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但他並沒有眼淚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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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毅帶著一雙兒女,在大餐廳裏用餐。

屋子裏十分寂靜。

閻罡只吃了兩口,就想走。“我吃飽了。”

閻毅看看他,“再坐一會。”

閻罡已經起了身,此刻看了父親一眼,只得又坐下。他避開父親和閻小炟的眼睛,看也不看他們。

“你妹妹住院這麽久了,她剛回來這些日子,你也不陪她聊一聊。”閻毅道。

閻罡不說話。

閻小炟看看他,她覺得至從她從醫院醒來,閻罡好像比從前更不喜歡自己,他變得對她能躲就躲,但再也不像從前那樣說動手就動手。她忽然覺得心裏一陣難受。

——“你喊那人做什麽?爸是怎麽和你說的?你全都忘了!”

忽然有一句話電閃雷鳴般閃進腦海!

她舉著勺子,蹙眉呆呆停著動作。

然後她覺得閻罡似乎為什麽事打了她耳光。

閻毅看著她忽然之間的舉動,面色陰沈不定。

“小炟。”他慢慢說,“你的頭受過傷,可能有些記憶會比較亂,醫生這樣交待了,是正常的。”

閻小炟擡頭看著父親,她笑了,顯出潔白梨渦,“我知道,謝謝爸。”

閻毅又道,“你在家關的時間久了,很悶了吧?這樣,過幾天我給閻罡放個假,讓他陪你去國外走走。”

閻小炟有些驚愕擡頭,“爸?我不用出國……我只想去街上走走……”

閻罡看了她一眼。

閻毅否認她道:“唉——街上有什麽意思。”

海藍劇團近日正在籌備十一月的公演。

算算只剩十幾天了。

嵐心此時坐在劇團心不在焉的梳妝。

她似在想一件心事,已坐著想了很久很久,卻始終沒有想出什麽結果,末了,只是嘆了口氣。

回頭去,她看看身後的演員。

“誒,小雪。”輕聲喊。

“嗯?”小雪背朝著她,正在試著帶一個頭套。

“我問你件事……”嵐心沈吟。

“什麽事啊?”

“你說……一個人的記憶,是不是屬於這個人自己的東西?如果她忘記了,就像是她遺失了,撿到的人,應該物歸原主。你說對吧?”

小雪停下動作眨巴眼睛回頭,“嵐心……你怎麽會想這種離奇的問題?”

嵐心楞了一下,她慢慢轉回身。

小雪見嵐心楞著,便果真認真的想一想,然後回答,“我說呢,人生在世,那得忘了多少件事?忘了的事就是忘了,既然不記得,就是不需要記得,就等於是她不要了的東西!”

一派胡說!嵐心忽怫然不悅。她起身立在鏡前。

誰敢這樣說他……

“嵐心?”小雪揚眉心虛的喊她。

“團長?”再試著喊一聲。

見嵐心不語,小雪只得默默轉回來,她十分懊惱不知道自己是說錯什麽了。

這時,一陣鈴聲響了。

面含不悅的嵐心低頭去,接起了電話。

“餵?”她依然皺著眉。

電話裏傳來一聲急怒爆嚷,“接這麽慢!閻小炟在你那沒有?”

是閻罡。

嵐心此時也有些沒好氣,“沒有!她怎麽會在我這?她不是一直在家將養的嗎?”

閻罡根本沒有心計較她的語氣,他大喊,“她不見了!媽的!我爸在跟我要人!”

閻小炟跑了出來。

她隨便套了一件紅色風褸,此刻手插著口袋,慢慢踱步在街頭。街上是人影重重。他們一動,就顯得時光被啟動了,而不是在家中被看護時,那窒息的凝滯。

她不禁仰起臉向上看,瑩白面頰便被太陽映亮。此時晴日晴媚,碧空無暇,已入秋天。她的面上帶著一個有幾分莫測的微笑。

“你自由了!現在去哪呢?”她揚眉像小孩子的歪頭自言自語。

剛才她躲到門後,在窗口假意掛了個長繩,那些謹小慎微的傭人進來看見,以為她已經跑出去了,門也不再看守,只顧驚慌失措。她早趁亂偷偷從門溜出來了!

