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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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時間在她身上都是靜止的。她美得不像是這人間的人，而像是來自一個神仙的洞府，是一道幻影，或者由謠傳中的鬼魅化成。那是他小小年紀的生平，見過最美的女人。
可是……
“我沒有要你家人來賠我普文的命就不錯了！”他母親已經瘋了一般哭叫著要向老婦撲過去，“她是個瘋子你還讓她嫁進我們家！她為什麽要來傷害我的孩子！她為什麽不殺了我？她殺了我的親兒子！”
“美秋，別喊了！”白成用力抓住妻子不停掙紮的手。他回頭喊，“索文！快送你媽進去！”
歐索文便停止發楞，跑過來把已瀕臨崩潰的脫力的母親扶了下去。
經過院子時，他一驚，看見弟弟小櫻靜靜的站在樹叢中望著他。
他一直覺得弟弟的樣子就像個精靈，他的頭發柔軟軟的，眼眸是晶瑩剔透的淡赭色……他真像是仙子的孩子。
他擔憂的擡著頭問，“哥，他們在說什麽？”
“爸說要把蓮姨送回你婆婆家。”歐索文皺眉說。
小櫻聞言邁步奔向大門。
歐索文遠遠看見他伏身在蓮姨腿上，對著身邊的幾個大人揚臉，“我以後會看住她的，不再讓她做壞事了。你們不要把她送走。”
“你知道什麽！你身上有她的遺傳基因啊，現在連你自己都不知道會不會哪天也瘋了！”
歐索文的心裏一驚，他站住回頭看去。
那是他第一次聽說這回事。
可是他沒有因此覺得弟弟變得可怕，而是覺得這句話是多麽殘酷……
“……我出去走走。”歐索文從回憶中回神，他完全沒註意眼前的於人美還在說些什麽，站起來，很快轉身，想下樓去避避。
離開那個走廊，剛走到路口，他猛然一驚站住了。
閻小炟歪頭站在他面前。
她手插口袋，雪白的臉龐上帶著一絲困惑和隱隱顯露的異樣神情。
歐索文眨眼吸了口氣，想著如何與她打招呼。
她是弟弟重要的人。說不定她記得自己？
可是不等他說什麽。
“你們在說小櫻什麽？”閻小炟滿臉詫異盯著他問。
☆、她是我母親
她難道也聽到了？
歐索文忽然臉色黯淡了下來，隱去笑容。
“對不起，我們在說些家裏的私事。”
這樣說完歐索文皺眉。有那麽一個瞬間，他幾乎脫口而出想告訴她一些小櫻的事。
可若是她聽了之後遠遠離開了呢？
閻小炟似已誤解了什麽，畢竟她只是個外人。她轉身要走。
歐索文忍不住喊道，“其實……”
紅色身影又扭頭站住了，一對斜飛似燃火的鳳眼望著他。
歐索文對她急道，“其實我認識你——”
閻小炟神情裏瞬間多了分詫異，“什麽時候？可我從沒見過你。”
“你見過！就是上一次在東區的夜場裏！我是小櫻的哥哥。”歐索文指指自己，看著她那一臉的茫然，他皺了眉沈了心問道，“你難道……一點也不記得什麽了嗎？”
閻小炟只好搖頭。
歐索文神色覆雜起來。他屢次都擡手想說話。閻小炟蹙眉望著他如此猶豫反覆，已滿心狐疑，她開口問，“你們剛才所說的蓮音，她究竟是誰？”
“是……”歐索文說了一半咬牙停住。
“她是我母親。”
一個淡淡透著些清冷的聲音忽然說。
歐索文和閻小炟同時循聲轉頭。歐小櫻已不知何時走到了近前，他輕聲代替了歐索文回答。
“哥，今晚讓小武把那個藥物送到醫院實驗室來一部分，好嗎？”赭色眼睛認真望著哥哥。
歐索文扶額點頭，“對，我正要去呢。”他看了小櫻一眼，終轉身離開。
歐小櫻看向小炟，他的面容安寧得似沒有一分波瀾。輕輕揚眉，他淡淡的道，“你想知道什麽，問我吧。”
已入夜晚，醫院的花園中，朦朧可見雕零的草木黑影。
