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非脫掉鞋子，坐在沙灘邊，海邊刮著颼颼的風聲，是來至大海的親昵耳語，從黎明到晌午，直至背後有一道影子遮住了她頭頂的光。

她張了張嘴，還不能確定該不該說，話就已從口中下意識地出去了，

“他對我非常非常好，超過了媽媽，小時候，我感覺到幸福的事，就是他在的時光，我不僅能得到父親的疼愛，媽媽…也能變好，不再一個人傷心，不再一個人落寞，

他是我和母親心□□同的期待，等待和守候，不是母親一個人的事，冥冥之中，我似乎也習慣了這樣的等待，一天又一天，坐在母親身旁，陪著她，遙看對面的海岸，想著他什麽時候，會從那個方向重新出現歸來…

長大了，我才知道母親遙望的並不是海岸，而是對面的城市，一個繁華向榮的大都市，那裏有她所愛之人，有她一心的牽掛，有她這一輩子唯一的摯愛。”

“母親，有時候話很多，有時候一整天都不會說話，她和我說的最多的就是他，好似除了他，她的生命再也沒有任何可提及的事，那個時候，同樣，她的眼中也沒有我，她只是把我當成了一個可以伴她聆聽她聲音的孩子，盡管她已經思念到忘記了，其實我還僅僅只有六歲，剛剛懵懂記事，她和我說的，我倒現在根本想不起來內容，只是寥寥的記得當時的她，坐在沙灘邊遙望對岸靜靜等待的背影，和我絮絮說話的模樣…”

“對不起，”她低頭抹去海風吹過的涼涼的臉頰，“我並不清楚，我們的自私，會給另一個家庭帶去傷害。”

蘇非站了起來，露出疲憊的眼神，想面朝東旭，好好的再看看他，可是她再也沒有這樣的勇氣，

“我不後悔，我只為你後悔。”

最後她都沒有再看他，直接轉身同他擦肩而去，隔了一段距離，才聽見他硬著嗓音說了句，

“我無法否定掉自己的一生。”

頓時淚腺坍塌，她卻只能繼續朝前步步艱難行去。

下午回了趟公寓，費度讓她收拾一下載她離開，

凡是屬於她的，她都要帶走，一個不留，她買的掛飾，她的飛鏢，CD，包括自己的書，

她攬書，翻書，一下子從夾層裏嘩啦啦掉了不少的信封，這是自己…

是他剛剛去明臺上大學期間，自己太過於思念，除了通話，她就只能買了好些好些的信紙，開始隨心所欲的寫啊寫，然後通通寄給他，

他會打電話來說，你肉麻的本領一天比一天見長。

蘇非把這些信從地上撿起來，摟在懷裏，想起什麽，心中陡然苦澀，

不行，這些信，他不能留，轉身找來垃圾桶，

她要把這裏曾經自己的痕跡，通通為他丟掉，讓他清楚，讓他明白，不再留戀，不再繼續停留—

“你做什麽！”

她沒想到，池東旭這個時候回來，

她看到自己正在幹的事情，垃圾桶裏丟掉的東西，不可置信的看著她，就要去撿回她剛剛礽回垃圾桶裏的信，

她下一個動作，激烈到連她自己都淬不及防，

她伸出去的腳力，垃圾桶裏的信，被踹出老遠，

他也似乎想不到自己有這動作，屈身做著來不及撿拾的手勢僵著，

諷刺的是原地飛飄著幾張從信封裏掉出來的紙張，□□裸的躺在地上，落在兩人的正對面，上面的從前被自己懷揣著戀慕，思念所寫的一行行字跡，瞬間就刺痛了彼此的心，

“東旭，今天，我又看見李師兄了，最近幾天都不見悅悅人影了，”

‘東旭，葉子都黃了，小鳥也開始飛走了，這個禮拜，你要是不回來，我可不可以飛去你身旁？’

“你想怎麽樣！”他忽然發狂似的站起來沖她吼道，“決定是你做，離開選擇權給你，這些物件都屬於我，我的，憑什麽你認為自己可以處置！”

“東旭…你清醒點”她被他的模樣嚇住了，

他站在對面，對她露出毛骨悚然的笑，“我清醒，你想要我怎麽清醒，你毀掉了我所有的信念，全部，你以為丟了這些東西，就什麽都不存在”

在來不及防備的情況中，他一下子竄過來，握住她雙肩，不住的搖晃，“已經毀了，已經被毀掉了…”

“我是你父親的女兒，你的妹妹，親妹妹！”

她異常冷靜的道出實情，

突來之間，周遭的一切，似乎什麽都不尋常了，像是好好的一個人，懷揣著一顆炙熱的心臟，滿腔熱血的正要對自己用畢生來信仰的東西做出宣誓，就突然被完全卡然而止的宣告，這是不該，是恥辱—