一個月了,每天摸到的一切都是呵護軟綿的,聽到的話語全部讓她感到絮煩虛假,她委實已很煩躁了!一經略施小計跑出來,這個大的世界,帶著真實的觸感,似漸漸安撫了她那焦灼不安的內心。

她不由習慣性的微微閉眼,用耳朵在微風中分辨著。

人流攢動,車水馬龍。她帶著打賭的心情,忽然想試著不看只聽向前走。

她走得很慢,因為有些擔心自己真的撞到什麽。為保護自己向前伸著手。因為並沒有人牽住她的手……然後,她得意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陽光下的迷離……

為什麽……

一晃神間,有一陣腳步聲響,她慌忙睜開眼睛,卻已經來不及了,迎面已與一個人撞在一起。

她的身子一震歪斜了一下。擡頭,已被對面男子伸手扶住了。

“小姐?你沒事吧?”那人穿著白色上衣,留著棕色短發,在皺眉看著自己。

閻小炟怔住。兩個人對視一眼,她退開抱歉的搖搖頭。那人便與她錯身繼續向他自己的方向走去。剩下閻小炟茫然的原地站了一會。她摸摸那被撞的肩頭,不覺得疼,只是心裏莫名的有些納悶。

繼續往前走。

這條路人越來越稀少了。

再往前尋了不遠,她的手摸到了斑駁的欄桿。有一長排。

上前探頭向裏看,她十分納悶的發現,這欄桿後面是個游樂場。只不過已非常陳舊,裏面的玩具設施幾乎都灰塵撲撲銹跡斑斑了。

“這裏居然藏著這樣的地方?”將臉全然貼近過去,她生出好奇。

伸手試著攀上欄桿,她試了幾次,卻都沒能順利翻越。

皺眉,紅唇翹起了。

她忽然道,

“上次明明就是這樣進去的啊!”

說完這句話,她已猛然一楞!

好像身體裏有一層堅脆的蛋殼,忽然被碰撞了一下,已有了裂紋。

呆站了片刻。她皺眉在附近搖了搖那些松動的欄桿,發現某處有個較大的破損,彎腰鉆了進去。

晃動的樹影下,廢棄的玩具們在寂靜中灰暗的佇立。

她慢慢向裏走了幾步,忽然有些慌張起來!人已不自覺站住,心頭一陣快速的跳動!她蹙起眉——

像在陰晴不定的日光下等待著什麽……是一種遙遠的潮水,忽然之間湧動著,向她漫來。

她睜大了眼睛,手下意識的揪緊了,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就要呼之欲出。

就在這時,忽然有一聲爆發的大喊!

“閻小炟!”

腦海中的一切似乎受了驚,還沒到她的眼前,就迅速向後退去,瞬間坍縮不見了!

她悚然回頭,看見欄桿外是嵐心和閻罡。

閻小炟靜靜走進了父親的房間,她輕輕喊了他一聲,“爸……”。她今天跑出去後,回來發現,她門前的幾個傭人都撤走了。閻毅並沒有叫她來問話,是她自己來的。

閻毅此時背對著她,他似乎正在喝酒,沒有回頭。

“你哥說你今天出去了。”他低沈的聲音說。

閻小炟對他低聲道,“是。”

閻毅嘆了口氣,“那看見些什麽?”

閻小炟一臉懵懂的皺起眉。

閻毅停了一下,道,

“既然你那麽想出去,以後你就出去吧。還有什麽要說?”

