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但他並沒有眼淚 (2)
關燈
小
中
大
眸閃爍著望了半晌，忽然輕聲的問道，“是你？”
閻小炟再次怔楞了一下，她想不到這陌生的花店裏還有人認識她。
那少女蹙眉低了下頭，兩人都相對無語。
因為她們根本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小蝶忽然回身拉住那男子道，“林墨哥哥，那個瓷摩托呢？快幫我拿過來。”
“哦！”那男子點頭，他臨走望著少女問，“你曾說的……是他們？”
少女點頭。
她轉回來望著依然楞在那裏的小炟，卻見她只是孤身一人，便低頭靦腆問道，“他……怎麽沒和你在一起？”
閻小炟忽然睜大眼睛看著那少女。她晃了幾晃，急步過來雙眼定定望著眼前人道，“你說他？——誰是他？”
小蝶有些納悶。但她仍乖乖回答，
“他是你的……”
說了一半，她有些羞澀的低頭。
小炟手已狠狠抓住了她的胳膊，“他是誰？你說啊！”
小蝶微微皺眉望著小炟，覺得奇怪而詫異，可不知為何，她看著她，就能感到她心頭的哀痛和淒涼。
“我……我不知道，他沒告訴過我他的名字。可是我過去常常看見你們的，在那間醫院門口。後來，我們搬家了……”
小蝶的眼光閃了閃，她想起他，她一生裏還從來沒有見過那麽好看的男孩子。
小炟蹙眉，她眸光閃爍著，慢慢道，“你再說一些……”
小蝶帶著那一點不解，繼續說，“你們那時候，是去看醫生的嗎？他經常都像是哪裏疼，有一次，他就在我店門口暈倒了。他……是不是生了什麽病？他現在還好嗎？”
小蝶被小炟緊緊攥著手。她試著抽了一下，然後十分驚訝的，已見小炟睜大的雙眼裏流下兩行眼淚。
“你見過他……”她似在自語。她已不再是招展的花朵，而只是一叢孤獨的野火。
你是存在過的。
不會所有人都不承認你，不記得你。
簾子動了一下。林墨從簾後走了出來。他手上托著一只盒子。
小蝶試著抽出了手來，她接過盒子，打開推給閻小炟。低了下頭，她慢慢說，
“我的花店，當初被毀掉了。這個，是當時他送我的。實在沒有辦法時，我曾把它壓到典當去了，才知道原來這個東西這麽名貴……
後來我又去贖回來了。我是希望有一天再見到他，能夠還給他。還有……謝謝他。他跟我說，我哥哥會回來的，你告訴他，我哥哥真的回來了。”
閻小炟低頭看她遞來的盒子。
裏面安安靜靜躺著小櫻的東西。
小炟伸手去輕觸，那小瓷摩托仍然金閃閃精美絕倫，觸感仍是冰冷冷的。可是它已給了她最熱切最實在的回應。似是小櫻隔著遙遠時空，寄給她的書信。
閻家有些亂了。
閻毅在屋子裏面目陰沈的來回踱步。滿屋子，沒有人敢出大氣的。
閻罡站著，不出聲。他眉頭緊鎖，秋風穿過客廳，天氣明明已涼了，但他額頭卻都是汗。
嵐心在他旁邊陪他一起站著。她繡眉微蹙，懊惱得無以覆加。
“不然，我們報警吧……”
嵐心大著膽子說完，不自覺向閻罡身後面縮了一下，她不知道閻毅會是作何反應。
閻毅慢慢轉了身，閻罡再把嵐心擋住一點。互相還沒說話，門口忽然有個白衣人喊了起來，“小姐？小姐回來了！”
廳裏的人都扭頭去看！
卻見從門外已利落走進一道紅影，竟然又有了種風風火火的感覺。
白衣人唯唯諾諾跟在她身側，也一同進來，退到一邊。
然而一到燈下，便看清了。她並不是神奇的恢覆成從前的她。
她只是恢覆了一些傲氣。
閻小炟的臉色已是灰白的，她進了門，變成緩步走近，卻只一言不發，眼中閃著一抹幽冷的光暈。
那種神色讓人不覺背後一寒，怎麽竟有些像一個人……
但她終究沒有真的那樣的清冷淡漠，她擡眼望望廳間的人，依然忍不住勾著嘴角笑了。
“你去哪瘋了？”閻毅已低聲問。
閻罡看了父親的樣子覺得膽寒，他怕父親不顧妹妹頭上的傷，要動手。
閻小炟伸手去在口袋裏摸什麽。
閻毅歪頭看，怒吼，“你聾了！”
閻小炟被閻毅的吼聲震得一抖。她抖時皺著臉閉了下眼睛，但她沒有說話，仍舊低頭在口袋裏摸索。
全客廳裏的人，連那些傭人，都在瞧著她。她摸到了，攥了一會，用手托起。
一件在燈下閃閃的小物，舉到閻毅的眼前。
“爸，我回來，想問你要句話。”
“什麽話！”閻毅陰沈的怒聲道。
“你們為什麽——各個都說小櫻不存在？”
閻毅已擰起眉心，面色似籠罩一層陰雲。閻罡和嵐心都壓抑得不敢吭氣。
閻小炟轉了身，踱步，將那小物輕輕擺到廳中的幾案上。她繼續道，“我今天，遇見了故人。這位故人轉交給我一樣他的東西。東西在這。你們，還要不承認世上有他，是嗎？”
氣氛沈悶壓抑如火山爆發的前夕，屋子裏充滿了火藥味，在閻毅和閻小炟之間，眨眼便似要雷霆萬鈞。
嵐心害怕了，她慌忙想去拉住小炟讓她別再說了，她急切道，“小炟，你別激動。我們不是並有意想騙你，因為你頭有傷……”
閻毅忽然道，“歐小櫻死了！”
那聲音陰狠決斷，在客廳那闊朗的空間裏帶著些回音，落在地上。
閻小炟身上恢覆的傲然神采似忽然就掉落在地，被狠踩了，她楞了一下，皺眉幽幽的問了句，“爸？”
“所以我們瞞著你，怕你淤血破裂！”閻毅道。
閻小炟不見悲痛，卻一臉不可置信，她大聲道，
“你還是騙我！因為他不會死的！
他走到時候，說的是讓我等著他回來！
他說，這次換他說想娶我。
他怎麽會死？”
嵐心聽見她的話，不由忽然生出一種混亂莫名的心緒，她在閻罡背後的暗影裏低頭蹙起眉。連閻罡的神色也變得極其覆雜。
閻小炟在盯著父親的表情等待著。
閻毅終於冷哼了一聲，他緩緩說，“女兒，你愛信不信。”
慢慢轉身，他的眼睛註視著閻小炟，
“他一年多以前，就心臟病發，咳血死了。他當時為了救他哥，寧可跳進冰水裏。你現在聽了，也覺得我是騙你？”
閻小炟這次似真的震驚了……
她茫然低聲重覆，“不會的……他不會……”
閻毅用眼角瞟了瞟閻小炟，他繼續說，“他會。怎麽不會？他拋下你給殺人兇手，自己卻打了強心針去救他的警察哥哥。他根本沒有再從冰水裏上來。”
閻小炟呆站著。她像被石化了，並且連眼淚也都沒有，
“那你們為什麽還要花費力氣騙人，說他不存在？為什麽，連他自己家也不承認他？”
閻毅似觸到了最怒的地方！他咬牙切齒懷著痛恨道，
“為什麽？
他破案子得罪了很多人，你知不知道？他當初自身難保，差點連累你也一起死！他死了以後，不止我們家，每個人都跟他急著撇清關系。他天真自負，輕而易舉就把藥品交易名單曝光給警方，許多政商界的深水大鱷、幕後玩家，都在這名單裏。這些人法力無邊，觸角更是無處不在。他消失了最好，他消失了，所有他身邊的人才會平安，你忘了這個人最好，他走到哪裏都是個災星。”