她仰著頭，逼著自己在最後關頭面對他，面對自己心底多年來始終恐懼的不想承認的事實。

“不是半路，不是後來，在我腦海中所獨載的記憶裏，只有這一個父親的陪伴，從我降臨的那一天，醫院的出生證明上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寫著監護人的名字，是池裴黎”

隨著肩上的疼痛加深，蘇非深知他的痛苦不會比自己輕多少，索性一次痛個夠！痛醒最好。

從一開始她就錯了，不該不聽從費大哥的話，是她低估了東旭的感情，認為時間，已經過了一個長長的八年，多少個日日夜夜啊，他應該忘了，早就可以順順利利地忘記對自己的感覺了，

不需要再多加最後那層痛苦，不僅僅是他們的，更會加深到他被父親背棄傷害的執念。

他的面目在漸漸的蒼白，冰涼，猙獰，周身充滿戾氣，他正漸漸處於一種瘋魔的狀態，、

隨後傳來一聲‘轟隆’，門後邊，尚未來得及取下的飛鏢盤，被他一個拳頭硌碎了，隨著這一聲響，他整個人，眼神裏凝結的東西，似乎瞬間被爆破，崩塌了…

沒有了足以支撐的，

肢體慌亂，眼神慌亂，整個人都已慌亂到崩潰…

像是，像是正在急切地找尋著些什麽來代替，但殘忍地找不到任何東西能夠重新遮掩，覆蓋…

他轉瞬就變成這個樣子，蘇非來不及哽咽，眼淚就已落下，

“東旭，東旭，別這樣，別這樣…”她哭著求著，去拉他胳膊，

他卻倒退著一把甩開她的手，受驚困獸般的不知是不是大力過猛失去平衡的緣故，整個人一下子就向後仰倒在地，空蕩而慌亂的眼睛裏終於找回了幾分不可置信和膛目結舌的反應。

她從沒有見他這樣狼狽過，狼狽的不止他的整個人，還有他的整顆心。

“其實，你心裏早就應該有答案了，你只是在逼著我，逼著我親口說出來，說給你聽，否者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告訴你，你都不會去信的對不對…”

“我知道你恨我，你可以罵我，使勁的罵我！但是求你不要這樣，東旭真的不要這樣…你，你嚇到我了…”

蘇非一步又一步艱難的上前，顫抖的伸出雙手，想去接觸他，

“不要碰”

被他突來驚心的一聲，嚇得癱倒在地。

他的下巴因為說話還在不住的顫，靠著墻獨坐在那裏，寧願腦子再無法清明，理不清任何事物而絕棄！

許久許久之後，他才似乎終於肯面對咽下這難以接受的事實，眼睛從猙獰到通紅的嚇人…

這個過程，她默默消化了八年，如今依舊堆積在心，唯一能為他的做的，是立刻，馬上，從他眼前消失，

蘇非默默從地上起來，牽起行李箱，開門出去，

失神慌亂中卻被東旭從身後驚慌失策的拽住了手，

“我不在乎 ”

一句匆匆苦澀的挽留，她咬著牙仰頭，血氣從齒間漫延，

眼前晃過他前來找自己出現在房間的那晚，兩人熱切的深吻，差點就要墜進去，是他，是他用理智克制住了兩個人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

“不，”她狠心甩掉了東旭的手，“我們可以不在乎，可是做不到，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想想你母親…她會接受我嗎，她從始至終清楚我的存在，費度最初對我的關註是來至她對我的眷顧！你的母親，她那麽偉大，即便自己的丈夫離她而去，背叛了她，她還是在那個時候選擇眷顧我…我該回報她了，我不能再將她的兒子拖入深淵—”

說道最後，她整個人完全麻木，毫無知覺了，唯一的感覺，就是痛，披荊斬棘的痛！錐心刺骨的痛！

“…我再也不能自私下去了—”她伸手扯下鏈子，不顧脖頸撕扯的生疼，鏈子的彼端一把銀色的鑰匙，這是他給自己的一個家，是他說不要再弄丟了，丟了就回不了家，她很聽他的話，把它時時刻刻帶在身邊，直到今天…

當她朝著陽臺遠遠地伸出胳膊，閉著眼睛狠狠丟了它，感覺身體已經失去了全部的支撐，只能打開門跌跌撞撞的出去，尹繼就站在門邊，她擡頭的時候，兩人無意相視，他的眼睛裏正翻湧著滔天的覆雜情緒，剎那間的錯覺，她以為這個人要從懷裏掏出把刀給自己捅了，

下一秒他大跌眼鏡的跟她說了句：“對不起”

他是在為之前的事跟自己道歉，

“你做的很對…如果能夠早點，你們早就已經毫無瓜葛。”

最後他在看著蘇非的背影，嘆了口氣：“走吧，永遠別再回來”

她在路上如同魂魄離體的行屍走肉悠悠蕩蕩不知多久，被費大哥派出去的人找回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