歐小櫻和閻小炟慢慢的在那些樹影中間走著。
閻小炟抱起手臂，她忽然覺得這地方很冷。
“那，你媽……她現在在哪裏？”她輕聲問道。她僅僅是從一些只言片語裏聽到蓮音這個人。
“我媽已經死了。她十年前自殺了。”歐小櫻回答。
閻小炟停下腳步睜大眼睛，她陡然間噤了聲。怎麽會這樣的，她問了什麽？
歐小櫻低頭看她。他皺眉淡淡的問道，“你說想問的，怎麽，後悔了嗎？”
閻小炟的大眼無措的閃了閃，她有些短路，“她……她為什麽這樣？”
歐小櫻眼睛掉向遠處。
此刻他正停在一片樹叢的陰影裏。
“因為她瘋了。她精神分裂，發作時殺了一個人。是我爸的大兒子白普文，她用利器把他戳死了。”
他的聲音淡淡的，如清冷來去的夜風。
閻小炟如掉冰窟。她的脊背寒透，手足冰冷，搖搖的捧住額頭，似乎在迷糊間撞進一個血腥的夢裏。
“那……那然後呢……”她低頭好半天才難受的問。
歐小櫻獨自又往前走了兩步，他似對著那片樹叢試著追憶了一下，低聲的說，“然後……我不記得了。可能是我發現的他們……也可能不是我，我記的只是我後來做的噩夢。”
閻小炟的肩膀在黑暗中微微的顫抖。她蹙眉好久，虛弱的問，“你常做噩夢……？”
歐小櫻許久都沒回話。他的背影安安靜靜的，好像在自己想著什麽。
閻小炟試著吃力的說，“所以，所以……”
歐小櫻背對著她輕輕接口道，“所以我也有精神分裂的可能。我攜帶了她的基因，不知道會在什麽時候就發病，也許不會發病……我不知道。有個醫生說，母子遺傳發病幾率大於百分之60。嵐心的外婆並不是我媽的親生母親，在她收養我媽之前，我媽跟著的親生母親就是瘋子。”
閻小炟緊緊蹙眉，她開始費力的試圖想明白一些事情。不知為何模糊掉的視線，對他努力張望，那個人此刻本該站得近在咫尺，可卻在她眼前飄飄搖搖，抓撲不住。
歐小櫻轉回身靜靜看向她。他揚眉道，“你想和我做朋友是嗎？那你要好好保存你的記憶。因為我的意識隨時會失去。我會不知道你是誰，更不會記得我們是朋友。”他的目光漸漸變得冷了下來，重又背過身去，“如果更不幸一些，我可能還會殺了你。”
風吹著那些樹枝，發出凜冽哨音一般的輕響。
歐小櫻終於輕輕嘆了一聲。
“你是不是很冷了，你先回去吧。”
閻小炟佇立風中，風一下一下的吹起她紅色的衣擺。
歐小櫻皺眉側過頭，低聲問道，“還不走？”
閻小炟緩緩擡眼，昏暗中，她試著從他模糊不清的臉上和眼眸中來回努力的搜尋。
歐小櫻的眉心愈加緊鎖。她那朦朧間依然努力看向他的眼神，使他覺得心口有根弦就快繃斷了，今天發生的一切已經要用盡他這些天剩下的全部力氣。
他避開了她的眼睛。
閻小炟咬著嘴唇哽咽道，“你為了什麽才告訴我這些？因為覺得我是你的朋友？還是……想讓我走開？”
歐小櫻在黑暗中無聲沈默著，捏著拳。
“在這世上，我願意喜歡誰就可以喜歡誰，這是我自己的事！你為什麽擔心我會受怎麽樣的傷害？為什麽要告訴我你有不能控制的未來？你有試著控制自己愛不愛一個人嗎？”
他皺眉已覺得疲憊不堪。
“我無所謂的！在我生存的世界裏，只要願意，誰都可以拿起刀去砍人。我從小到大就沒有設想過一天未來。我只知道誰是我在這世上所要愛的人。可是我所愛的人，卻在竭力保持距離以為不要承認一切就可以沒有傷害！”她不顧一切對他喊。
他轉過臉來，那對淡赭色的眼眸睜大，對上她的鳳眼，在彼此的眼中，都盛滿委屈，困惑，忍耐和焦灼。
“閻小炟！這世界上還有許多許多的人，許多許多比我好得多的人——”
“不！偏不！我要喜歡我喜歡的……”
閻小炟忽然間搖了搖，伸手試著抓住他。然而她沒有抓到，似乎今天一天她已備受驚嚇和刺激，忽然腿一軟的往下倒下去。
“你怎麽了？”他一驚慌忙伸臂將她擋住。手觸上她的額頭竟然滾燙！