閻毅把話說完了。
這些話對閻小炟，句句都是殘忍的。像鈍刀去割她，像在一地碎玻璃上踐踏一樣東西，她低頭去，眼看著那東西變得鮮血淋漓，面目全無，觸目驚心。
“我跟你說實話……我很害怕生死離別。你如果有天真的死了，就死在外面吧，不要讓我知道……”
她聽完閻毅全部這些話，腦海裏有一個瞬間，忽然閃過這句話。
這是她曾說過他的。
現在……他怎麽好像是照做了……
他每次都是很聽話的，不過不一定聽了她哪句話……
“你是不是，心裏在怪我這樣說。”
閻小炟很平靜的站著。她沒在看廳裏任何一個人。
那句幽幽的話說的也很平常，只是像說給一陣游蕩的涼風。
滿屋子的人，寂靜無聲，只在看著她。
這裏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即使那些家裏的傭人，有的沒見過歐小櫻，也早在口耳相傳中，在閻毅的警告中，知道了其中的來龍去脈。
閻小炟像一個舞臺上聚光燈下孤獨的演員。所有觀眾都在無聲預測她會做怎樣的表演。
可她沒有演。只是停頓，站著。
諸如哭泣，狂喊，傷心欲絕，尋死覓活……這樣可以被預見的情節都沒有出現。
她彎身撿起了那個幾案上的小摩托，緊緊在手裏捏了一會。然後她有些疲勞的看了看哥哥，嵐心，父親。
她確實該很疲勞了，她今天一個人走了那麽遠的路。
她就那樣上樓去了。平常得比在場的看客還要平常。
76章節孩子，我知道的不是這樣
清晨，閻小炟默默的收拾自己的東西。
她坐在梳妝臺前，將自己的長發梳理整齊。看看自己。
似瘦了點，瓜子臉也變得蒼白，但那微微有點腫的眼眸，仍在黝黑的睫毛下閃著繁星般的輝點。
她拿出橘色粉餅，在臉頰上掃了些顏色。
她的唇色從來紅潤嫵媚，但現在似乎也有點白的不像她。她不滿意的皺皺眉，拿出口紅，在唇上薄薄塗了一層。
現在看起來好多了。她對鏡子裏的自己端詳了一下。
起身，她拖著行李箱走出自己的房門。
行李箱的滾輪在地毯上無聲的滑過。
她走的很沈靜，好像沒有不舍別離，也沒有急迫的投奔。
來到客廳，她看見父親和哥哥都在。她對他們眷眷看了一眼。
“爸，我要走了。”她如常說。
閻罡在皺眉。“你想去哪？”他忍不住問。
閻小炟揚眉道，“回家啊。回自己家。”
閻毅怒道，“這裏就是你的家！”
閻小炟低頭，她在皺眉，但沒有激動。
閻毅接著道，“那個人都沒有了，你還要跑出去找誰？”
閻小炟蹙眉嘆氣，望著父親，“爸，也不是非要找誰，我才能離開吧？”
閻毅楞了一下。
閻罡忍不住道，“小炟！就算騙你是我們不對……可是，他死了是我們的錯嗎？”
閻小炟卻忍不住笑了，她恩怨分明，斜飛了鳳眼，“你是騙了我！——可是你後面說的是什麽話，誰這麽說了嗎？”
她低頭抓住了箱子的拉桿，“不過，如果承認我和小櫻的關系，你們會有麻煩……”
閻毅怒道，“當然會有麻煩！焰集團也許會面臨困難，損失慘重！而你，你搞不好就死路一條！你懂不懂！”
閻小炟挑眉仰臉，她似對憑空裏那些人輕輕切了一聲，“爸，我就是這點脾氣像你。我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誰拿原子彈出來，也別想攔我！”
她蹙眉回頭，“你們可以裝我不存在！”
她見閻毅和閻罡都楞著，揚眉道，“認真的！”
她回身，拖住行李，“我走了，可能有段時間不能見了——你們多保重！”
她走出閻家的大門。
晴空一線。浮雲萬裏。
她對著太陽一笑。心，永遠會是自由的。遵心而為，人也就自由了。
她會去哪？
當然是回同悅。那有一座房子，房子裏慢吞吞爬著一只小烏龜。它是長腳還是短腳的也不知道，每次殼朝下都要費勁好久才能翻過身來。然後再孜孜不倦找它的方向。
“烏龜，你到底在找什麽？”
她自言自語，忽然睜大了眼睛！
“哎呀！都這麽久沒人去住那房子了！那裏面的花草和那烏龜，不會死了吧？”
她連忙攔了一輛車。
“同悅！”她急著說。
司機回頭，兩個人一同楞了一下。
“姑娘，怎麽又是你啊？你還要去同悅啊？”
閻小炟點頭，她劍眉向上一斜，小心的道，“不會又封路了吧？”
司機笑道，“沒有沒有！你可要坐穩了啊。”
車子箭般飛快的上了公路。
等閻小炟步下車，已看到那棟熟悉的房子。她不覺帶上笑容，連身後的司機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這是小櫻曾說想送給她的禮物。
一棟豪宅，哈！
她今天回來住在這裏，是否就如他所願？或者會像住回到他的心裏嗎？
她慢慢走向房門，卻忽然有些猶豫。
她很害怕看見一室淒涼，灰塵滿地……烏龜橫屍地上，滿屋枯枝敗葉。
轉身，她悄悄的到旁邊定定神，卻透過旁邊長窗看見袁晉坐在他自己家的客廳裏。
似時光不老，他還帶著眼鏡，悠閑的坐在椅子上，看一本厚書。
小炟忽然覺得好想他……
她走過去，輕輕在門外喊，“袁伯！”
袁晉卻沒有聽到。
小炟活動一下門，見門沒鎖。她如過去那般悄無聲息邁步進去，站到袁晉家的門口。
聽到響動，袁伯從眼鏡上方向來人看了一眼。
小炟帶著覆雜的神色望著他。
她看見袁伯慢慢摘掉眼睛上的眼鏡，似乎驚喜得不敢相信眼前是她。
“小炟？”他溫和熱切的喚了她一聲。
“袁伯……”她幾步走上前，不自覺的就蹲到他膝下。
她覺得溫暖，安全，重又可以舒展自己的喜悅與哀傷，像小櫻就在隔壁的家中坐著。他們從未分別。
好像時光還停在過去，不曾留下時光裏的人遠離……
袁伯已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背，好像她果真是個被接納和愛惜的人。
“袁伯等你們回來好久了……”他慈愛的說。
小炟微微楞了下，巡視袁晉的眼睛，“袁伯——你說你在等我們？可是他們都告訴我小櫻已經死了……”回來的只有她一個人。
“死了？”袁伯疑問的皺眉。
他看著前方慢慢搖搖頭，轉頭，看見小炟清瘦的臉龐。
“孩子，我知道的，不是這樣啊……”
小炟在皺眉，望著他。她不知他的意思。
“他人在遠方，只是還無法回來。”袁晉說。
他說的很慢，卻很確定。沒有躲閃和逃避，安詳得好像昨天還和小櫻通過電話。
小炟的眼睛，慢慢的亮了。她沒有十分驚喜，就像得知小櫻死去的消息時也沒有欲絕哀痛。她似乎有點麻木了，又有些不再在意這些事……無論是生是死，都帶不走她心裏的他。
