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丁格爾的日記）

福爾摩斯不聲不響地在他被闖入過的房間裏坐了一會兒，我和華生坐在他對面大眼瞪小眼，三個人都在想，但是基本可以肯定只有福爾摩斯腦子裏的事情是符合邏輯的。

“你們都有什麽發現了？”他突然開口，把我倆都嚇了一跳。

“沒有。”我幹脆地回答。

“我一直在想為什麽要殺那個聽差，”實心眼的華生還真的認真地想了，“除非他是內應，被滅口了，但是根據你們剛才的推理這個說不通。”

“夜鶯，我看你還是先跟華生學兩天再來找我學吧。突破點就在這兒。”

“一定跟之前的謀殺是一個人幹的嗎？”

“你可能還不確定，但是我可以確定。”福爾摩斯說，“是同一個人沒錯。剛剛處理完布萊辛頓的謀殺現場，蘇格蘭場的人離開還不到一小時，槍就響了。他們家的仆人一得到準許就都散夥了，特裏威廉醫生去郵局發了份電報，回來才知道這件事，房子裏除了聽差一個人也沒有。”

“那還是他知道了什麽，”我飛快地整理著思路，“因為什麽原因沒有告訴我們，但是被兇手知道了。這豈不是說，真兇其實離我們很近嗎？”

福爾摩斯站了起來。

“還不錯，夜鶯，但是有一個坎你還是沒過去。後面的事我會用事實給你們證明。現在我們走。”

“去哪兒？”

“布魯克街。順便發份電報。”

華生和我同時露出了一副苦相。現在一聽到這個名字就覺得神經疼。

兩天之內接連發生兩起命案，布萊辛頓住宅裏的人已經都跑光了，誰也不願意多待一秒鐘。據福爾摩斯描述，特裏威廉醫生跟著警方去蘇格蘭場了，如果沒有問題的話，他還需要回到布萊辛頓的房子，因為作為合夥人，還有些財產問題要解決。發生過謀殺案的地方是沒法再開診所了，他說他打算結算屬於自己的那部分錢，另辟生意。一路上像一座雕像一樣凝固的福爾摩斯，一到站立刻像孩子一樣一躍而起，身手敏捷地跳下馬車，直奔布萊辛頓的房子，連車錢都是華生付的。一樓的燈是亮的，說明醫生已經回來了。福爾摩斯按響了門鈴。

門開了。是特裏威廉醫生。他看見我們的時候十分驚訝。

“事情緊急，沒時間多說。”福爾摩斯嚴肅地說，“剛剛兇手抓到了。有點事情還需要確定一下。”

“請進來吧。”特裏威廉醫生說，“真相大白就太好了。”

福爾摩斯沒回答，像一陣風一樣沖上了樓梯，特裏威廉和我們一樣一頭霧水，也跟了上去。走到那間房門緊閉的臥室門前，福爾摩斯回頭對醫生說：

“開門。”

醫生把手伸到口袋裏。就在他剛要把什麽拿出來的時候，他的手僵住了。也就在這個時候，福爾摩斯劈手奪過了他手裏的一串鑰匙。醫生馬上去摸另一個口袋，華生從後面抓住了他的手，繳了他的手木倉。特裏威廉呆呆地看著福爾摩斯了。

兩雙蒼白修長的手，一方纖細柔弱，一方剛勁有力。

福爾摩斯把鑰匙挨個在臥室門上試了試，隨著金屬的鏗鏘之聲，門開了。

特裏威廉還僵在原處。鎖開的那一刻，就好像一聲驚雷在我頭腦裏炸開。盡管有點晚，但是我全明白了。

“在這一刻之前一切都很順利，特裏威廉醫生。但是這個，是一切的轉折點。”

福爾摩斯拎著手裏的鑰匙輕輕晃了晃，鑰匙發出叮當的金屬碰撞聲。

“什麽？”醫生捏緊了拳頭，但是聲音微弱。“你說清楚。”

