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基本測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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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生醫生的手稿)

安傑拉南丁格爾,十五歲,身高五英尺左右,身材瘦小,黑頭發黑眼睛,眼睛微向裏摳,鼻子有點鷹鉤,像個用功的大學生一樣把眼鏡用一條鏈子掛在脖子上。相貌平平,但是憑她那股少年人的精神頭,很少有人註意她的容貌高低。那天晚上,關於新來的夜鶯小姐應該住在哪裏,我們還進行了一場討論。

“可以翻翻你的書嗎?”福爾摩斯的腦子有時候和我們不在同一個話題裏。

“可以,隨便看吧。”洗完澡換了衣服的夜鶯坐在沙發上說。她裝在箱子裏帶來的換洗衣物沾了雨衣的光算是保住了。這時候哈德森太太端著熱湯走了進來。

“我記得樓上華生醫生房間的隔壁還有個小房間是空的。可以給南丁格爾小姐。”福爾摩斯把夜鶯的書放到寫字臺上。

“有的。”哈德森太太說,“那個儲物間,後來改裝了。南丁格爾小姐需要的話我可以把它騰出來。價錢很低,如果不需要更大地方的話。”

“我不需要多少地方。”經濟條件有限的夜鶯大概決定了不去計較“儲物間”這個事實。

“但是你為什麽不住在雇主家裏呢?”我問,“一般雇家庭教師都是管食宿的。”

“因為我不想,”她聳了聳肩,“再說住在貝克街更有趣一些。食宿這部分給我算了工資了。”

“很好。”福爾摩斯說,“我想你今後的固定住處在一個星期之內就可以決定了。”

夜鶯看了我一眼。

他對她的看法沒有本質上的改變。福爾摩斯只給她一個星期的時間。

第二天早飯後,福爾摩斯和新來的學生在客廳裏長談。我整理自己的工作筆記,偶爾聽一聽。夜鶯簡單講了講家裏的情況和上學的經歷。開始還很正常,後來對話內容就開始倒向他們兩個的奇異風格,我開始不由自主地放下手裏的工作聽他們說話。

我聽到的對話如下:

“然後?”這是福爾摩斯。

“然後我倒了半燒杯鹽酸,扔了枚硬幣進去,讓他看了看氣泡。然後我把剩下的鹽酸倒在杯子裏,把燒堿倒進去攪了攪。”這是夜鶯。

“你給他了”

“對,我說,現在你可以喝了。”

“有趣。”

“他不肯,於是我說,如果我能證明沒有毒,你就必須認輸。他同意了。”

“你喝了?”

“喝了。”

“別開玩笑了。”

“哈,確實。誰能保證用量那麽精確。我把杯子裏的東西全倒進了魚缸。什麽也沒發生。”

“對,就是魚可能會鹹死的。怎麽了,華生?你看上去這麽驚訝。”

“沒什麽,我只是以為南丁格爾小姐是學文學的。”我合上筆記本,看來我的工作是幹不成了。

“是學文學的沒錯。一個崇拜艾薩克牛頓,看Philosophiae Naturalis Principia Mathematica(《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的準文學院學生,雖然只是為了盡量直觀感受一下牛頓本人。”福爾摩斯回答。“這種鉆研精神也算是對專業的彌補。”

夜鶯向上翻了下眼睛。

說起來這讓我想起了一件事。當年有人跟我說他相信福爾摩斯為了做實驗會不惜給自己的朋友下植物堿。當然這不是事實,因為我還活得好好的。他只是偶爾給朋友的狗試試植物堿而已。

“我差不多明白你的情況了。”福爾摩斯點上煙鬥。看來在剛才的對話裏他很投入,連煙都忘了抽。“我想想這星期能讓你做點什麽。我手頭目前有幾個不太麻煩的案子,但是你現在恐怕還不能參與。我也沒有什麽時間測試你的能力。”

“這不是什麽問題。現在讓我去破案我也不敢。”

“那我出個簡單點的問題,你在這個星期內解決掉就算過關了。”

“可以。”

我從夜鶯饒有興味的表情上感覺到她輕敵了。

“這樣吧,問題就是找到你的筆記本。”福爾摩斯抽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隔著煙霧露出了一個狡猾的微笑。

“我的筆記本?”她用難以置信的口氣說,“筆記本就在我……嗯?我是不是把筆記本放在你那裏了?”

“對,”福爾摩斯愉快地說,“昨天你進門的時候把你所有紙質的東西都放在我桌上了,包括筆記本。我還仔細看了看,是你這一年的讀書筆記,我相信裏面有不少真知灼見,可惜我看不懂。”

夜鶯立刻站起來跑到福爾摩斯的房間裏去了。我驚訝地看了福爾摩斯一眼,他回了我一個狡黠的眼神。毫無疑問,又開始捉弄新來的了。

不要問我為什麽是“又”。

夜鶯回來的時候眼睛裏都在噴火。

“我的筆記本呢?”