“他真的還活著？”她仰臉輕聲確認。
袁伯慢慢點點頭。他在和藹的微笑，令人敢於相信他所說的每個字。
“這可是他答應我的。我想，他會守信的。他不是個食言的人吧？”
小炟終於一點點露出笑意。
那笑容……她好像早就知道世上有太陽，現在不過是，終於離開陰影走到太陽下，照到了陽光。
如此溫暖，渴望，生命的力量好像都在周圍的真如裏得到滋長。
可眨著眼，想起了什麽，她又蹙眉，追問，“袁伯，他真的得罪了人嗎？”
袁晉轉開臉，點點頭，“這件事，也許是真的吧。”
小炟蹙眉垂下頭。她低聲問，
“既然這樣，人人都怕……袁伯，你為什麽不怕……”
袁伯笑了，“袁伯沒有什麽好怕的。”
小炟仍在低頭，她眼光流轉，在追憶往事，語氣詢問，
“他當初去破案，是我支持他的，是不是我們倆選錯了？”
袁晉轉回頭看看她，他面色如常道，“我想本沒有什麽對錯。世上的人這麽多，做一件事，總會有人喜歡，也有人不喜歡。你聽見有人說不好，那你有沒有遇見過有人因為這件事開心的呢？”
小炟便點點頭。
“所以，不過是遇到一件事，就按自己的心意做了一件事。小櫻應該也是這麽想的吧。”
小炟蹙眉笑了。
她立刻又變作一臉像是撒嬌的愁悶，有點撅嘴，“我爸說……有很多人一直想殺他，我若承認認識他，那些人還要殺我。”
袁伯伸手摸摸她的頭。
他只是笑。
然後，他慢慢起身，把書放下了。從櫃上拿過電話。小炟在身後看著他，她有不解，但沒有問。
將電話放在耳邊，袁晉便低聲道，“餵？是我啊。”
電話那邊似有一聲回答或問候。
袁晉慢慢笑著說，
“我身體沒事。我是告訴你，最近有個小家夥辦了件動靜比較大的事。你替我傳開去，這個人，誰也不能動。”
稍停，聲音和煦。
“這些事隨你們怎麽樣好了，我不想過問。只是這個孩子，讓他們別再找他麻煩。我是為了你們好。也許你們將來會有反過來求他的時候。”
☆、結局第二版本
77章節看得見心傷的人
近海。看得到碧浪。
近處綠樹影影。
眼前一棟的白色建築，冷看像個居家別墅，再也許，是個什麽科研俱樂部或者私人醫院。它造型略有點怪，沒個像樣的屋頂，像集合幾何形體。白顏色墻面，又不是地中海建築，似包豪斯風格的簡約，又顯得比較嚴肅清冷一些。
但依然看來開闊明朗，安居碧海金陽下。
附近的居民也無心細研究它是為什麽蓋在這，又是做什麽用的。總之，它是這某個國家裏的某個小鎮的一處新風景罷了。
此刻，黑色玻璃門自動開了。
一個黑發男子從裏面走出來，黑馬甲，白襯衫，黑白灰細格子的領巾。他擡頭看看陽光，步履文雅，從容自如，緩步走向一輛車旁。
“李醫生，您今天想去哪？”開車的人出言招呼。
李星凡開車門，坐到了後座，他對開車的人微笑了下，“出去轉轉！”
開車的人也笑笑，
“你來這陪這兩兄弟，心情還是要比從前那時候好一些。”
李星凡只笑著看他，“因為我很喜歡白先生交給我的這份新工作，”
他慢悠悠的補充，“我喜歡度假。”
前座的人忍不住搖頭笑了起來，
“這麽麻煩？他恢覆情況不好？”隨口一句關心。
李星凡陷入沈默。
他剛才出來前，曾試著找過一個人。回頭，他從車窗依然還能看到那棟白色建築。
歐索文緩步走進了小櫻的房間。
小櫻沒有擡頭，他在試鏡頭。
歐索文看見他專註的樣子，一時不知想說的話該如何開口。
看了一會兒，他低聲問小櫻，“這兩天，感覺怎麽樣？”
小櫻雖然剛才神情專註，此刻卻停下手上的事，他擡頭看了哥哥一眼，天真的眼睛帶著微笑點點頭。
歐索文心裏邊感到難受了，他已越來越看不得弟弟露出那種令人心碎的微笑。那笑的人似習慣了，並不覺得怎樣，看他的人卻已陪他一起受盡了傷。
小櫻很乖的回答完了哥哥。他默默轉回來，繼續低頭去裝那個鏡頭。
“我剛打過電話去問了。小炟……暫時沒事，不過她還是沒醒。”歐索文低聲說道。他本是特意來告訴小櫻這事的，可在來之前碰見了李星凡。
小櫻的手頓了一下。
他的那只手腕上，能看到從衣袖底微微露出一道猙獰的疤痕。
歐索文將手去扶著身旁邊櫃上的花瓶。他正好站在小櫻身前，皺眉拿兩眼望著他刻意放下了袖子遮住的手腕。
不止是這樣，他襯衫的領口雖只開了兩枚扣子，也仍能隱約間看到他胸口上有一道豎著的疤痕。
歐索文慢慢地摸著那花瓶冰涼圓潤的肚子。他其實忽然好想走過去抱抱他，弟弟從何時已變得這樣，他竟有這許多傷……可他竟然不敢靠近。
因為小櫻即便是面對哥哥，也已淡然沈默。他似關閉心門，時常好幾天連一句主動的話都沒有。
歐索文耳邊回蕩起李星凡對他說過的那些話。
“人的經歷裏，如果遇到過很大的心理創傷，不是靠他自己想明白，淡然處之，就可以被治愈的。有時他越打算接受，越淡漠溫和的對待，這些傷痕越會埋到更深的地方去。就像白晝和黑夜。即使他白天裏保持理智，控制很好，這些事件也會繼續留在潛意識裏，趁他不備，冒出來逼他面對。”
歐索文的指尖離開了冰冷的花瓶。他伏低身去，忽然拉過小櫻那只手，看他腕上。小櫻蹙眉，有些緊張，他想把袖子重新放下來，但哥哥仍抓著他沒有答應。
那傷痕即使過去三個月，依然兩條蜈蚣一樣匍匐在他手腕上。歐索文眼前，已閃過三個月前的那天晚上。
當時他已經睡下了，卻被敲門聲弄醒，隱約聽見小櫻在門外喊他。
他跑下床去開門，卻被看到的一幕驚呆！小櫻在門外舉著一只手，衣袖都是染濕的腥紅，連下身褲子上也血跡片片，而血還在無法阻止的往外淌，淋淋漓漓滴下。
“哥……”那一向淡然的純真面龐已煞白，對歐索文流露出慌張，好像知道自己做了錯事，
“我……我都睡了……”他緊張的解釋說，“我……沒想這樣。我醒過來時……就已經流血了……”他望著哥哥。
歐索文已擰著眉沖上去，用兩手緊緊掐住他的手臂來阻止血流。
然後他愕然地回頭去看著小櫻閃爍著的赭色眼眸和蒼白的臉龐。
“別怕！”他對慌張失措的弟弟說。
幸好，他醒來的及時……
歐索文閉上眼睛。他感到小櫻在放下袖口。
他已願意相信了，小櫻不會是故意的。李星凡說的，也都是實話。
何其幸運，在新港杏林醫院那天，小櫻最終沒有死。醫生竭力救他，他活下來了，只是此後心臟十分衰弱。
短暫清醒時，他曾不斷去追問閻小炟……
歐索文回憶到這裏，垂眼放開小櫻的手臂，他皺眉站起來。
也許這件事，就是根源。
當終於得知小炟出事時，小櫻已身不由己。
許多人，醫生，護士，和陪伴在側的哥哥，一起欺騙了他。
