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憶再睜開眼的時候，已經身處煙霧繚繞的群山當中，蒼蔥的樹木隱天蔽日，陽光透過樹葉落下斑駁的印記。她環顧四周，過分熟悉的環境讓她不禁有些恍惚。

這是……

她伸出手，指尖卻從樹叢中穿了過去。她這才意識到，她現在是靈體。

“八百年前的狐岐山，我們成功了。”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她轉過頭，同樣變成靈體的淩慕風站在她的身邊“八百年前的……狐岐山。”洛憶重覆著這句話，難以置信地看著身旁的人。

“當年，我父親以強大的咒術撕裂了空間，留下了時空裂縫。”淩慕風避開洛憶的目光，解釋說，“時空裂縫是個很危險的存在，若是跌入其中，稍有不慎就會引起時空亂流，會被卷入任意一個時間節點。但是，若是有足夠強大的靈力，加上能夠調節與控制時間的法器，就能夠利用時空裂縫去到任何想要去的時間。”

“槐桑從西方魔法世界中找到了可以調節時間的法器，用它的力量加上時間裂縫，就可以讓人回到過去的自己的身體裏。”淩慕風拉過洛憶的手，“現在的時間應該是人類還沒有打入狐岐山之前，我們必須盡快找到八百年前的你，讓你回到身體裏。這裏你比較熟悉，應該往那邊走?”

淩慕風拉著洛憶就像往前走，可洛憶卻一動不動。她看著二人交握的手，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明明二人都是半透明的靈體狀態，但對於彼此來說，卻是最為合適的狀態。她能夠感受到淩慕風掌心傳來的溫度，與往日一樣的溫度。

“為什麽不敢看我?”洛憶輕聲問。

淩慕風腳步一滯，他深吸一口氣，還是沒有回頭，“我們時間不多，快走吧。”

“我不走!”洛憶忽然揚高了聲音，“讓我回到八百年前的身體裏，借此改變被迫簽下人妖協定的命運，你是這麽打算的對麽?那你呢，你會怎樣?”

“穿越數百年的距離回到過去，需要有巨大的靈力註入靈體。我用盡畢生的靈力，也只能支撐我們在這裏很少的一段時間。”淩慕風斂下眼，緩緩地說。

“什麽……”

“小狐貍，時間真的不多了。若是不能在時限內回到你的身體，不僅什麽也改變不了，你也會灰飛煙滅的。”淩慕風轉過身，被對洛憶。

“所以，你是要我看著你灰飛煙滅嗎?”洛憶的聲音像是壓抑著什麽，她低著頭，讓人看不清表“等你回到身體之後，我會抽出你所有關於未來的記憶。你會變回那個高高在上，沈心修道的九尾天狐。我不過是你修煉途中的一個過客，忘了我一一”淩慕風的話戛然而止，因為洛憶突然從背後抱住了他。

洛憶緊緊地抱住淩慕風，眼前一片模糊，果知道最後的辦法是這樣，我寧願什麽都不管，“你怎麽能這樣，你怎麽能這麽對我，你怎麽能……如與你遠走高飛!”

“你以為我以前不是這麽想的嗎?我也不想離開你，我沒有這麽無私，我只希望和我喜歡的人在一起而己。所以十年前，我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將你帶走。可是，我怎麽會不知道，這十年你一直活在煎熬之中。如果和我在一起的結局是你一直活在愧疚與不安當中，那我寧願放下一切。”淩慕風握緊了洛憶的手，“小狐貍，對不起，本來說好絕對不會再留下你一個人的。”

“所以才說你是混蛋!我不會讓你抽走我的記憶的，我也不會變回以前那個九尾天狐。我要記你一輩子，我要永生永世都記得你，我要讓你後悔丟下我!”洛憶執拗地說。

“你別這樣……”

就在這時，天邊傳來震耳欲聾的響聲，接著便是山巒震動，鳥獸四散。狐岐山大戰開始了。

“小狐貍!你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悲劇重演?”淩慕風的語氣忽然加重，洛憶要是再不及時回到自己的身體裏，要是八百年前的洛憶簽下了那份條約，歷史就再也沒有辦法更改了。

“你真的覺得，如果我現在回到身體裏，不簽下那份條約，就能夠避免這一切嗎?”洛憶似乎平靜了些，她低聲問道。

淩慕風閉上眼，沒有回答。洛憶搖搖頭，“也罷，既然都已經到了這一步，說這些也沒什麽用了。”她走到淩慕風的正前方，擡頭看著他的眼睛，“答應我，從現在開始，你都要一直看著我，直到生命走到盡頭的那一秒為止，好嗎?”