“剛才不是說了你找到它,就通過測試了。”

“這算是哪門子測試?!”

“如果你覺得這過於簡單的話,就試試看。”福爾摩斯不再看她了,“如果你想跟著我們辦案,就先把這個解決了。”

夜鶯以手扶額思考了一下。

“至少給我一個範圍。”

“就在這所房子裏。”

“規定時間是多長?”

“說過了,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

“如果你覺得太長,也可以縮短點。”

她猶豫地看看福爾摩斯又看看我。我拼命向她搖頭。

“不長。”她說,“就這麽定了。但是有一樣,不能換藏東西的地方。”

“沒必要跟你耍這種小孩子把戲。”

我有點想說,這已經很小孩子了。

“今天是星期六。明天禮拜日你可以不用開始,從星期一開始算第一天,怎麽樣?”

“星期一也是我上班的第一天。”夜鶯狠狠地說。“我寧可現在就開始。”

“那就請便了。”

我真的很想知道福爾摩斯在搞什麽鬼。

夜鶯找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又爬起來找。她開始覺得一個星期並不長了。逐漸意識到依靠頭腦推理出東西藏在那裏是不可能了,她選擇了一個最笨,但在目前的處境下也是最有效的辦法:全面搜索。她找了自己的儲物間,福爾摩斯的房間,我的房間,客廳甚至廚房和盥洗室,所向披靡,就是找不著筆記本。這兩天福爾摩斯也沒出過門,好像專門在家看她笑話。當她得到哈德森太太的準許連房東的房間都搜了一遍之後,只剩站在門口望著那一片狼藉苦笑的份兒了。

“把房間弄成這樣,真的得到哈德森太太的同意了?”福爾摩斯坐在客廳沙發上一邊欣賞一邊問。

“對。”夜鶯沒好氣地說,“而且她說了,不管我找沒找到,這筆帳都算在你頭上。”

福爾摩斯無奈地靠在沙發背上。“你還真是不肯吃虧。”

“開玩笑。我會自己收拾的。”

“說起來你已經夠好了。”福爾摩斯思索著說,“昨天晚上你第一個找的是你自己的房間,因為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有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請求你別說得這麽高端。我只是看過某個叫愛倫坡的人寫的《失竊的信》。”夜鶯轉過身來說。“找遍了所有的犄角旮旯最後發現東西就擺在最顯眼的地方。”

“說起來很聰明,其實是聰明過頭,不會有人這麽幹的。”福爾摩斯揮了一下手表示不屑一顧。

“為什麽?”

“因為真正的全面搜索是不會錯過任何一英寸的,擺在最明顯的地方還是會第一個被發現。所以我不會這樣,你放心好了。”

夜鶯硬是把已經露在臉上的火氣壓了下去。

“你還有哪兒沒找過?”我實在看不過去了。

“沒找過的……”她三百六十度打量了一下房子,指了指福爾摩斯房間裏的箱子:

“福爾摩斯的筆記。”

全場沈默。福爾摩斯有點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眾所周知,他的筆記除了他自己誰也不許碰,我和哈德森太太都沒冒險挪動過一下,因為誰也不敢試試後果如何。我開始想提醒她一下不要觸這個逆鱗,但是從她後面的話讓我保持了沈默。

“我可以翻你的筆記嗎?”她的語氣真是意味深長。

福爾摩斯盯著她看,不說話。

“除非你肯定我的筆記本不在那兒。”

福爾摩斯接著看自己的書,不再看她了。“那可不一定。不放心的話你可以翻翻。”

夜鶯嘆了口氣,走到他旁邊坐下。福爾摩斯合上書,一臉嚴肅地做好了接受狂風暴雨的準備。

“我不想碰你的筆記。”她說。

“嗯?”

“因為憑我馬馬虎虎的習慣非常有可能因為這點事把你的筆記再弄出什麽岔子來。”

福爾摩斯有點沒想到,他的臉色柔和了一點。

“那麽你放棄那個箱子了?即使筆記本有可能在裏面?”

“對。但是筆記不在裏面,我知道。”

福爾摩斯又低頭看自己的了。“那就隨便吧。”

夜鶯一臉的不可思議。

“你別告訴我你剛才想把答案詐出來。”我有點同情地說。

“有這個成分在。不完全是。”

福爾摩斯笑了一聲,搖了搖頭,一直沒有擡頭看過她。

“想從他嘴裏套話,你放棄吧。”我看了看表,“如果累了就歇一天吧,還有一星期呢。從昨天晚上起你就沒消停過。”

“明天我就上班了。”她沒精打采地說,“好吧,明天,明天我們走著瞧。”

坐在沙發上的福爾摩斯露出一絲有點得意的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親愛的姑娘,我好想現在就告訴你筆記本在哪裏啊……

以及在《血字的研究》裏,福爾摩斯是用華生病危的小狗試植物堿的,雖然是在華生同意的情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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