有時候，歐索文會看著他安靜望著某處，他會有些下意識的動作，像要做什麽，可其實並沒有。他的視線既淡然又茫然，似單純又覆雜。歐索文會忍不住去猜測，他的心裏有些什麽在不斷經過呢？
也許，他有深深恨過他自己嗎……
可他答應過，給過小炟和哥哥承諾，他說會愛惜自己。只是沒有預料，白天過去，在夜裏，睡著後竟還會這樣。
夜裏出過那件事以後，歐索文和小櫻一起睡了好久。
兄弟在一個房間，有時還在一張床上。歐索文看著小櫻睡著的樣子，會忍不住想起他們小時候。那時候他也這樣守護過他。
現在，與兒時不同的是，小櫻已不再做噩夢了。他反而有偶爾會說他做了美夢。
他越來越溫和。聽醫生的話，聽哥哥的話，甚至聽李星凡的話。
可是他的溫和裏慢慢透著一種冷淡。
不是有意的距離。
而是他分明已很抑郁。
抑郁到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或是還能等到什麽。
他大概早已不相信自己還能擁有，只是為某個遙遠的理由堅持。
“哥，你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我答應要陪她。”他對哥哥微笑著說。
可是，歐索文皺眉。他根本連這也做不到，他所謂的陪，不過是窗前長久的遙望。
那俊美純真的面容，依然美好得像幻影一樣，仿佛永遠遠離塵囂。他真的只像是個影子……
見哥哥一直沒走，小櫻已沈默的放下了相機。
“哥，你是不是還有事跟我說？”他擡頭問。
歐索文聞聲低頭嘆氣。
——歐索文，你現在，是他身邊最信任的人。只有你能幫他。如果你信我，就照我跟你說的做。
他來之前，李星凡這麽跟他說。
“怎麽做？”他反問。
“首先，就是別再逼他。”李星凡認真對歐索文看了一眼，
“存在就是存在，永遠不會忘。即便是你們都不喜歡的事。
至於想開，如果不是很重大的傷害，靠想開大概已夠了，但也有很多傷，靠這些還不夠。”
歐索文皺眉看著李星凡，滿眼詢問。李星凡見了轉身，慢慢在屋子裏輕輕踱步，他繼續道，
“痛苦的是心。可以救心的，也只能是心。心是本能，是情緒的根源，心裏面有人的潛意識。傷愈，是心對傷痛感覺的承認。
這世上有許多人，永遠想不開，他們需要一個醫生。歐小櫻不是這樣。他是個難能可貴的人。他睿智，又敏感。所以他一直打算想開，想說服自己不要沈淪於痛苦，他害怕自己的痛苦會傷人傷己。
可是，事實上，他本應該痛苦。”
李星凡轉頭去看歐索文。他凝眉註視這位兄長，確定他是否相信和聽懂。
“他需要一個可以無比信任的人，帶著他，去看心裏受的傷。沒有道理，也不逃避。只要看見。”
“哥，你是不是還有事跟我說？”小櫻在擡頭問哥哥。
他低頭望著小櫻。
“小櫻，你為什麽不哭。”歐索文慢慢低聲問，聲音微微有些喑啞。
小櫻楞了一下。他淡淡皺眉，不解的說，“哥，你說什麽？”
“我問你為什麽不哭？”
小櫻的面容變得清冷了，似感到哥哥在戲耍，他微微皺眉，沒有表情，淡漠回問，“我為什麽要哭。”
“因為人難受的時候，就要哭。”歐索文道。
小櫻不語。
歐索文伸手去拉小櫻的手。他的手像涼水的溫度。
“你的手這麽冷。你手術後每天配合醫生的治療。可是恢覆的情況卻一點都不好。你知不知道你只有兩年時間。如果你的心臟不能適應這個移植物，到時就要取出來。”
“你答應過要等小炟的。你願不願意為她再努力一些。”
小櫻的赭色眼睛裏閃著微光，似忽然已難以抑制流露出一抹委屈。但良久，他望著眼前哥哥對他的責備，只低聲說，“哥，我努力了。”
歐索文皺眉。
小櫻低頭垂下眼眸，“如果不行，我不想埋怨。哥，你也不要逼我再去多想。”
歐索文看著他，就這樣？
他忽然很低緩的說，
“也許，她再也不會醒了。”
歐小櫻似被驚嚇了，忽然含著自恨擡頭看他。
他的拳頭在身側暗暗的捏著。
“你什麽意思？”他冷聲問。
歐索文繼續看著他。他近乎殘酷，但卻溫和的重覆了一遍。
“我說，小炟可能根本不會再醒了。沒有人保證過她還會醒。這就是你心裏恐懼著的，是不是？你的人生，可能就是在這麽虧待著你。”
小櫻驚恐的睜大了眼眸。但他聽著沒有出聲。
“你介意過嗎？”歐索文望著他，慢慢的，一句句的道：
“你一出生起，懵懂無知，就遭到家裏多數人的厭棄和敵視。你有沒有覺得受傷？”
“你母親殺死了你繼父的兒子，然後她自己再殘忍離開你。而你繼續依靠這個繼父生活。你感到生活得冰冷扭曲嗎？”
“母親還給你遺傳精神病的基因，讓你不能預料什麽時候可能會發病！你深夜裏依然還感到害怕嗎？”
歐索文頓了一下，他低了會頭。
“你相信的人不相信你。你最愛的兄長誤解你，他看不出你在掙紮，逼你吃藥。你有傷過心嗎？”
“幸好你也長了這麽大了，好不容易，遇見了一個可以相守的人，你夢想過可以和她過得幸福快樂，可是你卻發現自己已經命不久矣，又沒有人可以埋怨。你覺得心裏委屈難過嗎？”
“可是老天連這一點也沒因此就留給你，你連這也沒有了。”
小櫻聽得像座雕像，他忽然起身向後旁邊了一步。他感到再不站起來就走不了了。
他覺得哥哥的話像利刃，刀鋒敲破了他的心，他心裏全是空洞狹窄的黑暗，要把他吸進那劇痛恐懼的一點裏去。
“沒有人應該被埋怨。”小櫻混亂的低聲說。
“那你自己的心呢？你沒有覺得害怕，受傷過嗎？”
小櫻沈默不語。他背朝哥哥，閉著眼睛站著。
“你什麽時候才許可自己去傷心難過，你既然不怕面對兇殘的罪犯，你敢低頭看看這些難受和痛苦嗎?你為什麽不哭？”
“閻小炟可能以後再也不會醒了。而你，連陪她走你們生命可能是最後一段路，都不行。
也許她醒的時候你已經失常了……你怕這件事嗎？”
他看見小櫻在搖晃。
他立刻站起來。
小櫻的聲音懇求的低聲道，“哥……別在說了……”他忽然人往後倒下去。
歐索文連忙拿手去舉他，他能感到小櫻的身體輕得像紙片，他托著他慢慢坐下。
兄弟都坐在地上。
小櫻靠著哥哥微微的氣喘著。他似乎又想習慣性慢慢恢覆一種淡漠的平靜。
這好像已經成了他的本能。歐索文感到一陣心深割的疼。
“為什麽不可以恨我一會兒？”歐索文忽然顫抖說。
“如果我沒逼你吃藥，你心臟就不會受傷，你本來有很多時間，可以跟她長長久久，白頭到老。”
“如果那天不是我生命被威脅，你也不用跳進冷水裏救我。你至少可以在家陪她，不會讓她受到傷害。”
“你都傷痕累累了，而且孤獨一個人。”
小櫻低頭，歐索文看不到他的神色。
只能看到他的肩頭在輕輕的顫抖。