閻小炟仍皺著眉,她忽然開口想問,“爸,我……”

閻毅立刻就打斷了她,“我累了。你有什麽要說的,改天吧。今天你早點休息。”

閻小炟低下頭,她沈默的退了出來。

她哪都沒有再去,而是順著長廊一步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在房中靜坐了好久。

直到天已擦黑了。她忽然起身,從那暗藍的窗子向外看。

她覺得自己的眼耳口鼻好像都被遮住了。她的全部感覺都在,卻關在她的身體裏面寂靜翻湧著。她偏偏看不見,是誰把它們關了起來?

她伸手摸摸自己的腦後。

忽然轉身,鳳眼帶著驚疑去看。

這間屋子在她住院昏迷期間已被改變過裝潢,父親把什麽都換成了新的。目之所及處處陌生。她在這房間裏急步的走起來,開始尋著印象尋找她有可能會熟悉的角落。

床底下,櫃的深處,抽屜裏,窗簾後……

哪怕尋到只言片語,或有一張模糊的字條。

可是沒有。什麽都沒有。

她只得頹然停止翻找。

移到床邊,她繼續開始靜默的坐著。

不知坐了多久,窗外的各種聲音在從有到無,人也從有到無。那些路燈亮了,招引著飛蛾似亡魂們在靜夜裏歸來,圍著光亮依依不舍的上下撲翅。

她卻宛如一座冰冷的雕像,既沒有光亮,也沒有翅膀。

時間好像已經漸漸是後半夜了。

她仍沒有睡意,沒有一個夢,甚至沒有任何意識。

慢慢伸手,手上停駐一片皚皚的月光。

這是夜。

她的心忽然自言自語的說,這裏不是月光之角,但月亮仍會一直繼續照拂你。

她很慢的楞了一下。

告訴我,世界是什麽顏色的?

它很喜歡變嗎?

每當經過陰影下時,它會微暗,而站在明媚處,卻覺它耀眼溫暖。在日間夜間,黑白彩色交替著輪回。

她起身走到窗前,將額頭抵在涼冰的窗上,閉起了眼睛……

心頭,忽然隱隱約約的,感到浮現一片綠色。

在蔥蘢中,陽光穿透樹葉如此安寧。

她感到有一抹心酸,那滋味,似有無數高音在輕顫,也有低音在沈重緩慢的等待,抖得令她幾欲掉淚。

她感到自己似又變作了一個小孩子,手短腳短,正坐在床上將兩腿搭在床沿,把一冊關於月亮的故事慢慢攤開在膝頭,但是那孩子卻望著窗外沒有看書上寫的字。

她正在心裏默默尋著一個亮著光的夢境,有翩然飛蛾在為她引路,仿佛在夜空裏翺翔穿行,即將到達一個地方。

你在哪裏?

在月光之角啊。

她慢慢靠近了。

他就站在紗簾後面,望著她。

而她站在清晰的簾外,望著他朦朧的眼眸。

“小櫻。”

他聽見她的聲音,註目她。眼神天真,純凈,溫和,帶著一抹好奇等著她。

她慢慢道,“你在等我。”

他只是靜靜看她,帶著一抹安寧的欣喜。

仰頭去,她的唇已經輕輕碰在了他的唇上。小櫻只是很乖的等著。

一切虛恍如無物,觸感稀薄而透明。

當她離開他的唇,一行眼淚不知何時慢慢流過她的臉龐。

小櫻見了似安靜註視很久,然後慢慢的伸手。隔著紗簾,他卻沒有去動她,只輕輕在自己臉上,與她流淚同一側,慢慢的,抹了一下。但他並沒有真的眼淚。

似有一片光亮閃過,身體向無名中一沈!

小炟猛然翻身醒來,她喘著氣,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伏在床上睡著了。

74章 他不曾存在

窗外,天色將要放明,一縷在雲中折射過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匆忙間下了地,撲出了房門。

此刻昏暗的走廊裏看不見半個人影。

她十分慌忙的往前跑去!心在身體裏狂跳著!她想起來!都想來了……是小櫻,是小櫻!

