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無人潛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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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想連續十二個小時不見到你是不可能的。”福爾摩斯淡淡地說,把手揣進上衣口袋裏,灰色的眼風從我身上一掃而過,好像打量了一下一個陌生人。“蘭諾爾,請讓他們把她松開。這不過是只亂飛亂叫的夜鶯,不是什麽殺人放火的兇犯。如果倫敦的罪犯都像她這樣,我們就可以每年休假六個月了。”

“放開她,這是安傑拉南丁格爾小姐,福爾摩斯先生的學生。”蘭諾爾有些尷尬地說。剛剛那下摔得太狠,我半天沒爬起來。福爾摩斯已經走到了我面前,但是一言不發地伸手拉我起來的卻是華生。

這個距離我足以看清福爾摩斯的臉。當我面紅耳赤地站起來想想自己為什麽來的時候,他一直陰沈地低垂著眼睛。入住貝克街以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這種冷漠的眼神用在我身上。他的冷漠是不帶惡意的,不是輕蔑,是完全的不在意。當你看見他用這種眼神看著你的時候,你不會覺得警惕或反感,你只是感覺到你和倫敦其他成百上千形形色色的人一樣,只是從他眼前晃了一下的過客。我整理了一下衣服,狠狠地把羞愧咽了下去,現在不是進行自我檢討的時候。

“兇手在貝克街。”我簡短地說,盡量避免去看福爾摩斯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

“天啊!你們沒事吧?”華生驚叫道。福爾摩斯伸手在他面前切了一下,意思是“打住”。

“事情經過?”

“我出去的時候哈德森太太讓他進來了,她準備招待客人,他就不見了,和在布萊辛頓家一樣。”

“哈德森太太在家嗎?”

“報警去了,和我一起出來的。

“那現在警察應該先到了,不用擔心。雖然也抓不到他。”

“抓不到?”我頓時覺得可以挽回一點面子了,但是還是盡量控制自己不把得意的神色表露出來,“我出來的時候把門反鎖了。”

福爾摩斯低低地嘆了口氣。

“親愛的夜鶯,不管是在一樓還是二樓,從窗戶逃走連你都能做得到。他不會傻到發現家裏人突然都走了還在221B等著他們回來。不管你鎖不鎖,結果都是一樣的。”

全場的人,包括蘇格蘭場的警察們在內,都一臉同情地看著我。蘭諾爾假裝看記錄,拿著筆記本來回亂翻。可能唯一沒覺得怎麽樣的就是華生,他還在焦慮要回貝克街看看。幸好是這樣,因為我知道我已經控制不了自己陰沈下來的臉色了。福爾摩斯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轉向警探:

“你接著說。”

他從我面前走開了,我幾乎感覺到他身邊冰冷的空氣。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們難道不回去嗎?”華生疑惑的聲音此刻聽上去溫暖得讓人想哭。

“回去?回去幹什麽?”福爾摩斯用餘光瞥了他一眼。

“老天,福爾摩斯,你不是開玩笑吧?剛剛有一個殺人兇手潛入了我們家,而家裏只有哈德森太太和安傑拉!”

“那現在呢?”

“現在?”

“現在那個殺人兇手早就逃之夭夭,警察到的時候家裏連個人影都沒有。我們為什麽回去?”

華生啞了半晌,看了看我。我不知道為什麽沒法面對他關切的神色,把頭低下去了。

“那我送她回去。”醫生語氣平淡而堅決。

“你還認為她是小孩子嗎?蘭諾爾,你剛剛說到哪兒了?”

“沒關系,我送你回去。”華生對我說。

如果福爾摩斯不回去,別的也沒有什麽關系了。但是我不能這麽對華生這麽說。

“你還是辦正事吧。福爾摩斯說得沒錯,家裏沒有什麽可看的。”

“正事基本上也沒有我的份兒。至少去看看哈德森太太吧,你膽子大,她一定嚇壞了。”

這個回答很巧妙,即使是福爾摩斯也沒法反駁。這個時候我突然想起來一件重要的事情。

“謀殺案怎麽樣了?”

“布萊辛頓的聽差挨了一槍。”華生說。“你上次見過他的。”

“現場在哪兒?”

“你沒看見?”華生吃驚地說,“剛才一直……哦,不好意思,現場已經在清理中了。就在那兒——”

他伸手指了一下。就在離警察不遠的地方有一棵被圈起來的行道樹。我之前居然沒註意。

“一槍致命。你不在的時候,他們已經找到了那顆子彈。好了,我們走吧,剩下的事隨他們去吧。”

華生跟福爾摩斯打了招呼,在完全不知道他聽沒聽見的情況下拉著我去路邊找出租車了。他這次解圍我感激不盡。

上馬車的時候我又回頭望了一眼。福爾摩斯修長挺拔的背影在警察當中十分顯眼。馬車開動了。在我的視野裏他很快就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黑色影子。

我想這種心裏發堵的感覺一定和我的秘密有關。

我們回去的時候,蘇格蘭場的一位警員正在貝克街221B等著。華生和他握了握手。

“哈德森太太在她自己的房間,”警員說,“現在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了。真不容易。她報警的時候幾乎把接電話的警員耳朵都喊聾了。”

“發現什麽了嗎?”