所有天真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閻小炟再次怔楞了一下，她想不到這陌生的花店裏還有人認識她。
那少女蹙眉低了下頭，兩人都相對無語。
因為她們根本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小蝶忽然回身拉住那男子道，“林墨哥哥，那個瓷摩托呢？快幫我拿過來。”
“哦！”那男子點頭，他臨走望著少女問，“你曾說的……是他們？”
少女點頭。
她轉回來望著依然楞在那裏的小炟，卻見她只是孤身一人，便低頭靦腆問道，“他……怎麽沒和你在一起？”
閻小炟忽然睜大眼睛看著那少女。她晃了幾晃，急步過來雙眼定定望著眼前人道，“你說他？——誰是他？”
小蝶有些納悶。但她仍乖乖回答，
“他是你的……”
說了一半，她有些羞澀的低頭。
小炟手已狠狠抓住了她的胳膊，“他是誰？你說啊！”
小蝶微微皺眉望著小炟，覺得奇怪而詫異，可不知為何，她看著她，就能感到她心頭的哀痛和淒涼。
“我……我不知道，他沒告訴過我他的名字。可是我過去常常看見你們的，在那間醫院門口。後來，我們搬家了……”
小蝶的眼光閃了閃，她想起他，她一生裏還從來沒有見過那麽好看的男孩子。
小炟蹙眉，她眸光閃爍著，慢慢道，“你再說一些……”
小蝶帶著那一點不解，繼續說，“你們那時候，是去看醫生的嗎？他經常都像是哪裏疼，有一次，他就在我店門口暈倒了。他……是不是生了什麽病？他現在還好嗎？”
小蝶被小炟緊緊攥著手。她試著抽了一下，然後十分驚訝的，已見小炟睜大的雙眼裏流下兩行眼淚。
“你見過他……”她似在自語。她已不再是招展的花朵，而只是一叢孤獨的野火。
你是存在過的。
不會所有人都不承認你，不記得你。
簾子動了一下。林墨從簾後走了出來。他手上托著一只盒子。
小蝶試著抽出了手來，她接過盒子，打開推給閻小炟。低了下頭，她慢慢說，
“我的花店，當初被毀掉了。這個，是當時他送我的。實在沒有辦法時，我曾把它壓到典當去了，才知道原來這個東西這麽名貴……
後來我又去贖回來了。我是希望有一天再見到他，能夠還給他。還有……謝謝他。他跟我說，我哥哥會回來的，你告訴他，我哥哥真的回來了。”
閻小炟低頭看她遞來的盒子。
裏面安安靜靜躺著小櫻的東西。
小炟伸手去輕觸，那小瓷摩托仍然金閃閃精美絕倫，觸感仍是冰冷冷的。可是它已給了她最熱切最實在的回應。似是小櫻隔著遙遠時空，寄給她的書信。
閻家有些亂了。
閻毅在屋子裏面目陰沈的來回踱步。滿屋子，沒有人敢出大氣的。
閻罡站著，不出聲。他眉頭緊鎖，秋風穿過客廳，天氣明明已涼了，但他額頭卻都是汗。
嵐心在他旁邊陪他一起站著。她繡眉微蹙，懊惱得無以覆加。
“不然，我們報警吧……”
嵐心大著膽子說完，不自覺向閻罡身後面縮了一下，她不知道閻毅會是作何反應。
閻毅慢慢轉了身，閻罡再把嵐心擋住一點。互相還沒說話，門口忽然有個白衣人喊了起來，“小姐？小姐回來了！”
廳裏的人都扭頭去看！
卻見從門外已利落走進一道紅影，竟然又有了種風風火火的感覺。
白衣人唯唯諾諾跟在她身側，也一同進來，退到一邊。
然而一到燈下，便看清了。她並不是神奇的恢覆成從前的她。
她只是恢覆了一些傲氣。
閻小炟的臉色已是灰白的，她進了門，變成緩步走近，卻只一言不發，眼中閃著一抹幽冷的光暈。
那種神色讓人不覺背後一寒，怎麽竟有些像一個人……
但她終究沒有真的那樣的清冷淡漠，她擡眼望望廳間的人，依然忍不住勾著嘴角笑了。
“你去哪瘋了？”閻毅已低聲問。
閻罡看了父親的樣子覺得膽寒，他怕父親不顧妹妹頭上的傷，要動手。
閻小炟伸手去在口袋裏摸什麽。
閻毅歪頭看，怒吼，“你聾了！”
閻小炟被閻毅的吼聲震得一抖。她抖時皺著臉閉了下眼睛，但她沒有說話，仍舊低頭在口袋裏摸索。
全客廳裏的人，連那些傭人，都在瞧著她。她摸到了，攥了一會，用手托起。
一件在燈下閃閃的小物，舉到閻毅的眼前。
“爸，我回來，想問你要句話。”
“什麽話！”閻毅陰沈的怒聲道。
“你們為什麽——各個都說小櫻不存在？”
閻毅已擰起眉心，面色似籠罩一層陰雲。閻罡和嵐心都壓抑得不敢吭氣。
閻小炟轉了身，踱步，將那小物輕輕擺到廳中的幾案上。她繼續道，“我今天，遇見了故人。這位故人轉交給我一樣他的東西。東西在這。你們，還要不承認世上有他，是嗎？”
氣氛沈悶壓抑如火山爆發的前夕，屋子裏充滿了火藥味，在閻毅和閻小炟之間，眨眼便似要雷霆萬鈞。
嵐心害怕了，她慌忙想去拉住小炟讓她別再說了，她急切道，“小炟，你別激動。我們不是並有意想騙你，因為你頭有傷……”
閻毅忽然道，“歐小櫻死了！”
那聲音陰狠決斷，在客廳那闊朗的空間裏帶著些回音，落在地上。
閻小炟身上恢覆的傲然神采似忽然就掉落在地，被狠踩了，她楞了一下，皺眉幽幽的問了句，“爸？”
“所以我們瞞著你，怕你淤血破裂！”閻毅道。
閻小炟不見悲痛，卻一臉不可置信，她大聲道，
“你還是騙我！因為他不會死的！
他走到時候，說的是讓我等著他回來！
他說，這次換他說想娶我。
他怎麽會死？”
嵐心聽見她的話，不由忽然生出一種混亂莫名的心緒，她在閻罡背後的暗影裏低頭蹙起眉。連閻罡的神色也變得極其覆雜。
閻小炟在盯著父親的表情等待著。
閻毅終於冷哼了一聲，他緩緩說，“女兒，你愛信不信。”
慢慢轉身，他的眼睛註視著閻小炟，
“他一年多以前，就心臟病發，咳血死了。他當時為了救他哥，寧可跳進冰水裏。你現在聽了，也覺得我是騙你？”
閻小炟這次似真的震驚了……
她茫然低聲重覆，“不會的……他不會……”
閻毅用眼角瞟了瞟閻小炟，他繼續說，“他會。怎麽不會？他拋下你給殺人兇手，自己卻打了強心針去救他的警察哥哥。他根本沒有再從冰水裏上來。”
閻小炟呆站著。她像被石化了，並且連眼淚也都沒有，
“那你們為什麽還要花費力氣騙人，說他不存在？為什麽，連他自己家也不承認他？”
閻毅似觸到了最怒的地方！他咬牙切齒懷著痛恨道，
“為什麽？
他破案子得罪了很多人，你知不知道？他當初自身難保，差點連累你也一起死！他死了以後，不止我們家，每個人都跟他急著撇清關系。他天真自負，輕而易舉就把藥品交易名單曝光給警方，許多政商界的深水大鱷、幕後玩家，都在這名單裏。這些人法力無邊，觸角更是無處不在。他消失了最好，他消失了，所有他身邊的人才會平安，你忘了這個人最好，他走到哪裏都是個災星。”