是她的小櫻——

她現在就要到那夢中的地方去!去找仍在月光下與她彼此等待著的人!

但是出乎她意料的是,走廊遠處的一扇門卻忽然開了,門裏射出黃色的燈光,襯得整條冷寂的走廊化作藍紫色的暗路。

閻小炟止步,在那門前停了下來。

門裏的人慢慢走出來。是閻毅。他在皺著眉看著女兒。

“我以為誰在跑。天還沒大亮,你這是要去哪?”

閻毅低沈的聲音責備道。

閻小炟眨著鳳眼,忽然感到這個場面蘊含著某種恐怖!她竟楞在了那裏。尋思著蹙眉望著父親好一會,她忽然問道,“小櫻他去哪了?”

閻毅神色在半明的燈光中變化著。他的眉皺得更深了。

“你都在胡說些什麽?”他沈聲低喊道!

這句話是什麽意思?閻小炟凝眉。

她向著父親走了幾步,抓住了父親的一只胳膊,搖著他,柔聲問,

“爸,我在說小櫻在哪?他為什麽不來?”她眼裏有忍不住的淚將要滑落,仍在極力忍耐。

閻毅卻只是陰沈著臉低頭看她,不說話,他站得像鐵塔一樣。

“爸?”怎麽回事?她心懷的不安慢慢擴大著,大到頭部感到壓迫的疼痛,瞳孔縮做一點。

他們這樣大聲在走廊裏說話,可是其他每扇門都關著。她覺得那些門後躲藏著耳朵和眼睛,只是早已約好了不要出來。

閻毅一臉凝固的沈默。

閻小炟蹙眉很慢的放手了。她不敢再說話,只退一步想繞開他。

閻毅已一把將她拉回了面前。他皺著眉看了女兒好一會,終於一字一字的說到,“我,實在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根本沒有你說的那個人。”

閻小炟的不安已變作一臉驚恐費解。她慢慢的睜大眼睛。

閻毅用力推開了她。

閻小炟在無聲中煎熬。

她覺得眼前的世界像個牢籠,她眨眼望著窗外。

她居然沒哭。

可她心裏在一遍遍的狂喊。

是只有她一個人能聽到的聲音。

太陽由灰白變成赤金。

她向門口豎起耳朵,聽見傭人已在放盤子,吃早餐了。

但是不同以往,今天誰也沒有喊她。

她自己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白衣傭人推著餐車經過她身邊,依然對她頷首。

她慢慢走下樓,看見閻毅,他在自顧自的吃飯,沒有理會她。

而閻罡坐在他慣坐的位置上。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招呼,只是面色陰沈的轉開了臉。

閻小炟臉色慘白的站著沒有坐下。

她看著他們的詭異冷淡,呼吸漸漸變得急促了起來,忽然問道,“閻罡,歐小櫻呢?他人在哪?”

她看著閻罡的眼神急怒中充滿懇求。

閻罡,你是不會忘的吧?我們明明是一起認識他的!是我和你為爸辦事,在寰球偵探事務所第一次見到他的……

閻罡皺眉道,“沒聽過,是誰?”

閻小炟險些沒有站穩,倒退了一步。

她惶然的問,“你們……你們怎麽回事?為什麽都要騙我?是……”她皺起面龐眨眨眼,眼中水光就要滴出來,“是不是……他有什麽事了?他……”

閻毅擡頭道,“我和你哥哥說的話,你都聽見沒有?坐下吃飯!”

閻小炟神情恍惚間沒有聽見父親,她慌忙著從閻家大門走了出去。

閻罡見了忍不住起身喊道,“小炟!”

閻毅低沈道,“別理她,還是那麽瘋瘋癲癲!讓她去!”

閻罡看著那紅色背影,他回頭道,“可是爸,她的頭……”

閻毅沒去看閻罡,好一會,他才低聲道,“跟著她。”

閻小炟搖晃著走進刺眼的陽光裏。她環顧四周,迷迷糊糊一時不知道該到哪裏去。

她為什麽要從家裏出來呢?