☆、你怎麽能這樣
閻小炟覺得有人把她抱了起來。
她昏沈無力的將頭靠在了他胸前。
焦灼中，她失去意識，在連連噩夢裏掙紮！
她好像回到了他們排練那個小劇場，在陰暗潮濕的儲藏室裏，她正在焦急的尋找一樣會發聲的東西。她掀開箱蓋，忽然從箱子裏伸出一張可怖的臉，那張臉浮腫和扭曲，上面帶著恐懼，痛苦，哀戚和妒忌。閻小炟驚叫了一聲，卻一點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她向後退了一步，從二樓的欄桿跌了下去！
身體的下墜感讓她身體忽然緊縮了一下，她似隱約有些清醒過來，手背上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
“別過來！你……是嵐心還是越美薇……”她昏亂的驚叫起來。
然後她聽見耳邊有個焦急的聲音在和她說話。
“小炟？醒醒，你做夢了——”
一只微涼的手掌在覆蓋她燒燙的額頭。
閻小炟勉力睜開了眼睛，她看見歐小櫻就坐在旁邊，眉頭微皺著，赭色的眼眸定定的望著她。
“小櫻！我看到越美薇了！……”她想告訴他什麽！
他的眉微微皺緊了一下，揚眉輕聲說，“我沒有走。別怕，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可是……她來不及說話。迷蒙中，她看見房門似開了一條縫，一個男人走進來。
“小櫻？要不你還是過去那邊看一眼？”
歐小櫻沒有回頭。
好，他在就好，等下她要告訴他……但是現在好累。
閻小炟合上眼皮。
恍惚間，她又沈入另一個昏沈的幻覺。
天好像在下雪。
她看見歐小櫻就在對面淡淡的望著她，他笑得那麽好看。然後他慢慢轉身要去什麽地方。
等等！她想和他說一句重要的話。
可是她發現自己怎樣努力也不能喊出聲音？
她啞巴了？
他的身影越走越遙遠。那世界陰沈得已只剩黑白。
而這時，閻小炟看見前方有個看不見臉的黑衣人，他正在冷冷的看著歐小櫻一步步走過去。
黑衣人慢慢的擡起手，手上是一把烏亮的□□。
然後砰一聲！她聽見耳邊一個炸響！
“不要！”她大喊一聲驚醒。
蹲在不遠只是個白衣護士。她不好意思的說，“小姐對不起，是我碰倒了東西。吵醒你了？”
閻小炟慌亂的視線在四處尋覓。她的手上紮著針，床邊吊鉤上掛著一袋藥正在滴液。
閻小炟跌撞著就下了地，伸手想拔掉那礙事的針頭。
護士一驚，連忙站起來推她回去。
“誒？小姐你不能動的！”
“歐小櫻！”她高燒過後全身綿軟，在護士手底下虛弱不安的大喊。
“他等會兒就會回來。”護士跟她解釋道。
閻小炟被按回了床上。她昏沈又眩暈，皺眉聽著走廊裏傳來一聲聲淒厲的喊叫。這是什麽聲音？為她整理針管的護士也不禁搖搖頭。
門忽然開了。
歐小櫻臉色有些蒼白的走進來。看到她醒來，他的褐色眼眸似乎安定了些。閻小炟大力推開了身邊的護士！她站起來，卻仍有些腳軟的撲向他。歐小櫻連忙伸手將她接住。
那護士又搖搖頭，她推了藥車出去，替他們關上門。
“你不能再往前走了，你會出事的！”閻小炟睜大眼，卻沒怎麽聚焦，她像是命令，又帶著迷亂的喊。
歐小櫻蹙眉，他扶著她走向床邊道，“我沒有事。你發高燒了，怎麽還不先去躺好？”
“不是的……你聽我說……我剛才夢見一些東西……”她焦急搖著頭。
見她如此倔強，歐小櫻嘆了口氣。他沒有再要她躺下，而是將手輕扶上她的背試著安撫她，如同在撫慰一個小孩子，“我在聽，你說——”
“嵐心！嵐心的那個病！我們看見的怪影子都不是越美薇對不對！她們都和嵐心一樣！越美薇本人也和嵐心一樣——”
小櫻聽了怔了一下，他凝神看了她一會，蹙眉輕聲道，“是，她們都是患者。”