閻毅把話說完了。
這些話對閻小炟，句句都是殘忍的。像鈍刀去割她，像在一地碎玻璃上踐踏一樣東西，她低頭去，眼看著那東西變得鮮血淋漓，面目全無，觸目驚心。
“我跟你說實話……我很害怕生死離別。你如果有天真的死了，就死在外面吧，不要讓我知道……”
她聽完閻毅全部這些話，腦海裏有一個瞬間，忽然閃過這句話。
這是她曾說過他的。
現在……他怎麽好像是照做了……
他每次都是很聽話的，不過不一定聽了她哪句話……
“你是不是，心裏在怪我這樣說。”
閻小炟很平靜的站著。她沒在看廳裏任何一個人。
那句幽幽的話說的也很平常，只是像說給一陣游蕩的涼風。
滿屋子的人，寂靜無聲，只在看著她。
這裏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即使那些家裏的傭人，有的沒見過歐小櫻，也早在口耳相傳中，在閻毅的警告中，知道了其中的來龍去脈。
閻小炟像一個舞臺上聚光燈下孤獨的演員。所有觀眾都在無聲預測她會做怎樣的表演。
可她沒有演。只是停頓，站著。
諸如哭泣，狂喊，傷心欲絕，尋死覓活……這樣可以被預見的情節都沒有出現。
她彎身撿起了那個幾案上的小摩托，緊緊在手裏捏了一會。然後她有些疲勞的看了看哥哥，嵐心，父親。
她確實該很疲勞了，她今天一個人走了那麽遠的路。
她就那樣上樓去了。平常得比在場的看客還要平常。
76章節孩子，我知道的不是這樣
清晨，閻小炟默默的收拾自己的東西。
她坐在梳妝臺前，將自己的長發梳理整齊。看看自己。
似瘦了點，瓜子臉也變得蒼白，但那微微有點腫的眼眸，仍在黝黑的睫毛下閃著繁星般的輝點。
她拿出橘色粉餅，在臉頰上掃了些顏色。
她的唇色從來紅潤嫵媚，但現在似乎也有點白的不像她。她不滿意的皺皺眉，拿出口紅，在唇上薄薄塗了一層。
現在看起來好多了。她對鏡子裏的自己端詳了一下。
起身，她拖著行李箱走出自己的房門。
行李箱的滾輪在地毯上無聲的滑過。
她走的很沈靜，好像沒有不舍別離，也沒有急迫的投奔。
來到客廳，她看見父親和哥哥都在。她對他們眷眷看了一眼。
“爸，我要走了。”她如常說。
閻罡在皺眉。“你想去哪？”他忍不住問。
閻小炟揚眉道，“回家啊。回自己家。”
閻毅怒道，“這裏就是你的家！”
閻小炟低頭，她在皺眉，但沒有激動。
閻毅接著道，“那個人都沒有了，你還要跑出去找誰？”
閻小炟蹙眉嘆氣，望著父親，“爸，也不是非要找誰，我才能離開吧？”
閻毅楞了一下。
閻罡忍不住道，“小炟！就算騙你是我們不對……可是，他死了是我們的錯嗎？”
閻小炟卻忍不住笑了，她恩怨分明，斜飛了鳳眼，“你是騙了我！——可是你後面說的是什麽話，誰這麽說了嗎？”
她低頭抓住了箱子的拉桿，“不過，如果承認我和小櫻的關系，你們會有麻煩……”
閻毅怒道，“當然會有麻煩！焰集團也許會面臨困難，損失慘重！而你，你搞不好就死路一條！你懂不懂！”
閻小炟挑眉仰臉，她似對憑空裏那些人輕輕切了一聲，“爸，我就是這點脾氣像你。我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誰拿原子彈出來，也別想攔我！”
她蹙眉回頭，“你們可以裝我不存在！”
她見閻毅和閻罡都楞著，揚眉道，“認真的！”
她回身，拖住行李，“我走了，可能有段時間不能見了——你們多保重！”
她走出閻家的大門。
晴空一線。浮雲萬裏。
她對著太陽一笑。心，永遠會是自由的。遵心而為，人也就自由了。
她會去哪？
當然是回同悅。那有一座房子，房子裏慢吞吞爬著一只小烏龜。它是長腳還是短腳的也不知道，每次殼朝下都要費勁好久才能翻過身來。然後再孜孜不倦找它的方向。
“烏龜，你到底在找什麽？”
她自言自語，忽然睜大了眼睛！
“哎呀！都這麽久沒人去住那房子了！那裏面的花草和那烏龜，不會死了吧？”
她連忙攔了一輛車。
“同悅！”她急著說。
司機回頭，兩個人一同楞了一下。
“姑娘，怎麽又是你啊？你還要去同悅啊？”
閻小炟點頭，她劍眉向上一斜，小心的道，“不會又封路了吧？”
司機笑道，“沒有沒有！你可要坐穩了啊。”
車子箭般飛快的上了公路。
等閻小炟步下車，已看到那棟熟悉的房子。她不覺帶上笑容，連身後的司機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這是小櫻曾說想送給她的禮物。
一棟豪宅，哈！
她今天回來住在這裏，是否就如他所願？或者會像住回到他的心裏嗎？
她慢慢走向房門，卻忽然有些猶豫。
她很害怕看見一室淒涼，灰塵滿地……烏龜橫屍地上，滿屋枯枝敗葉。
轉身，她悄悄的到旁邊定定神，卻透過旁邊長窗看見袁晉坐在他自己家的客廳裏。
似時光不老，他還帶著眼鏡，悠閑的坐在椅子上，看一本厚書。
小炟忽然覺得好想他……
她走過去，輕輕在門外喊，“袁伯！”
袁晉卻沒有聽到。
小炟活動一下門，見門沒鎖。她如過去那般悄無聲息邁步進去，站到袁晉家的門口。
聽到響動，袁伯從眼鏡上方向來人看了一眼。
小炟帶著覆雜的神色望著他。
她看見袁伯慢慢摘掉眼睛上的眼鏡，似乎驚喜得不敢相信眼前是她。
“小炟？”他溫和熱切的喚了她一聲。
“袁伯……”她幾步走上前，不自覺的就蹲到他膝下。
她覺得溫暖，安全，重又可以舒展自己的喜悅與哀傷，像小櫻就在隔壁的家中坐著。他們從未分別。
好像時光還停在過去，不曾留下時光裏的人遠離……
袁伯已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背，好像她果真是個被接納和愛惜的人。
“袁伯等你們回來好久了……”他慈愛的說。
小炟微微楞了下，巡視袁晉的眼睛，“袁伯——你說你在等我們？可是他們都告訴我小櫻已經死了……”回來的只有她一個人。
“死了？”袁伯疑問的皺眉。
他看著前方慢慢搖搖頭，轉頭，看見小炟清瘦的臉龐。
“孩子，我知道的，不是這樣啊……”
小炟在皺眉，望著他。她不知他的意思。
“他人在遠方，只是還無法回來。”袁晉說。
他說的很慢，卻很確定。沒有躲閃和逃避，安詳得好像昨天還和小櫻通過電話。
小炟的眼睛，慢慢的亮了。她沒有十分驚喜，就像得知小櫻死去的消息時也沒有欲絕哀痛。她似乎有點麻木了，又有些不再在意這些事……無論是生是死，都帶不走她心裏的他。
“他真的還活著？”她仰臉輕聲確認。