“完全不用我說。夜鶯，給特裏威廉醫生解釋一下他自己的所作所為吧。”

“我並不確定我想的是否正確。”我說。

“我確定你想的是對的。”

特裏威廉回頭看向我，無法判定他眼神裏是驚異還是懷疑。沈默了一兩秒之後，我開口了：

“你自己親口說的，布萊辛頓臥室的鑰匙只有一把，他自己保管。謀殺當天鑰匙被蘇格蘭場拿走，房間在清理過後也鎖了。特裏威廉醫生，你是從哪裏來的鑰匙呢？”

“這不是布萊辛頓那把，”福爾摩斯轉著鑰匙三百六十度看著。“醫生，你設法另配了一個。那天晚上只有你能進入布萊辛頓的房間。”

“這不能說明什麽，兇手是一直在房間裏的！”醫生喊道。

“你是說那個所謂的年輕人。”我飛快地整理了一下思路，“這就涉及到聽差了。所謂的兇手根本沒有殺他的動機，唯一的可能就是聽差知道些什麽。他只說過一次，說他看見那個老人一個人進門，又一個人出來。當時我們誰也沒註意，可是你追問說跟他之前說的不一樣。你以為你瞞過去了，沒料到卻被他看見了。所以，醫生，他是唯一一個可以證明那個年輕兇手根本不存在的人。”

“Bravo（精彩）。”福爾摩斯突然插了一句，看見三個人都看向他，他舉手做了一個“抱歉”的手勢。

“你是說我還殺了聽差？”特裏威廉顫抖著說。

“對。事實上昨天早上潛入我們家造成恐慌的人也只能是你。我剛想起來，哈德森太太沒見過你，你第一次來的時候她出門了，所以你成功地裝成了傳說中的兇手。”得到了福爾摩斯的認可，我不由自主地情緒激動起來，語速也快了。

“南丁格爾小姐，這都是推測，沒有一點證據！”醫生突然堅決起來，“但是那個人進入布萊辛頓先生的房間卻是有鐵證的，你們都親眼所見！”

我看了一眼福爾摩斯。

“那些證據都是假的。我只需要說一句話，醫生，那窗簾現在還有煙味呢。”

這時候門鈴響了。

“剛才那個電報是報警。”華生一邊去開門一邊溫和地說，口氣好像在安撫誰一樣，然而現在這裏最需要安撫的人聽到這句話幾乎站不穩了。不久我們聽見了蘭諾爾警探的聲音。

“有新情況？”

“對，”華生的聲音很平穩，“而且是突破性的進展。”

警察們上來了。蘭諾爾和福爾摩斯打了招呼。

“我們有些新發現要告訴你。”福爾摩斯冷冷地擡手比了一下，“這裏是謀殺布萊辛頓和他的聽差的兇手，珀西特裏威廉醫生。”

蘭諾爾也算是經歷過不少案子的人，所以不太驚訝。他打了個手勢，跟來的警員們走上前來控制住了特裏威廉。

“現在你說怎麽回事吧。”

“在我看來，這是一場構思精密且過於浮誇和炫技的謀殺。”福爾摩斯瞟了一眼神色驚恐的醫生。“完整的真相是這樣。特裏威廉醫生早就和同夥商議好了方案，主動找到布萊辛頓先生合資辦診所。和布萊辛頓比較熟識了，他就開始了行動。那天下午特裏威廉醫生把聽差支走——沒錯，去倫敦醫院送信這項任務只能是來自醫生的——他的同夥則在這個時候假裝來看病和發病。這樣又支走了護士去拿藥，同夥在布萊辛頓臥室裏留下腳印，所以腳印不屬於房子裏任何一個人。”