“不多。初步判斷是上了二樓,又下來,最後從一樓的窗子跳出去了。窗前寫字臺一團糟,窗臺上還有痕跡。”

“現場動過了嗎?”

“沒有。也許福爾摩斯先生願意自己再看看。”

我突然做了一個決定。“我可以看一下嗎,先生?”

“沒問題,南丁格爾小姐。”

我懷著空前的使命感站在門口,然後就在門口站了半天也沒進去。真要實踐的時候反而一步也不敢邁,免得破壞了什麽。我可不想再被回來之後發現現場已經被破壞幹凈的福爾摩斯訓斥一頓。沒看見有腳印。我蹲下戴上眼鏡又看了看,也沒有。躊躇了半天,我像第一次游泳試水一樣擡腳,落腳,然後再蹲下看看,站起來,就這麽手舞足蹈了半天。華生一定站在我身後竊笑,只不過他心腸太好不忍心讓我聽見。

寫字臺就在窗前。福爾摩斯的桌子本來就一團糟,就是有一百個人踩著他的寫字臺逃跑看上去也跟平常差不多。我覺得腦子要炸了。

“我說我什麽都沒看出來你一定不會覺得奇怪。”我猶豫著要不要下手翻一翻,“我這樣很可笑吧。”

“可笑是真的,但是精神可貴。”後面的人回答。我像觸了電一樣僵硬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面向門口。

“麻煩你就當什麽也沒看見好嗎,福爾摩斯。”我說。

站在門口的偵探笑了出來,但是他馬上又控制住了。他向我走過來的時候表情一直處於非常想笑但是想到一些嚴肅的事情又笑不出來的狀態。

“我懇求你,夜鶯,不要再把那個所謂的窗簾後面的兇手當回事了。”

“為什麽不?”我有點惱火了,“這難道不是你說的嗎?”

“第一,他根本就不存在。第二,我教你的東西你算是白學了。我只是沒想到你也會和華生一樣,什麽事都這麽實在。可是以後需要你配合我演戲的時候恐怕還多著呢。”

當他看進我的眼睛的時候,我想,目前這世界上我最不願意做的,就是讓他失望。

“但是這不能全怪你。”他的口氣多少緩和下來了,我估計還是跟我剛才的行為藝術有很大關系,“那天勘查現場的時候沒有讓你進去,我也沒有再說。現在聽清楚,我在窗簾後面發現了兩個清晰的腳印,一些頭發,還有一點煙灰。”

“荷蘭的進口煙?”

“沒錯。現在信息充足了,你想想。”福爾摩斯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安撫人心的微笑又回到了他臉上,好像之前冷到骨子裏的那個人不是他。

“如果一個人躲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裏,他不會留下兩個清晰的腳印,因為他會在僅有的範圍內盡量活動,所以應該是疊加在一起的腳印。再說這種情況下他不會心寬到趁著沒人還抽支煙吧。還有,‘一些’頭發是什麽意思?”

“感覺很好。對於幾個小時來說掉那些頭發有點誇張。不知道造這些證據的人怎麽會這麽糊塗。大概跟你差不多。”

“福爾摩斯。”

“抱歉。還有所謂的煙味,如果你當時跟我進去了就會發現,煙味依舊在窗簾上。所以根本不是因為有人,而是事先用煙熏過。”

“煙灰就是最好的證據。怎麽也不會完全弄幹凈的。這是你教我的第一堂課。”我倚靠在寫字臺上,看著他那種冰釋前嫌一般的笑容,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你要是早點說也就省得我像個傻瓜一樣……”

“別,求你別像個家庭婦女一樣抱怨個沒完。我不是有意的,非常抱歉。”

“所以你已經知道是誰了?”我決定再次忽略他的表達。

“不完全是。還缺少證據。”

“等等,可是蘇格蘭場那邊的事都辦完了嗎?你怎麽也回來了?”話已經出口了我才真正意識到這個問題。福爾摩斯理了理頭發,向我一笑,就好像他能用眼神代替語言來回答一樣。他還沒有說話,安撫人心的氣質就開始起作用了,溫暖油然而生。

“是還沒辦完,但是今天本來也不會有什麽進展了。不把你們的事先擺平我沒法思考,哈德森太太會數落我一輩子的。現在沒什麽事了吧?”

“需要我做什麽嗎?”我隨口說,“不過好像你也不需要我去給你搗亂。”

“你最好不要這麽脆弱,這不過是第一次鬧點笑話。以後這樣的機會還有的是。”

“我讓你失望嗎?”

福爾摩斯沒有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嚴肅話題表現出任何疑問。他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心事有點重。”他說,“雖然不知道是什麽,但是我希望,如果真的有事,你不必瞞著我們。”

我望著他笑了。可惜我的秘密,我現在必須瞞著。

作者有話要說: 可惜夜鶯的秘密,我現在也必須瞞著……當然,祝大家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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