袁伯慢慢點點頭。他在和藹的微笑，令人敢於相信他所說的每個字。
“這可是他答應我的。我想，他會守信的。他不是個食言的人吧？”
小炟終於一點點露出笑意。
那笑容……她好像早就知道世上有太陽，現在不過是，終於離開陰影走到太陽下，照到了陽光。
如此溫暖，渴望，生命的力量好像都在周圍的真如裏得到滋長。
可眨著眼，想起了什麽，她又蹙眉，追問，“袁伯，他真的得罪了人嗎？”
袁晉轉開臉，點點頭，“這件事，也許是真的吧。”
小炟蹙眉垂下頭。她低聲問，
“既然這樣，人人都怕……袁伯，你為什麽不怕……”
袁伯笑了，“袁伯沒有什麽好怕的。”
小炟仍在低頭，她眼光流轉，在追憶往事，語氣詢問，
“他當初去破案，是我支持他的，是不是我們倆選錯了？”
袁晉轉回頭看看她，他面色如常道，“我想本沒有什麽對錯。世上的人這麽多，做一件事，總會有人喜歡，也有人不喜歡。你聽見有人說不好，那你有沒有遇見過有人因為這件事開心的呢？”
小炟便點點頭。
“所以，不過是遇到一件事，就按自己的心意做了一件事。小櫻應該也是這麽想的吧。”
小炟蹙眉笑了。
她立刻又變作一臉像是撒嬌的愁悶，有點撅嘴，“我爸說……有很多人一直想殺他，我若承認認識他，那些人還要殺我。”
袁伯伸手摸摸她的頭。
他只是笑。
然後，他慢慢起身，把書放下了。從櫃上拿過電話。小炟在身後看著他，她有不解，但沒有問。
將電話放在耳邊，袁晉便低聲道，“餵？是我啊。”
電話那邊似有一聲回答或問候。
袁晉慢慢笑著說，
“我身體沒事。我是告訴你，最近有個小家夥辦了件動靜比較大的事。你替我傳開去，這個人，誰也不能動。”
稍停，聲音和煦。
“這些事隨你們怎麽樣好了，我不想過問。只是這個孩子，讓他們別再找他麻煩。我是為了你們好。也許你們將來會有反過來求他的時候。”
☆、結局第二版本
77章節看得見心傷的人
近海。看得到碧浪。
近處綠樹影影。
眼前一棟的白色建築，冷看像個居家別墅，再也許，是個什麽科研俱樂部或者私人醫院。它造型略有點怪，沒個像樣的屋頂，像集合幾何形體。白顏色墻面，又不是地中海建築，似包豪斯風格的簡約，又顯得比較嚴肅清冷一些。
但依然看來開闊明朗，安居碧海金陽下。
附近的居民也無心細研究它是為什麽蓋在這，又是做什麽用的。總之，它是這某個國家裏的某個小鎮的一處新風景罷了。
此刻，黑色玻璃門自動開了。
一個黑發男子從裏面走出來，黑馬甲，白襯衫，黑白灰細格子的領巾。他擡頭看看陽光，步履文雅，從容自如，緩步走向一輛車旁。
“李醫生，您今天想去哪？”開車的人出言招呼。
李星凡開車門，坐到了後座，他對開車的人微笑了下，“出去轉轉！”
開車的人也笑笑，
“你來這陪這兩兄弟，心情還是要比從前那時候好一些。”
李星凡只笑著看他，“因為我很喜歡白先生交給我的這份新工作，”
他慢悠悠的補充，“我喜歡度假。”
前座的人忍不住搖頭笑了起來，
“這麽麻煩？他恢覆情況不好？”隨口一句關心。
李星凡陷入沈默。
他剛才出來前，曾試著找過一個人。回頭，他從車窗依然還能看到那棟白色建築。
歐索文緩步走進了小櫻的房間。
小櫻沒有擡頭，他在試鏡頭。
歐索文看見他專註的樣子，一時不知想說的話該如何開口。
看了一會兒，他低聲問小櫻，“這兩天，感覺怎麽樣？”
小櫻雖然剛才神情專註，此刻卻停下手上的事，他擡頭看了哥哥一眼，天真的眼睛帶著微笑點點頭。
歐索文心裏邊感到難受了，他已越來越看不得弟弟露出那種令人心碎的微笑。那笑的人似習慣了，並不覺得怎樣，看他的人卻已陪他一起受盡了傷。
小櫻很乖的回答完了哥哥。他默默轉回來，繼續低頭去裝那個鏡頭。
“我剛打過電話去問了。小炟……暫時沒事，不過她還是沒醒。”歐索文低聲說道。他本是特意來告訴小櫻這事的，可在來之前碰見了李星凡。
小櫻的手頓了一下。
他的那只手腕上，能看到從衣袖底微微露出一道猙獰的疤痕。
歐索文將手去扶著身旁邊櫃上的花瓶。他正好站在小櫻身前，皺眉拿兩眼望著他刻意放下了袖子遮住的手腕。
不止是這樣，他襯衫的領口雖只開了兩枚扣子，也仍能隱約間看到他胸口上有一道豎著的疤痕。
歐索文慢慢地摸著那花瓶冰涼圓潤的肚子。他其實忽然好想走過去抱抱他，弟弟從何時已變得這樣，他竟有這許多傷……可他竟然不敢靠近。
因為小櫻即便是面對哥哥，也已淡然沈默。他似關閉心門，時常好幾天連一句主動的話都沒有。
歐索文耳邊回蕩起李星凡對他說過的那些話。
“人的經歷裏，如果遇到過很大的心理創傷，不是靠他自己想明白，淡然處之，就可以被治愈的。有時他越打算接受，越淡漠溫和的對待，這些傷痕越會埋到更深的地方去。就像白晝和黑夜。即使他白天裏保持理智，控制很好，這些事件也會繼續留在潛意識裏，趁他不備，冒出來逼他面對。”
歐索文的指尖離開了冰冷的花瓶。他伏低身去，忽然拉過小櫻那只手，看他腕上。小櫻蹙眉，有些緊張，他想把袖子重新放下來，但哥哥仍抓著他沒有答應。
那傷痕即使過去三個月，依然兩條蜈蚣一樣匍匐在他手腕上。歐索文眼前，已閃過三個月前的那天晚上。
當時他已經睡下了，卻被敲門聲弄醒，隱約聽見小櫻在門外喊他。
他跑下床去開門，卻被看到的一幕驚呆！小櫻在門外舉著一只手，衣袖都是染濕的腥紅，連下身褲子上也血跡片片，而血還在無法阻止的往外淌，淋淋漓漓滴下。
“哥……”那一向淡然的純真面龐已煞白，對歐索文流露出慌張，好像知道自己做了錯事，
“我……我都睡了……”他緊張的解釋說，“我……沒想這樣。我醒過來時……就已經流血了……”他望著哥哥。
歐索文已擰著眉沖上去，用兩手緊緊掐住他的手臂來阻止血流。
然後他愕然地回頭去看著小櫻閃爍著的赭色眼眸和蒼白的臉龐。
“別怕！”他對慌張失措的弟弟說。
幸好，他醒來的及時……
歐索文閉上眼睛。他感到小櫻在放下袖口。
他已願意相信了，小櫻不會是故意的。李星凡說的，也都是實話。
何其幸運，在新港杏林醫院那天，小櫻最終沒有死。醫生竭力救他，他活下來了，只是此後心臟十分衰弱。
短暫清醒時，他曾不斷去追問閻小炟……
歐索文回憶到這裏，垂眼放開小櫻的手臂，他皺眉站起來。
也許這件事，就是根源。
當終於得知小炟出事時，小櫻已身不由己。
許多人，醫生，護士，和陪伴在側的哥哥，一起欺騙了他。
有時候，歐索文會看著他安靜望著某處，他會有些下意識的動作，像要做什麽，可其實並沒有。他的視線既淡然又茫然，似單純又覆雜。歐索文會忍不住去猜測，他的心裏有些什麽在不斷經過呢？