臉上滑下眼淚,她驚嚇的用手去摸,卻恍惚感覺似有小櫻在如夢中那樣看著她。

她癡癡站著,而後慢慢面露哀痛驚恐。

她的身後,閻罡也邁著步子不遠不近的跟在她後面。他擰著眉頭。

閻小炟走到路中間,揮手攔住一輛車。她坐上去,對司機道,“我去同悅!”

那司機為難回頭,他慢慢道,“小姐,同悅那邊今天封路了。”

閻小炟有些莫名的睜大了眼睛。

她遲疑了一下,改口道,“我……我要去南安路。”

司機點點頭,車發動了。

閻罡見狀,便也上了車,他皺眉開車一路跟隨著。

車很快在南安路停下,閻小炟仰頭向路邊的大廈上看去。

蹙眉。如此熟悉。往事歷歷在目。

這裏就是歐索文和歐小櫻兄弟同住過的那個家。

她乘進電梯上去。電梯門開了。她緩步走到那扇門前,蹙眉試著用手敲門。

又敲一敲。

她面前的門沒開。反而聽到敲門聲,隔壁的那扇門慢慢開了。

閻小炟看到這位鄰居不由一楞,是個白發蒼蒼的老婆婆。

她怔了半晌。

“孩子,你來找誰啊?”那婆婆道。

“我找歐小櫻。”她似已不會轉彎的說。

那婆婆聽後搖搖頭,和藹的對她道,“孩子,沒有這個人。”

閻小炟如聞雷轟電掣。好一會後,她訥訥道,“那,那我找歐索文。”

那婆婆只得再搖頭。“也沒有這個人。”

閻小炟聽了向四面看著,她有些搖搖欲墜。

“你沒事吧?”婆婆問她道。

她一陣一陣的眼前發白,搖搖頭,她已轉身重進了電梯。

到了樓下,她換坐了一輛車。

想了想,這次她去了警局。

一走進警察局的大廳,她已焦灼不安的隨便拉住一個警員道,“我要找歐索文!”

“歐索文?”對方費力回憶一會,“他……好像都已經調走了。”

她心一沈,但畢竟聽見有歐索文的消息,立刻又睜大了眼睛了,“那他調哪去了?”

對方搖搖頭,“這個不清楚了,我跟他也不太熟。您還有事嗎?”

閻小炟在茫然尋思。她道,“我有事,我還要報警。”

“報警?”警員吃驚的看看她,然後他道,“那你跟我來。”

“你們警隊的小武呢?”她跟著警員,又突然問道。

“哪個小武?你說武鴻哥啊。他升職了,最近上面派他出國了,他不在國內。”

閻小炟低低哦了一聲。

“餵,這位小姐要報警。”那警員敲敲同事桌面。

立刻有個制服警察擡起頭來。

一個男警。

“是您要報警嗎?”他見她並不匆忙,很客氣的問。

閻小炟點頭,“我找……一個人。他叫歐小櫻。”

警察嗯了一聲,低頭用筆記錄。失蹤嗎?

“性別。”

“男,”她皺著眉,想順便說年齡,“……22……不,24歲。”

“你帶照片來了嗎?”警察低頭記,問道。

閻小炟心酸的搖搖頭。

警察詫異的看了她一眼。他總隱約覺得這姑娘像不很正常。

“你有他證件號嗎?”

小炟連忙配合的點頭,把小櫻的證件號說給警察。

警察記了號碼,轉身去查詢了一下,閻小炟閃著大眼希冀著,可是查了一會,那警察卻很困惑的轉回來說,“小姐,並沒有查到這個證件號。”

閻小炟感到了一種不實的絕望和恐怖。她訥訥道,“有的,有的,也許是我記錯了!”

