的認輸了。行雲流水般的弓法中,我再度看見他在流暢的旋律中滑過的一抹微笑。他並沒在看什麽,也沒在想什麽。夜鶯坐在椅子上,凝視著福爾摩斯。我可以肯定她也沒有想什麽。現在在我面前的這幅圖景,小提琴師和他出神的聽眾,若是落在米開朗琪羅眼裏,也許會脫胎成一組動人的傑作。

作者有話要說: 嚴肅了這麽久了,今天買個萌~~夜鶯提到的帕格尼尼第二十四隨想曲,是帕格尼尼最難的一首曲子,也是公認的世界上最難的小提琴曲之一。大家可以搜著聽聽,其實古典音樂欣賞水平低下的我也不太欣賞得了,就是感受一下哈。話說星期一終於熬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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