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夜鶯來的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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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生醫生的手稿)

不談工作上的事,雷斯垂德和福爾摩斯的私交還算不錯。雷斯垂德也是第一個敢於向福爾摩斯提出“教學”這個完全不符合他風格的話題的人。

“任何技術都有傳承者,”雷斯垂德在晚餐桌上說,“偵探也不例外。”

福爾摩斯不置可否。

“比如說,老朋友,像你這樣技藝精湛的偵探,如果沒有把才華教給新一代偵探,那將多麽可惜。”

“是,”福爾摩斯端詳著自己的玻璃杯說,“那蘇格蘭場將多麽為難。”

說到這兒,福爾摩斯擡頭向雷斯垂德笑了笑,表示那句話只是一句玩笑,沒有讓他下不來臺的意思,雖然他已經下不來臺了。

“我是在認真地說這件事。”雷斯垂德尷尬地說。

“抱歉,那麽從現在開始我認真地聽。你說吧。”

“很多私家偵探現在在有組織地做這件事。一些有意向的年輕人報名在偵探事務所做助手,學習經驗,也不必付學費……”

“我不是私家偵探。”福爾摩斯打斷了警官。

“意思差不多。”雷斯垂德說,“這件事也比較適合你做。”

“你這簡直是要折磨我,朋友,讓我在高強度腦力勞動的同時給一個經驗為零的毛頭小子解釋一些雞毛蒜皮。”

雷斯垂德露出了一絲古怪的微笑。

“也不盡然。再說你比你以為的年輕多了。”他面露得意之色,好像有把握要說一件福爾摩斯猜不中的事。但是福爾摩斯和以前一樣很安詳地向後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說:

“那麽我們不要賣關子了吧,說說那姑娘什麽樣。”

雷斯垂德啞了。

“不用問,你本來就不是隨便談談這個話題,而是有目的地來說服我的。年輕,缺乏經驗,都沒問題,那麽就是女孩子了。”

“好吧。是有這麽個人選,從蘇塞克斯郡來,本來準備考文學院學語言文學的,後來因為家庭經濟狀況停了學業,現在要找點事做。”

“哈,文學!”福爾摩斯響亮地重覆道,“待會兒你就要給我推薦個詩人來了!”

我很理解福爾摩斯的意思。在他看來,是他不太看得起的女孩還不算最不可接受的,但是起碼也應該是個學數學或者化學什麽的,哪怕是個女工。

“你最好先看一看她再做決定。她已經買了來倫敦的車票。”

“很好,我會出她回去的路費。”

“不,不是這個意思。她在這邊找了家庭教師的工作,但是不想住在雇主家裏——所以她會找人拼租。就算辦案的時候不帶她,她也可能會搬到這邊來的。”

“住儲物間嗎?我記得哈德森太太說過那個儲物間是可以住人的。”

“不管你信不信,福爾摩斯,我是見過她的,我向你保證這個女孩子,就像她家裏說的那樣,是個早慧的孩子。”

“絕大多數家長都做過自己的孩子是天才的美夢。”

“早慧和智力超群是兩碼事。我的意思是,你看見她就知道,她完全像個成年人。”

“那麽你是找了個早熟的小大人。”

“福爾摩斯,他說得沒錯,我們需要先看一看她怎麽樣再說。”我說,因為我覺得福爾摩斯的嘲諷有點過頭。“也許會出乎你的預料。沒有任何事實就作出結論可不是你的風格。”

“好,華生,算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那麽你跟我說說,我要學生有什麽用?”

“助……手?”雷斯垂德為難地看著我說。我想應該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我可不是什麽助手,雷斯垂德。我有我自己的工作,不是每件事都有時間摻和的。”

“你瞧,福爾摩斯,”警官面帶得意之色,“一個實習生還是有些用處的。”

“雖然我不覺得一個助手是什麽必需品,但是既然你們都這麽堅持,看來為了息事寧人我也必須試試看了。她什麽時候來?”

“這周五,也就是明天。”雷斯垂德回答,“晚上到。”

“她叫什麽?”

“安傑拉南丁格爾(Angela Nightingale)。”

“好家夥,還是一只夜鶯(nightingale)。有得叫了。”福爾摩斯說。

周五一天沒有什麽事,我們就在家裏等著這位南丁格爾小姐的到來。期間我設想了很多次這位姑娘會是什麽樣的。也許是一個溫柔的淑女,金發碧眼,穿戴整齊,有良好的音樂品味。也許是一個小書呆子,能把圖書館背下來,摘了眼鏡就寸步難行。也許是一個假小子,風風火火的。上午就這麽過去了。下午就開始陰天,沒到黑天的時候街燈就點上了。晚上外面電閃雷鳴,瓢潑大雨,我在屋裏看書,福爾摩斯不知道又中了什麽邪,把報紙攤了一地,把我逼得只剩下沙發上那點地方可以待了。如果哈德森太太這時候進來天就要塌了。

“福爾摩斯,你在幹什麽?”

沒用,思考狀態下的福爾摩斯什麽也聽不見。我幹脆也不問了。神奇的是當我都沒聽見樓下的門鈴響了的時候,福爾摩斯從那堆報紙裏一躍而起。

“哈德森太太!給南丁格爾小姐開門!”

房東太太愕然地去開門了,她不能理解,但是已經習慣於福爾摩斯能準確說出站在門外的客人是誰。我們聽見外面的雷聲和哈德森太太的驚叫。

“天哪!你這是怎麽搞的!快進來!”

福爾摩斯完全沒有要趕在女士進來之前把房間收拾幹凈的意思。連我都猜到了,外面這位比屋裏的情況還慘。

“哈德森太太,她進來了嗎?”