“那你能不能試著形容一下他。或者知道他還和誰有交往?”警察耐著性子。

“他在……”閻小炟想說他在寰球偵探事務所工作,可是她忽然記起那裏早已倒閉了。

“他平時都是……在家裏工作。”她改了口。

警察點點頭。他沒記,那不就是等於沒有工作。他繼續看著她。

“他……他大概有這麽高,”她用手越過頭頂比劃一下,蹙眉追憶小櫻的容貌,“他的樣子長得特別好看……”

她忽然聽見有人在低聲的笑。她的眉蹙緊了。慢慢放下了比劃的手。

警察有點煩躁的拿手上的筆在紙上敲了敲,“還有別的嗎?比如他失蹤時穿了什麽衣服?”

閻小炟追憶著那天早上的分別。她覺得頭非常痛。

“我……我不記得了……好像是淺藍的。”她閉著眼。

警察在紙上寫了一下。

“然後呢,他臨走有沒有留什麽話?比如說他要去找誰?”

閻小炟低頭,她緩緩道,“他說……等他回來。”

“還有呢?”

“換他說想娶我……”

警察表情似很愁悶的看著她。

“……他有心臟病,他吃過過量精神病藥物……他可能是遇見什麽危險……”她繼續說,忽然眼淚就落下來。

警察皺著眉,他慢慢道,“我記下了,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有個女警瞟一眼這邊,搖搖頭。

“你等等!”閻小炟已看到了他們那種表情,她又急著道,“他……他是你們歐索文警官的弟弟!你們認識歐索文嗎?”

警察回頭低語了幾句,“你跟歐索文熟嗎?他有弟弟?”

女警聳肩搖頭。

閻小炟全身顫抖。他們不知道他有弟弟?

警察無奈看看她,“小姑娘……你現在心情如果不是很好,我們警局有心理疏導室……”

閻小炟搖搖頭,已不言語的轉身。

她看著眼前的世界。覺得它是那麽正常,正常得沒有破綻。而她自己,卻錯漏百出。

可是……鏡子顛倒了……

“小櫻怎麽會不存在?他要麽活著,要麽就死了!怎麽會是不存在的!”

她站在路邊對著面前的滾滾車流和人群大喊。喊得有好多人驚訝的回頭看她。

她怒目對著那些看她的人的眼睛,忽然固執的憤然哽咽著繼續喊,“小櫻存在!他是真的!不是幻覺!不是幻覺!你們為什麽都忘掉他……”

人們在看著她交頭接耳。

閻小炟面色已慘白,她揮手還想要喊。

有個人已忽然沖上來抓住了她。

“別喊了,你想腦袋裏的淤血有事是嗎?”

那人的胳膊大力把她抱在懷裏,閻小炟擡頭去,看見是閻罡在皺著眉低頭看她。

她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倒了。

“哥……”她低聲喊他。閻罡楞了一下。她有多少年沒喊過自己哥了,好像從母親去世開始,他們兄妹就變得不能好好共話。

她為何是如此脾氣倔強的女子?真是麻煩!

“我要找小櫻……”她望著眼前的閻罡,他的臉慢慢模糊了。

“餵!餵!”閻罡被她的重量忽然一墜。

他連忙把她橫抱起來,慌張的送回旁邊車上。

閻小炟合眼躺著,她已經醒轉了,知道閻罡就在身邊坐著。

“我要去白家。”她忽然低聲說。

閻罡無奈轉頭看她,“你去了,只會失望。”

閻小炟委屈得整張臉龐都皺起,她咬住嘴唇,眉心和睫毛一同顫抖著。

閻罡嘆了口氣,“好。我帶你去。”

她聽見車子發動了。

我要找到你……她忍住眼淚。

半個小時後,她果真走進了白家的大門。

“原來你們是閻先生的公子和千金。”白成很有禮節的在白家雪白闊朗的大廳裏對著面前坐的二人道。

閻罡皺眉道,“伯父,叨擾了。索文不在?”