淩慕風與她對視，過了許久，終於緩慢又堅定地點點頭，“好。”

“跟我來。”洛憶拉起淩慕風的手，輕飄飄地飛了起來。二人的手緊緊牽在一起，穿過茂密的樹林，直往山巔飛去。

洛憶帶他去的，是他們之前去過的那個山洞。在那個山洞中，原本洛憶變回了小狐貍，而他也在那裏與元丹融合，成為半妖。那是洛憶過去居住的地方，也是狐岐山淪陷之後，她被人類困住的地方。

不用擔心會被別人發現，洛憶和淩慕風飄進了山洞。意料之中的，那裏已經聚滿了人。

在人群的中央，八百年前的洛憶被印上符咒的鐵鏈縛住，潔白的紗衣上沾染上了血跡。她跪坐在地上，就算是這樣狼狽的環境下，她還是那樣的淡然高貴，平靜如水。

躲在暗處的洛憶低下頭。她知道馬上會發生什麽，這些年，她一直逼著自己忘記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可現在，還是不可逃避地看著它重演了。果然，她看見有人拿著一份契約來到了‘洛憶’的面前。

“九尾天狐前輩，若是你能答應休戰，我們就可以不用費這麽多功夫了。”那人一副修士打扮，循循善誘。

而‘洛憶’卻頭也不擡，靜靜坐在原地，閉目養神，絲毫沒有半分階下囚的模樣。

那人絲毫不惱，只是接著道，“前輩這般決絕，莫不是連自己族人的性命也不顧了?”

一群大大小小的狐貍被五花大綁著壓了上來，有些年紀較小的已經嗚咽著哭出聲來，卻立即被年長的制止。‘洛憶’雖然還是恍若未聞，但她的氣息卻已經亂了幾分。看著族人在眼前受苦，她怎能袖手旁觀。

“我要是再不回去，‘她’就會簽下條約了。”洛憶站在淩慕風身旁說。她知道，這證明著他們的時間將要走向終止了。

“嗯。”淩慕風只是輕輕應了一聲，與他表現出來的樣子全然不同的是，他拉著洛憶的手卻前所未有的用力，捏得洛憶生疼。

“讓我走吧。”洛憶擡頭看他，眼神萬分認真，就像是要將他的樣貌永遠刻在心裏。

淩慕風低下了頭，手上的力氣沒有放松半分。

“傻瓜，”洛憶突然笑了。她掙開淩慕風的手，雙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輕輕印上一吻，“可別忘了我啊。”接著，一陣清風拂過，洛憶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而另一邊，正被威脅著要簽下條約的洛憶眼神忽然身影一晃。時隔八百年，兩個洛憶合二為一，記憶重合。

她擡起頭，朝著無人的角落微微勾起了嘴角。接著，在所有人的註視下，洛憶以血為引，簽下了眼前那份條約。

在簽下條約的那一瞬間，洛憶的身邊忽然揚起了一陣清風。在熟悉的懷抱中，她緩緩地閉上眼當她的身體再次落地的時候，四周環境已經全然不同。洛憶認出了這裏，這裏是未來的狐仙陵。

“你想做什麽?”淩慕風的身影即將消逝，他不明白，洛憶為什麽會這麽做。

“在回到身體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了當初會簽下條約的最初目的。”洛憶的聲音非常平靜，她看著淩慕風用最後的靈力顯出來身形，“逃避不是辦法。若是現在不簽條約，這場戰鬥就永遠沒有結束的時候。只有大戰結束，才能避免生靈塗炭。”

她忽然想起來，就算當年沒有這些事情，她也是要與人類和解的。和平的條約並不是錯誤，錯誤的只是後人的使用方法。

“可是現在……”淩慕風的聲音逐漸微弱，他就快要消失了。

“人妖協定的原意是守護人妖之間的和平，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它需要一個守護者，守護它不被有心之人利用。”洛憶看向淩慕風，忽然沖他露出了一絲狡黯的笑意，“你猜，如果是靈體狀態的你得到了我現在所有的力量，會發生什麽事?”

他將會成為超脫三界的存在，不死不生，靈體不滅。這樣的他，將是人妖協定守護者最佳的選擇。

“小狐貍!”淩慕風想要制止她，但已經來不及了。洛憶迅速將元丹以及畢生的功力註入了他的體內。隨著元丹進入，淩慕風的身體逐漸變回實體。

“八百年，你要等著我呀。”洛憶的最後一句話說完，她緩慢的閉上了眼睛，變回了一只雪白的狐貍。

八百年後。

剛剛回到人間、附身在一只剛死沒多久的小野狐身上的洛憶，正躺在地上裝死。在她的面前，一群穿著黑衣的高瘦男人忽然出現。

大白天穿夜行衣，怎麽看怎麽不是好人!洛憶在心裏默默吐槽，卻有人拎著她的後頸，將她舉了起來。

“淩大人，您來了。”那群人圍了上來，語氣恭敬地說，“這狐貍……?”

“不是它。”淩慕風轉過頭，與洛憶對視一眼。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洛憶竟然覺得這一眼似曾相識。眼前這個人，俊朗高大，眉目如舊。走過數百年的歲月，時光磨平了他的銳氣，卻沒能改變他的心意。他嘴角泛起淺笑，讓洛憶的心底為之一動。

洛憶是不認識他的，但她卻相信，他們之間一定是有什麽關系。要不然，她不會對他感覺這麽熟就在她思緒紛亂的時候，那人熟練地將她抱進懷裏，動作輕柔。

“就是只普通的小狐貍而已。”她聽見他這麽說著，嘴角泛起一絲淺笑。

好久不見，我的小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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