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月1日。

伴隨著海風醒來，不知不覺已經步入新的一年。這是和幕風“私奔”的第十年，也是在這座小島上呆的第五年。還記得五年前乘船出海，駛出加勒比海十多天之後，眼前便是這座孤零零的海島。那以後，便再不想離開，直到現在。

要是過去，一定想象不到自己會有這樣的生活。這五年，在海島上的生活無憂無慮，就像是回到了當年狐岐山的日子。那些或悲傷或美好的過往就像是一場夢，被我漸漸遺忘在日漸綿長的時光中。

可昨夜，我卻又回想起了那些。午夜夢回，十年前的淩家老宅，那時的他沐血歸來，我眼睜睜看他倒在面前，卻連觸碰他都做不到。醒來時，已是一身冷汗。

我是不常做夢的，這會不會是預示著什麽?我不敢去想，也不敢告訴他。這十年，就像是從閻羅殿裏偷來的，我戰戰兢兢，生怕一覺醒來，眼前還是那冰冷黑暗的地府。我本以為，我可以裝作什麽事情都沒有，就這麽平靜地過下去。可那場夢卻將我從歲月靜好的幻想中拉了出來，我明白，有些事情是我必須去完成的。而且，我總覺得那一天到來的時間不會太遠了。窗外是熹微的光線，洛憶將手中的日記本合上，輕手輕腳地回到床上。

淩慕風還在熟睡中，棱角分明的側臉，安靜俊朗的睡顏，洛憶躺回他的身邊，伸出手與他十指相扣。洛憶將頭埋在淩慕風的懷裏，內心的方才稍稍平靜了些許。剛才的夢太過真實，真實到洛憶都快要懷疑這十年才是虛幻的想象。或許是洛憶的動作將淩慕風弄醒，他迷迷糊糊的伸出手將洛憶攬進懷裏，撫摸著她的頭發，聲音低啞而墉懶，“乖，再睡會兒。”

“嗯。”洛憶低聲應道。很奇怪，只要有他在，心裏忽然就再也不會害怕，也不再不安。她在淩慕風的懷裏再次睡去，這一覺，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洛憶是被食物的香氣叫醒的。肚子咕嚕嚕叫囂著發出抗議，洛憶翻了個身，擡眼正好看見淩慕風端著早飯推門進來。

淩慕風穿著簡單的白色居家服，勾勒出模特般的身材。他將早飯放到床頭，一把拉開窗簾。陽光霎時透過落地窗灑滿屋子。

“小狐貍，該起床了。”淩慕風坐到床邊，朝著被被子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幾縷頭發的洛憶說道。

洛憶從鼻腔發出一聲迷迷糊糊的回應，賴在被子裏不願意起。淩慕風搖搖頭，他傾下身，將被子掀開一個角落，再用雙手將人從裏面拔了出來。

“是誰說新年第一天的第一頓早飯要吃好的?”淩慕風無奈道，“不是還要出去玩嗎?再不起來旅行可就泡湯了。”

他們約好今天要離開海島，去另一個地方旅行。在沒有安定下來的那五年裏，洛憶和淩慕風選擇了一個奇怪的方法決定自己的旅行去向。那就是隨遇而安。收拾行李來到機場，隨意買下最近一趟航班的機票，到了哪裏便是哪裏。

而他們在一次跟著客船出海的過程中，一眼便愛上了這個不知名的海島，方才在這裏定居了五年之久。這五年間，他們從沒有離開過。

洛憶是個閑不下來的性子，淩慕風與她開始旅行之前便就知道。但難以置信的，她竟然真的願意在海島上常住下來，並且一住就是五年。也只有這時候，他才會真的意識到，眼前這個人曾經也獨自一人在狐岐山度過了數百年清心寡欲的日子。

不過定居的日子也是會有結束的，所以當洛憶提出要繼續開始旅行時，淩慕風自然立刻就同意了。他們約好在新年的第一天離開這個居住了五年之久的海島。

等到淩慕風將行李打包收好，坐在客廳靜靜等候的時候，洛憶方才慢吞吞從臥室出來。

“怎麽了?”淩慕風自然是看出了洛憶的不對勁。

洛憶悶悶地說，“再陪我去海灘上坐坐吧。”

海灘，是這五年裏他們唯一消遣的地方。看著海潮洶湧，在礁石上激起浪花，海與天邊的界限變得模糊，直到夜幕星垂。洛憶赤腳坐在沙灘上，望著遙遠的天邊發呆。淩慕風站在她的身後，同樣心緒萬千。

這十年，於他來說又何嘗不像是偷來的時光。他一直欺騙洛憶沒有找到毀掉人妖協定的方法，可實際上，早在十年前，槐桑就已經將方法告訴了他。用槐桑從西方魔族中找到的時間轉輪，配合淩家別苑中的時空裂縫，便能讓洛憶回到八百年前的自己體內。只要她在那時不簽下條約，就不會有人妖協定的存在。人妖協定自然破除。

淩慕風當然明白，洛憶是一切的開端，理應由她來將一切結束。這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但是，過去一旦改變，那未來的種種都將不覆存在。也就是說，淩家，包括淩幕風本人，都將消失。

十年前，他欺騙自己這個世界上總會有別的辦法，不顧槐桑的阻攔，執意將洛憶帶走。與洛憶旅行的五年，也是他不停尋找的五年，結果只有一無所獲。而如今，他們的緣分終究是該盡了。洛憶不知道，半個月前，淩慕風曾偷偷回過淩家。他閉眼，腦中回想起槐桑對他說的話。

“時空裂縫已經日漸微弱，估計過不了多久就會徹底消失，你還沒有準備好嗎?”

“還有多久?”