白成似很是驕傲的笑道,“他最近很忙,我也很少見他。你們是來找他的?”

閻小炟忽然道,“我來找小櫻!”

白成似立刻楞了一下,他疑惑的說,“你說什麽?”

“我找您的小兒子,白小櫻。”她仰著頭看他。

她的神情倔強中帶著戚哀至極的痛楚,仿佛這已是她最後一根稻草。

白成看了她一會,慢慢的搖頭,“實在抱歉,我沒有聽過你說的人。我家只有一個兒子,叫白索文。剛才我還以為你是來找他的。”

閻小炟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她寂然無聲,也不再動。她覺得白成和閻罡都在看著她。

許久,閻罡開口道,“對不起啊伯父……”然後他發現小炟已緩緩站起身。

她終於十分無情的笑了一下,聲音幽緩道,“原來是真的。那個什麽小櫻,真的沒有過……”

白成皺眉望了閻罡一眼。

“謝謝你了白伯伯。”她註視白成道。

她不再言語,慢慢的離開了白家。

閻罡只得匆忙告辭,他仍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跟著她。

兩個人一步步,已快要走上了街頭。

“你不上車了?”閻罡指著身後問道。

閻小炟站住了,她已顯得平靜了很多,低聲的回答,“上車。”

75章節歐小櫻死了

閻小炟回到了家裏。

她沒有和等在客廳的閻毅說話,也沒有再看向身邊的閻罡。

她轉身上了樓,然後就回了自己的房間。門關上了。

她沒再出來。

閻罡和父親凝眉對視著。他們許久無話只在交換著彼此的眼神,直到閻罡慢慢挪開了視線。

一天,兩天……

之後又有許多天。

閻小炟沒有再提出過離開家門。

她多數時候只是在她的屋子待著不語。也有的時候會偶爾十分冷寂或暴躁。

但是她再也沒有提起過歐小櫻。好像她已承認了,他真是不曾存在的。

或者,存在也只是存在在她的一場夢裏。

一場與別人都無關的夢。

嵐心提著水果籃走進了閻家的客廳。

“閻伯伯!”她笑彎了眼睛對閻毅喊道。閻毅低沈的對她笑笑,“閻罡出去了,一會就回來。你的劇忙完了?”

嵐心面露喜色點頭,“是啊!”她低頭含笑說,“我和閻罡其實常見到,我是特意來看小炟的。”

“哦。她在樓上。”閻毅低聲道。

她點頭,又禮貌的和閻毅簡單聊了幾句,便徑直往樓上去。

穿過少光暗淡的走廊,她皺眉去敲小炟的房門。可門裏寂寂無聲,許久不見應答。

嵐心輕輕動一下門把手,門沒鎖。一推就開了。

她一看見那間屋子,心裏一驚,窗前拉著厚重的窗簾,這時本是白天,但這裏卻好像昏沈將晚。

她拿眼睛在一片昏暗中搜尋,好半天才看見床上臥著一個恍惚的人影。

“小炟?”

她喊了一聲,已快步過去。

閻小炟正合眼睡在床上。她的臉色經久不見陽光,已蒼白憔悴,仿佛一碰會碎裂,黑色的眉目壓著沈沈的陰影,黑發散亂鋪滿整個枕頭,蒼白的手臂搭在床沿上。

嵐心忙上前去推她,可是推了半晌,小炟卻並不動。嵐心嚇了一身冷汗,她險些要回身喊人。閻小炟卻已幽幽睜開眼睛。她無力將手回碰了嵐心一下,昏沈低語,“怎麽會是你來了……”

嵐心連忙轉回身,她想了想,要去扶小炟靠起來一點,可那身體卻軟墜下去。

不要這樣,他如果真的看到你這個樣子……

“你怎麽大白天睡覺?你該出去曬曬太陽了。”嵐心蹲身靠在她耳邊,輕聲勸道。

閻小炟的眼睛星星蒙蒙,她似乎早已覺得很開心了,不用誰來安慰。“我剛才在做夢……”她慢慢的低聲說,“夢見他了……”