“是的,福爾摩斯先生,但是在她換了衣服之前最好不要到屋裏來。”

“讓她進來,現在。”

門開了。我被眼前的情景驚得目瞪口呆,而哈德森太太驚訝的則是另外一回事。

“老天!南丁格爾小姐!”

“福爾摩斯先生!你這是在幹什麽!”

只有福爾摩斯和站在門口的那個女孩是平靜的。坐在地板上報紙裏的福爾摩斯有意無意地擡頭看了一眼門口,他的目光和她的碰到了一起。

我之前的全部想象在看到她的一瞬間轟然倒塌。

如果我在今天晚上的倫敦街道上遇見她,我恐怕都要相信女巫的存在了。黑色的頭發濕透了,披在肩上,水直往下淌,滿臉是水。沒有雨傘,沒有雨衣,沒有套鞋,她的大衣擰出的水大概夠倫敦下場小雨。她一定是在路上摔了一跤跌到水溝裏去了,否則絕不會這樣全浸透了泥水,根本看不見她穿的是什麽顏色的衣服和鞋,她拎著的手提箱也像泥捏的一樣。可以想象從大門口到這裏是一地的腳印和水跡,難為哈德森太太允許她進來。一接觸到溫暖的室內空氣,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抱歉來晚了。我是安傑拉南丁格爾。”她用唱歌樣的聲音說。看來這場暴雨沒有澆滅她活躍的情緒。

“沒關系,我們早就聽說夜鶯的大名了。”我說。福爾摩斯從一地報紙裏站起來走過去和她握手,一點不覺得有什麽不自然。“我是歇洛克福爾摩斯,這是我的朋友和同事約翰華生醫生。”

南丁格爾小姐想跟我握手,但是看了看自己的鞋,沒動。我只好走過去跟她握了握手。

“你可以踩著報紙進來。”福爾摩斯退回原位依靠在寫字臺上,微笑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就知道你對天氣估計不足。要知道這樣的天氣不是天天都有的。”

“謝謝。不過,也不完全是估計不足,實在是我晚上看不清路,早知道應該把眼鏡戴上的。不好意思,我可以把箱子放在這兒嗎?”

福爾摩斯點了點頭,南丁格爾便把那個箱子小心地放在了報紙上。

“福爾摩斯先生,你是不是讓這可憐的女孩子先把衣服換了,把身上洗幹凈晾幹,免得她得重感冒?”哈德森太太的嚷嚷聲打斷了福爾摩斯和夜鶯出奇平靜的對話。

“還有,福爾摩斯先生,請你回頭自己把房間打掃幹凈。”

“那是自然,哈德森太太,你只要給南丁格爾小姐燒好洗澡水就是了。我的房間不勞你費心。”

“但願不要。”哈德森太太嘟囔著出去了。這時候南丁格爾小姐已經脫下了她濕透的大衣,然後看了我和福爾摩斯一人一眼。

“給我吧,小姐。”我接過了衣服。同時她已經打開了箱子,掏了半天費很大勁從裏面拽出一件……

雨衣。

我差點把她的大衣掉在地上。福爾摩斯打手勢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南丁格爾小姐。”我有點艱難地說。

“嗯?”她看了我一眼,順手把雨衣扔給了福爾摩斯,非常自然,沒有一點感覺到不對勁。

“你是想問她為什麽有雨衣卻要把它放在箱子裏自己被雨淋嗎?”福爾摩斯突然說。他臉上露出一種難以言說的表情。每當他想明白什麽事的時候,都這樣神秘地似笑非笑,因為他知道突然揭開謎底會造成驚喜的效果。

“是,但是我希望南丁格爾告訴我。”

“不,福爾摩斯先生,你先說。”女孩露出了一個和他何其相似的笑容。她的黑眼睛在燈光下發亮。“我很想知道你想的是否符合事實。”

這是件神奇的事情。一般人在第一次被福爾摩斯說中什麽的時候,都會問:“我想知道你猜中了沒有。”

然後福爾摩斯會說:“不,我從來不猜。”

南丁格爾沒有給這個機會。

“你箱子裏有怕濕的東西,很有可能是書,因為這是最普遍的,而且是對你來說非常重要的書。因為這個箱子不太防水,所以你用雨衣裹住了,暫且說是書吧。”

南丁格爾此刻臉上的笑容給她增色不少,盡管她本人並不美。她又打開箱子,小心地從裏面捧出一摞書來。我及時地接了過來,是幾本文學方面的書。

“我想想看,因為雨衣在箱子裏,但卻是濕的,有意思。福爾摩斯先生,看來需要學的東西非常多了。”

“我沒說我會收你。”福爾摩斯掂了掂手裏的雨衣,走到門口把它掛在門口的衣帽鉤上。“但是我會先試一試教你,然後,決定是否留下你。”

“要知道這是項殊榮,南丁格爾小姐。”我說,“歇洛克福爾摩斯的學生,哪怕只有一天。”

“我覺得我更喜歡另一個稱呼——剛剛怎麽叫我的?一個詩意的稱呼,不加稱謂就行了。”

“哪一個?”

“夜鶯。”福爾摩斯重新依靠在寫字臺上說。

“以後你不用在沒案子的時候無聊了,”我突然想起來這件事,“教她的時候可以正常點,不用像從前一樣找各種事發瘋了。”

“正常點?”

福爾摩斯和南丁格爾同時看向我,就好像我說了什麽不合常理的話,而他們才是認識了很久的搭檔一樣。

我應該已經預感到,在福爾摩斯的基礎上加上一個福爾摩斯的學生,根本不會是生活轉入正軌的標志,而是更瘋狂的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出現,下一章會講點她的事情,這時候女主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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