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丁格爾的日記）

星期一早上，我起得有點晚了，爬起來就收拾東西準備去雇主家報到，甚至沒有時間回顧一下近幾天的奇異經歷。剛來的那天晚上我還感動於貝克街221B神秘的氣氛，現在我卻可笑地翻箱倒櫃找我自己的讀書筆記。

“今天就上班嗎？”哈德森太太一邊把餐具擺好一邊問。

“對。”我懊惱地說，“我快要遲到了，隨便吃點就行。”

“急什麽，吃飯可不能糊弄。等我把牛奶熱上。”

“謝謝，真的不用了。”

“還有餅幹，馬上出爐。”

“謝謝，哈德森太太，我想為了以後的早餐也許應該弄個鬧鐘。”

“家裏是有鐘的。”

“座鐘又不會定時……”

“買個好鐘也不便宜，我還不打算再添一個。”哈德森太太的意思是別想讓她負擔這筆開銷。她的生活作息非常規律，每天早上五點準時自然醒，晚上十點睡覺。不過她多慮了，我本來也是要自己買的。

胡亂把早餐塞完，我換了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準備出門。哈德森太太直念叨說我穿著顏色太老氣了，不像十幾歲的姑娘，鞋子也不好看，像是去遠足不是去上班。我沒時間回話，拎著帽子和手包就沖了出去，都沒看一眼穿衣鏡。剛剛走下221B的最後一級臺階，哈德森太太就打開一樓的窗戶對我喊道：

“餵！你快要遲到了，叫輛出租車吧！”

雇主家其實並不遠，如果不是我快要遲到了的話。但是考慮到出租車的開銷和手頭的現金，我咬了咬牙，向哈德森太太擺了擺手：

“謝謝，不會遲到的！”

在倫敦街頭這場面應該不算稀奇。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一手攥著帽子一手拿著手包，沿街一路狂奔，每次有黑篷的出租馬車從路上和她擦肩而過感覺都像是她在和馬賽跑。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飛奔中我才想起來沒帶雨傘，但是也不可能回去取了。我敏捷地閃過街頭小販，流浪兒和紳士淑女們，灰色調的倫敦建築被逐一拋在身後，馬車跑在石磚路上，蹄聲清脆。倫敦，在蘇塞克斯一輩子也見不到的盛世繁華，現在僅僅上演了一個樸素的序幕。真正拉開倫敦的帷幕，還要等太陽再升高一點。

但是我今天不是來欣賞倫敦的。雇主亞當斯家的大門終於出現在我眼前。

亞當斯一家是美國人，老家在舊金山，近期才舉家移民過來。到達院子門口的時候時間剛剛好，我拍了拍大門，一個聽差出來開了門。

“是南丁格爾小姐嗎？”他問。聽口音是本地人。

“對。亞當斯先生和我定好了今天上班。”

“請進吧。”

聽差帶我穿過小花園進了別墅。他進去通報的時候我在一樓大廳裏等著。亞當斯夫人從樓上下來迎接我。

“早上好，南丁格爾小姐。”夫人看上去三十多歲，相貌平平，舉止優雅。她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時候就好像舞會進場一樣。“我丈夫一早就出去了，因為工作上的事。家裏的事情由我來安排。”

感覺到她在打量我，又想起自己今天因為時間緊迫而打扮得太隨意，我在她面前有點不自在。

“您說吧。”

“家裏除了一家三口，還有一個朋友的女兒，亨利埃塔多蘭，目前住在這裏。傭人有一個管家，兩個女仆和一個聽差。你的工作是照顧和管教我的女兒，康斯坦絲亞當斯。”

“我現在可以見亞當斯小姐了嗎？”

夫人看了看我。

“康斯坦絲現在在自己的房間裏。我已經讓哈蒂去叫她下來了，如果她能做到的話。”

“哈蒂？”

“就是亨利埃塔，我們這麽叫多蘭小姐。”

樓上傳來的大笑聲和尖叫聲提醒我不用再思考了。夫人擡頭看了一眼。

“快！哈蒂！再快點！”