“什麽?”嵐心一時未解,蹙眉問了一聲。

“是一個夢裏的人啊……”

嵐心聽懂了,她忽然覺得心口裏痛脹想哭。

“你起來!我現在就帶你出去!”她扶起她。

閻小炟卻合起眼睛,她像是整個人都沈入一個迷幻之中。

嵐心依舊費力扶她坐好,她只是四肢不著力,可人已沒有多重。等她坐穩,嵐心將眼睛望著她道,“你不能再這樣了!”

小炟奇怪的看看嵐心。

“你記得他嗎?”

嵐心低頭為她穿鞋,卻不語。

“他會做好多事。”

嵐心仍不說話。

小炟便微笑著看她。

嵐心半拖著,把閻小炟拖下了床,然後扶著她向門外走。小炟沒有反對,只是她走得很心不在焉。

等走到走廊,嵐心看見閻罡正皺著眉大步從樓梯走上來!

“她這樣,你帶她去哪?”他攔住她們。

“我要帶她出去!不管去哪,反正不能留在這個屋子裏。她這樣你們居然不管她?”嵐心仰頭對閻罡喊。

閻罡皺眉。他帶著不放心的盯住嵐心,“你這是想……”

嵐心怒打斷他道,“你什麽!你讓開!”

閻罡懊惱低頭。他忽然不聲不響伸手接過嵐心手裏的閻小炟,扶著她向樓下走去。

閻罡在開車,嵐心陪著閻小炟坐在後面。她不時和後視鏡裏閻罡的眼睛對視,看見閻罡的眼睛在警告的看著她。

嵐心微微撇開了頭。

她忽然指著前面對小炟道,“誒?你看,前面有很多花店。我下去給你買束花吧,好不好?”她向閻罡道,“你停一下車。”

小炟對那些店鋪心不在焉的看著。

有一刻她忽然目光凝固了下,似回到現實一瞬,她看見一個墨綠色門面,隨後卻似又陷入遐想。

車門開了。嵐心走下車。閻罡卻皺眉煩躁,懷著某種心事。

他忽然熄火拉了手剎,也下了車,追上嵐心。

“嵐心!我爸這麽決定,自然有他的道理。你答應我的事情,你不會忘了吧?”

嵐心憤然站住了,她回頭,“閻罡,我若就是後悔了呢?你看看你們把她逼得那個樣子?你們所有人!”

閻罡似乎難受了一下,但他很快逼視她低聲說,“難道你不知道是為什麽嗎?這也是那小子自己找的!”

嵐心怒視了閻罡一眼。

她忽然想起什麽,轉身掃了一眼車上。

然後她眼睛忽然睜大了,一把抓住閻罡胳膊!

“閻罡!小炟呢?”

閻罡驚慌回身,他看見車裏已經空了,閻小炟已不見蹤影。

閻小炟無聲無息的走進了那家墨綠色的花店。

好時光……

她一臉懵懂環顧四周,看見四壁上掛著一捧捧細小的花枝。

有個單弱的少女,安靜的伏在櫃臺前。她身後,黑發男子正在往墻上掛一束幹花。他弄好了花,回頭對少女看了一眼,想問她他弄得對不對。

“小蝶,你看……”他正想去喚她,擡頭已看見店裏站在一個無聲的紅色身影。

“小姐,你要買花嗎?”男子慢慢轉過身來問。

閻小炟楞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進來。

好像她很早以前,就曾想進來看看,可一直沒有機會。

小蝶聞聲擡起頭來,對眼前的紅衣女子看了一眼。

閻小炟的臉色,顯出不健康的白,黑色頭發長而亂,一雙鳳眼大大的,在那臉龐上似化為斜飛的墨跡。

小蝶慢慢的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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