也許，他有深深恨過他自己嗎……
可他答應過，給過小炟和哥哥承諾，他說會愛惜自己。只是沒有預料，白天過去，在夜裏，睡著後竟還會這樣。
夜裏出過那件事以後，歐索文和小櫻一起睡了好久。
兄弟在一個房間，有時還在一張床上。歐索文看著小櫻睡著的樣子，會忍不住想起他們小時候。那時候他也這樣守護過他。
現在，與兒時不同的是，小櫻已不再做噩夢了。他反而有偶爾會說他做了美夢。
他越來越溫和。聽醫生的話，聽哥哥的話，甚至聽李星凡的話。
可是他的溫和裏慢慢透著一種冷淡。
不是有意的距離。
而是他分明已很抑郁。
抑郁到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或是還能等到什麽。
他大概早已不相信自己還能擁有，只是為某個遙遠的理由堅持。
“哥，你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我答應要陪她。”他對哥哥微笑著說。
可是，歐索文皺眉。他根本連這也做不到，他所謂的陪，不過是窗前長久的遙望。
那俊美純真的面容，依然美好得像幻影一樣，仿佛永遠遠離塵囂。他真的只像是個影子……
見哥哥一直沒走，小櫻已沈默的放下了相機。
“哥，你是不是還有事跟我說？”他擡頭問。
歐索文聞聲低頭嘆氣。
——歐索文，你現在，是他身邊最信任的人。只有你能幫他。如果你信我，就照我跟你說的做。
他來之前，李星凡這麽跟他說。
“怎麽做？”他反問。
“首先，就是別再逼他。”李星凡認真對歐索文看了一眼，
“存在就是存在，永遠不會忘。即便是你們都不喜歡的事。
至於想開，如果不是很重大的傷害，靠想開大概已夠了，但也有很多傷，靠這些還不夠。”
歐索文皺眉看著李星凡，滿眼詢問。李星凡見了轉身，慢慢在屋子裏輕輕踱步，他繼續道，
“痛苦的是心。可以救心的，也只能是心。心是本能，是情緒的根源，心裏面有人的潛意識。傷愈，是心對傷痛感覺的承認。
這世上有許多人，永遠想不開，他們需要一個醫生。歐小櫻不是這樣。他是個難能可貴的人。他睿智，又敏感。所以他一直打算想開，想說服自己不要沈淪於痛苦，他害怕自己的痛苦會傷人傷己。
可是，事實上，他本應該痛苦。”
李星凡轉頭去看歐索文。他凝眉註視這位兄長，確定他是否相信和聽懂。
“他需要一個可以無比信任的人，帶著他，去看心裏受的傷。沒有道理，也不逃避。只要看見。”
“哥，你是不是還有事跟我說？”小櫻在擡頭問哥哥。
他低頭望著小櫻。
“小櫻，你為什麽不哭。”歐索文慢慢低聲問，聲音微微有些喑啞。
小櫻楞了一下。他淡淡皺眉，不解的說，“哥，你說什麽？”
“我問你為什麽不哭？”
小櫻的面容變得清冷了，似感到哥哥在戲耍，他微微皺眉，沒有表情，淡漠回問，“我為什麽要哭。”
“因為人難受的時候，就要哭。”歐索文道。
小櫻不語。
歐索文伸手去拉小櫻的手。他的手像涼水的溫度。
“你的手這麽冷。你手術後每天配合醫生的治療。可是恢覆的情況卻一點都不好。你知不知道你只有兩年時間。如果你的心臟不能適應這個移植物，到時就要取出來。”
“你答應過要等小炟的。你願不願意為她再努力一些。”
小櫻的赭色眼睛裏閃著微光，似忽然已難以抑制流露出一抹委屈。但良久，他望著眼前哥哥對他的責備，只低聲說，“哥，我努力了。”
歐索文皺眉。
小櫻低頭垂下眼眸，“如果不行，我不想埋怨。哥，你也不要逼我再去多想。”
歐索文看著他，就這樣？
他忽然很低緩的說，
“也許，她再也不會醒了。”
歐小櫻似被驚嚇了，忽然含著自恨擡頭看他。
他的拳頭在身側暗暗的捏著。
“你什麽意思？”他冷聲問。
歐索文繼續看著他。他近乎殘酷，但卻溫和的重覆了一遍。
“我說，小炟可能根本不會再醒了。沒有人保證過她還會醒。這就是你心裏恐懼著的，是不是？你的人生，可能就是在這麽虧待著你。”
小櫻驚恐的睜大了眼眸。但他聽著沒有出聲。
“你介意過嗎？”歐索文望著他，慢慢的，一句句的道：
“你一出生起，懵懂無知，就遭到家裏多數人的厭棄和敵視。你有沒有覺得受傷？”
“你母親殺死了你繼父的兒子，然後她自己再殘忍離開你。而你繼續依靠這個繼父生活。你感到生活得冰冷扭曲嗎？”
“母親還給你遺傳精神病的基因，讓你不能預料什麽時候可能會發病！你深夜裏依然還感到害怕嗎？”
歐索文頓了一下，他低了會頭。
“你相信的人不相信你。你最愛的兄長誤解你，他看不出你在掙紮，逼你吃藥。你有傷過心嗎？”
“幸好你也長了這麽大了，好不容易，遇見了一個可以相守的人，你夢想過可以和她過得幸福快樂，可是你卻發現自己已經命不久矣，又沒有人可以埋怨。你覺得心裏委屈難過嗎？”
“可是老天連這一點也沒因此就留給你，你連這也沒有了。”
小櫻聽得像座雕像，他忽然起身向後旁邊了一步。他感到再不站起來就走不了了。
他覺得哥哥的話像利刃，刀鋒敲破了他的心，他心裏全是空洞狹窄的黑暗，要把他吸進那劇痛恐懼的一點裏去。
“沒有人應該被埋怨。”小櫻混亂的低聲說。
“那你自己的心呢？你沒有覺得害怕，受傷過嗎？”
小櫻沈默不語。他背朝哥哥，閉著眼睛站著。
“你什麽時候才許可自己去傷心難過，你既然不怕面對兇殘的罪犯，你敢低頭看看這些難受和痛苦嗎?你為什麽不哭？”
“閻小炟可能以後再也不會醒了。而你，連陪她走你們生命可能是最後一段路，都不行。
也許她醒的時候你已經失常了……你怕這件事嗎？”
他看見小櫻在搖晃。
他立刻站起來。
小櫻的聲音懇求的低聲道，“哥……別在說了……”他忽然人往後倒下去。
歐索文連忙拿手去舉他，他能感到小櫻的身體輕得像紙片，他托著他慢慢坐下。
兄弟都坐在地上。
小櫻靠著哥哥微微的氣喘著。他似乎又想習慣性慢慢恢覆一種淡漠的平靜。
這好像已經成了他的本能。歐索文感到一陣心深割的疼。
“為什麽不可以恨我一會兒？”歐索文忽然顫抖說。
“如果我沒逼你吃藥，你心臟就不會受傷，你本來有很多時間，可以跟她長長久久，白頭到老。”
“如果那天不是我生命被威脅，你也不用跳進冷水裏救我。你至少可以在家陪她，不會讓她受到傷害。”
“你都傷痕累累了，而且孤獨一個人。”
小櫻低頭，歐索文看不到他的神色。
只能看到他的肩頭在輕輕的顫抖。
所有天真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