“康斯坦絲，當心你會摔下去的！”

一個穿著紫色連衣裙的小女孩大笑著坐在長長的樓梯扶手上從二樓一路滑了下來，敏捷地跳了下來。一個年輕姑娘跟在後面從樓梯上跑下來，氣喘籲籲，又急又氣。

“康斯坦絲，我說過一千遍了不能這樣。你會摔斷脖子的。”亞當斯夫人走上前去，整了整康斯坦絲的衣領。“這是新來的家庭教師安傑拉南丁格爾小姐。以後她會照看你的。”

然後夫人看向我。

“我女兒康斯坦絲，今年五歲，還沒跟老師學過。近期你可以不太要求她的課程，因為她年紀還小。陪她玩，並且保證她的安全，就可以了。”

“好的，夫人。”

招待客人的茶已經擺好了。我在客廳裏喝了茶。亞當斯夫人又問了些關於我家裏的情況，就把我和小康斯坦絲留在一起了。這時候我才第一次仔細打量這個可怕的小孩，她也在打量我。康斯坦絲和母親很像，不漂亮，但是精神頭十足。圓臉，藍眼睛，亂蓬蓬的淡黃色卷發，粉色發帶歪斜在一邊。想來一大早她的頭發一定還是好好的，經過不到兩個小時的折騰就變得和稻草一樣。這個年齡的小女孩猛起來比男孩還可怕。她會尖叫，無緣無故地摔壞東西，在地上打滾，折磨小動物。她一看就屬於這個類型，現在正毫不顧忌地直盯著我的眼睛看。

“陪她玩，並且保證她的安全。這是個不可能的任務。”

我看了看說話的那個年輕姑娘。她是一個經典美女，一雙恬靜的綠色眼睛，淡黃色頭發，長臉。

“亨利埃塔多蘭小姐吧？”我說。

“對，南丁格爾小姐。我得說你的到來代表著我的解脫。”她皺著清秀的眉毛說，一副委屈的樣子。多蘭小姐給人一種平易近人的感覺，和她說話我覺得很舒服。

“你也是美國人？”我聽她的口音和亞當斯夫人有點微妙的不一樣，但還是美國口音。

“對。我老家在華盛頓，後來搬到舊金山。你不是倫敦人？”

“我……”

我們沒能把對話進行下去，因為康斯坦絲像一頭小獅子一樣向哈蒂多蘭小姐撲了過去，幾乎把她撞倒在地上。

“哈蒂，別說了！陪我玩！”

“讓南丁格爾小姐陪你玩。”哈蒂狼狽地往下推她的手，但是康斯坦絲死死地扒在她身上不下來。我走過去拍了拍小女孩的後背：“康斯坦絲，我們玩個新游戲怎麽樣？”

“什麽？”那對圓圓的藍眼睛立刻轉向我，亮晶晶的。

“我在家裏藏一樣東西，不告訴你在哪兒，你在規定時間內把它找出來。”

康斯坦絲把頭甩開了。“那有什麽可玩的。”

“你先能找到再說。”

我從女孩的眼睛裏看到一絲孩童的狡猾。康斯坦絲點了點頭，同意了。

“我看看我們來藏什麽……”我掃視了一圈，從哈蒂的頭上把她的發梳摘了下來，差點弄散了她的發辮。“這個怎麽樣？”

哈蒂扶著頭發瞪了我一眼，康斯坦絲卻大笑起來。

“你給我半個小時的時間藏它，不許偷看，然後給你一個小時的時間找它。”

“就這麽定了！”

我拽了一下哈蒂。“走，你也跟我去藏。”

“你可真會哄孩子。”哈蒂一邊重新紮頭發一邊沮喪地說。“果然是年輕。”

“你也不老。”

如果她知道我是在現買現賣就不會這麽說了。現在是福爾摩斯在哄著我玩。這麽一想，我又有點發愁。

貝克街221B不算大，但是筆記本我現在還沒有找到。顯然我現在被困在某個思路裏無法突破，如果我拋開自己以為理所當然的東西，也許就能找到答案。問題是，這件事只有說起來容易。