“還有別的痕跡。”蘭諾爾說。

“這點我們已經證明過了，會慢慢講給你的。醫生，晚上你給布萊辛頓打了鎮靜劑，確保這個神經衰弱的人不會被你開門的聲音驚動，謀殺進行得很順利。不巧的是聽差當時在忙著修東西，沒有馬上出發，既看見同夥一個人來又看見他一個人走了，直到我們詢問聽差的時候才發現這個疏漏。然後你就慌了，不知所措的情況下，甚至沒有咨詢你的導師就擅自行動，槍殺了證人。這一次算是滿盤皆輸。你不敢回去，還比較聰明地去郵局胡編了一份給家裏報平安的電報，後來又憑著這個蒙混了筆錄。這時候你又做了蠢事，拿這個巧妙設計再玩點花樣，去貝克街想嚇唬我們一下以轉移註意力。這下哈德森太太見過你了，她可以來指認一下。還有你那把手木倉——華生，把槍交給蘭諾爾探長——和殺死門房的槍是一個型號，你們可以回去檢驗一下，就是同一把。”

“今天清早為什麽沒有說呢？”警探有點無奈地說，“就這麽眼看著我們被耍得團團轉。”

“之前我還沒有充足的證據。”福爾摩斯說，“必須證明那天他是唯一一個可以進入房間的人。如果在想到辦法之前說穿了這件事，他會想起銷毀證據的。”

所有人都看向了特裏威廉。他開始還只是發抖，現在已經癱軟下去了，身邊的警員簡直沒有辦法把他拎起來，他直接滑落到了地上。

“我最後還有一個問題，特裏威廉醫生。”福爾摩斯走到醫生面前，居高臨下地說，“你的導師是誰？”

“什麽？”醫生的聲音低微，幾乎聽不見。

“謀殺的設計如此細致，但是實施過程卻漏洞百出，錯誤一個比一個拙劣。這不可能是你自己的主意。”

“還有消息來源，”我想起了一個一直懷疑的事情，“你知道早上只有哈德森太太在家。”

“你對福爾摩斯的了解程度也有點讓人害怕，”華生也開腔了，“對煙味這種級別的取證細節研究，福爾摩斯在倫敦可謂獨一無二。換了任何一個人，你做的假證都會被忽略掉。而且你知道只要布萊辛頓不說實話福爾摩斯就不會給他任何幫助，否則你做的假證據當天晚上就會暴露了。”

我們三個這突如其來的爆發把蘭諾爾都說楞了。特裏威廉醫生低著頭不作聲。福爾摩斯嘆了口氣。

“相信我，醫生，現在他救不了你了。如果他看見警察進了這所房子，他會猜到事情暴露了，就算你不說出來，他也不可能放過你。”

特裏威廉把頭埋得更低，一個字也沒說。福爾摩斯從他面前走開，正要對蘭諾爾說什麽，警員卻驚叫起來。原本像一攤爛泥一樣的特裏威廉醫生像一只豹子一樣跳了起來，掙脫了麻痹大意的警員的手，向我撞來。我條件反射地擡肘擋了他一下，撞在了他的胸口上，但是他只是一個趔趄，我卻重重地摔倒在地。他沖進了臥室，華生第一個反應過來追了上去，我站起來緊隨其後。但是已經太晚了。特裏威廉撞碎了窗戶，華生只差幾步沒有拉住他。他從二樓摔了出去，消失在窗口。

外面一聲槍響。

我和華生都楞在原地。

福爾摩斯在我旁邊站住，平視前方，目光深沈。他接下來的話讓我脊背發寒。

“他選擇了他的主人。”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揭開了，其實一直還在想，會不會已經有讀者猜到了呢，想想有點緊張。以及，好像真的沒有夜鶯小姐什麽事……

以及其實昨天更了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審到今天早上才顯示最新更新。。。根據這段時間狂趕稿的經驗，為了不吐血而亡，為了保證質量，現決定以後保持隔日更了，希望小天使們不要打我，保證會堅持到底就是勝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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