“不出一個月。”

一個月，如今己經過去了大半。

淩慕風睜開眼，洛憶還坐在那裏，一動不動。他嘆了口氣，來到她身邊，將她摟入懷中，柔聲說，“要不就別走了。”

淩慕風在賭，只要洛憶表示想要永遠和他留在島上，他就假裝什麽都不知道。等到一個月後時空裂縫徹底消失，他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

可洛憶還是搖了搖頭，“別忘了，我們出來不是純為了玩的，我們還要找毀掉人妖協定的方法呢。再拖下去我總擔心又生變故。”她沒有忘記自己的使命，一切因她而起，她又怎麽能置身事外。

“我很自私吧。”洛憶抱著膝蓋，靠在淩幕風懷裏，“明明就有非完成不可的事情，但還是想盡一切辦法逃避。你知道嗎?我甚至都想讓你把我的記憶抽掉，這樣我就可以和你永遠待在這裏。可是，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想起那些因為我而枉死的妖類，還有那些為了毀掉人妖協定而努力了數百年的妖。他們尚且沒有放棄，可我卻……”

淩慕風將洛憶摟在懷裏，嘴角勾起一個苦澀的弧度，“有時候，我真的希望你能更自私一點。”

“你以為我不想嗎?”洛憶轉頭看他，眼中蘊著晶瑩的淚水，“那些人的死活與我何幹，我憑什麽要為他們的死負責，我不也是人妖大戰中的受害者嗎?我獨自一人在困在冥界的那數百年，不就已經為這一切付出代價了嗎?可是，我又能去對誰說這些話，他們只知道九尾天狐罪大惡極，只知道我肩負著拯救妖族的責任，就因為當年是我親手簽下了那份協約!”

“我明白的，你的苦，我都明白。”洛憶的身體微顫，淩慕風只能將她更加用力的攬在懷中。

明白又能怎麽樣呢?從一開始他就該知道，這是無解的。他閉眼，俊秀的眉皺起，只恨不能幫她分擔些痛苦。

過了許久，洛憶方才平靜下來。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擠出一個勉強的笑，“抱歉，突然就發了一大頓牢騷。我就是想到要離開了，有點難受。其實也沒上麽大不了的，我們可以每隔一段時間就回來一次，對吧?”

“嗯。”淩慕風溫柔地撫摸她的頭發，“只要你願意，我們可以隨時回來。”

“我們走吧，再耽擱下去，今天就沒地方可住了。”洛憶拉著淩慕風的手站起身，遠眺天際，不知道我們接下來會去哪兒，好期待啊。”

“小狐貍。”淩慕風看著洛憶，欲言又止，“你……”

“怎麽了?”

淩慕風移開目光，他努力讓自己語氣平穩，似乎下定決心。“你願不願意陪我先回一趟家?”

“回家?”

“如果不願意就算了，不用……”

“當然可以了。”洛憶偏了偏頭，笑著看他，“什麽嘛，是不是離家太久了，所以想回去了?想家就直說嘛，我又不會嘲笑你。”

洛憶戳了戳淩慕風的臉，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般，說道，“你平時裝作一本正經好像對家人沒什麽感情，其實也是很想念他們的吧。回去看看也好，畢竟你還是個家主，一鬧失蹤就消失了十年，淩家那群古板的老頭子多半已經氣死了吧。”淩慕風看著洛憶，似乎還想說點什麽，卻沒能說出口。他輕輕地嘆息一聲，“是啊，太久沒回去，有些想家了。”

淩家老宅。

時隔十年，再次站在淩家老宅面前的洛憶，心裏竟然生出一絲恍如隔世的感覺。

原本的淩家老宅幾乎在那場戰鬥中全毀，而如今經過修繕之後，這座宅院竟然還是保持著原本的模樣。甚至其中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不曾更改。

“不用告訴他們你回來了嗎?”洛憶問道。她本來以為，他應該是有事要與淩澤宇或淩少霆商議，可回到淩家之後，淩慕風卻直接將她帶到別苑。

淩慕風看著那扇十年前被他封印的房門，微微出神。直到洛憶開口，他才回過神來。

“不必，我帶你來，是想給你看個東西。”淩慕風擡手一揮，房門前的封印被他破開。大門猛地打開，裏面漆黑一片。“你還記得這裏吧?”

“記得。十年前，我就是從這裏面回到了你小時候。”洛憶回答。

“進去看看吧。”

二人踏入那扇被封存了十年的大門，黑暗的屋中，墻上地上用血塗畫的法陣依舊鮮艷。洛憶看著墻上的法陣，不論多少次看到，都會被其中蘊含的靈力所震撼。她突然又回想起那個年紀輕輕卻造詣非凡的天師，若是他還活著，或許一切就會變得不一樣了。

在洛憶的身後，淩慕風悄然拿出了一個制作精細、精致小巧的懷表。十年前，槐桑將它交給他之後，他就一直戴在身上。如今，終於到了使用的時候了。

“小狐貍。”淩慕風突然開口喚道。

洛憶轉頭，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擁抱。與這十年以來他們的每一次擁抱都不同，洛憶感受到了淩幕風內心的極度不安，就像是下一秒就要失去什麽重要的東西。洛憶忽然有些難受，她擡頭，想問他發生了什麽事。

可她還來不及說任何話，就被一個急切的吻堵住。淩幕風的吻向來是溫柔纏綿的，但唯有這一次，急切而洶湧，似乎用上了他所有的力氣，壓得洛憶喘不過氣來。

漫長的一吻過後，洛憶清楚地聽見了淩幕風在她耳邊說的最後一句話。

“對不起。”

與此同時，淩慕風按下懷表，二人一同落入時空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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