“今天你可有的玩了。她沒用上兩天就把這房子每個角落都背熟了。”哈蒂的聲音把我從思索中叫醒，“而且如果她玩好了，會一遍一遍地叫你藏。”

這我已經不在乎了，只要這個游戲能給我點靈感就好。我掂了掂哈蒂的發梳。

“放哪兒呢？書櫃上？高的地方她夠不著。”

“你以為她不會搬凳子上去看嗎？”

最難找的地方不是不能去的地方，還是想不到的地方。

“埋花園裏？”

“南丁格爾小姐，那可是我的發梳！”

“啊，抱歉抱歉。”

對，同樣的道理，福爾摩斯也不會把筆記本放在能損壞紙的地方。

“放回梳妝盒裏？”

“她第一個就會去找梳妝盒。”

這……好像我確實第一個就找的書架和寫字臺。

“你說我們幹脆就拿著怎麽樣？也是在房子裏。你有口袋嗎？我沒有。”

哈蒂無奈地接過了發梳。“這個家庭教師你來做是再合適不過了，這麽愛玩。”

我微笑地看著她。一道亮光從我心頭閃過。

（上帝視角）

第一天下班的安傑拉南丁格爾走進了貝克街221B。聽到她開門的聲音，客廳裏看書報的華生擡頭看了一眼。福爾摩斯連一直沒擡眼。

“嗨，南丁格爾，今天順利嗎？”華生先跟她打了招呼。

“還好。就是那孩子淘氣了一點。”她換了鞋，步伐輕盈，先走進了福爾摩斯的房間，過了一會兒才回到客廳裏。

“福爾摩斯先生，你看的是什麽書？”

“沒什麽。”福爾摩斯又翻了一頁，擡頭看了她一眼。

“那本書你已經廢寢忘食地看了兩天了，依你的速度應該看完了吧。我現在很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麽吸引人的書。”

在福爾摩斯和華生的註視下，南丁格爾徑直走向福爾摩斯。華生一臉驚訝，福爾摩斯表情沈靜，手裏拿著書，凝視著她的眼神沒有一絲波動。

南丁格爾在他面前停下，從他手裏把書拿起來，扯掉了牛皮紙書皮。棕色的硬紙殼本面露了出來。她把本子的正面向福爾摩斯亮了一下：

“這是我的筆記本，福爾摩斯先生。但願你研究了這麽長時間沒有覺得膩煩。這才是最符合你風格的方式。”

偵探還沒說話，旁觀的華生先驚叫了起來：“福爾摩斯，南丁格爾小姐，這，這太精彩了！”

福爾摩斯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攔住了醫生。他擡頭看向南丁格爾，眼神明亮。

“這還是第一天，夜鶯小姐。你非常不錯。”

“已經是第二天了。”南丁格爾微微一笑。

“至於你怎麽想到的，我們可以回頭再研究。最重要的是，”福爾摩斯打了個響指，“你被錄取了。”

“祝賀你，南丁格爾小姐。”華生忍不住要和南丁格爾握手，“能得到我朋友的認可非常不容易。”

“關於這件事，我最後還有一個驚喜給福爾摩斯先生。”南丁格爾跟華生握了手，又轉向福爾摩斯。“這個游戲就玩一次可太少了。”

“哦？”福爾摩斯笑容輕松，“你又有什麽主意？”

“我就不給期限了，福爾摩斯先生，請你自己想辦法找到你的針管。”

“……”

華生無奈地退到安全地帶，上樓回自己的房間了。好在221B還有這麽個僅存的清靜地方。等明天事情平息了，他要好好問南丁格爾兩個問題。第一，她怎麽有膽量剛和福爾摩斯打了兩天半時間的交道就敢碰他的針管。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她怎麽知道福爾摩斯用註射器……

作者有話要說： 寫夜鶯在街上狂奔的那一景的那天，正好出去看戲，眼看就要晚了，從地鐵站出來一路狂奔，一邊跑一邊想這大概是命中註定要這麽寫的，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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