“那……為什麽越美薇會墜樓的？”她顫聲問。
歐小櫻最近本就想找時間告訴她，他很低聲的道，“因為她知道這個病被制造的秘密。還有我們劇場裏那個人影，兇手也想殺她，可是劇場人很多，他試過，沒有得手。”
閻小炟蹙著眉眨著眼睛。他繼續說，“所以我讓你不要總一個人。那個兇手雖然並不想傷及別人，可是你總到儲藏室那些地方去……”
閻小炟忽然很驚的舉手捂住他的唇，“你……還是不要在這裏說了……”
然後她目光驚悚的重又想起剛才的噩夢。可怕的是這樣的夢她做過不只一次了……
“歐小櫻！你喜不喜歡我我不管，可是你不許再查這個案！”她霸道的說！
歐小櫻臉色忽然黯了下來。他沒有理睬她的命令，聲音有些硬起來，沖她道，“你先去躺好！”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雙手臂忽然已環上他的脖子箍緊。她居然委屈的紅了眼眶，病中失色的唇瓣差點和他的碰到一起。歐小櫻楞住，心瞬間已顫抖了一下，耳邊似只剩下心跳的聲音。
“你們！為什麽都不相信我？”她對他的反應茫然不覺，只是恐懼焦急的喊。
歐小櫻根本沒有註意去聽她說了什麽，他的神色變得茫然、緊張、壓抑，呆了幾秒，他急忙伸手去想拉下她的手臂。
可是與她面頰相貼處，卻忽覺沾上了一片濕濡。她怎麽哭了？她的神色是如此惶急無助，面容是如此近在咫尺。
不可以的……他皺眉無力似在告訴自己。
可是他的大腦已漸漸陷入混亂了，意識像被轟炸過。警告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弱，令他聽不到也看不到任何事。他的手慢慢離開她的胳膊，似不再有力氣推開她，也不再有能力控制自己，而是伸臂摟住她，托起她的頭，低頭去親吻她虛弱貼近的唇瓣。
閻小炟似有些驚訝，卻絲毫都沒有反抗。
長久的覆蓋，熨貼，輾轉的輕探……
這個世界上，已經什麽都沒有了，溫熱相擁的身軀只願貼近再貼近，是昏暗中迷亂的甜蜜，只有靠緊才能滿足。
等他終於擡起頭，閻小炟仿佛已經介於昏沈和清醒的交界，她無力的倚在他身上。
歐小櫻蹙眉喘息站著，他腦子有個聲音在不停的盤旋。
歐小櫻，你怎麽能這樣！
☆、這個世界多好笑
歐索文站在醫院的一扇窗口前向外張望，暗藍的天幕一直蔓延到遠方，隱約透出了蒙蒙的微光。
天快亮了。
走廊裏有扇門忽然輕響了一下。
歐索文回過頭去，看見小櫻正在回身輕輕的關門。他手上拿著自己的衣服。
淩晨時分昏暗的光線照著他的臉龐，他穿了一身黑衣，在那門前站著像個沈郁的幻影。
褐色眼眸看了過來，他輕輕喊了一聲，“哥。”
整個走廊此時空空蕩蕩的，只有他們兄弟兩人。
歐索文對他微笑了下，這個微笑也顯出疲憊。他走了過去有心想對小櫻說什麽，可話到嘴邊卻蹙眉沈默了一下。
此時此地，好似不太方便。
小櫻似一點也沒有覺察，他的眼神有些不自覺的躲避。
“醫院實驗室那的結果出來了嗎？”他問哥哥。
歐索文搖搖頭，“還在等著。”
然後歐索文指一指小櫻出來的那個病房門，“小炟好些沒有？”
歐小櫻點點頭。
“哥，我……想先走了……”他忽然微微皺眉道。
“什麽？”歐索文詫異的看著弟弟。
小櫻接著請求道，“哥，等下小炟醒了，可不可以……幫她給她爸爸和哥哥打個電話。”
看見歐索文似想說什麽，他立刻轉身就走了，只留下一個急匆匆的背影。
歐小櫻走上淩晨時分的街頭。
他起先步履很快，可是隨著遠離了醫院，漸漸就走得越來越慢了，因為他根本沒有目標。他邊走邊在馬路邊茫然前望，接著又在冷風中茫然的回頭。不知道自己出來是要到哪裏去。
他轉個身，只得似夢游一般的在街上隨處的游蕩。
天色一點點的明亮，街上的人已漸漸的多起來。
那些人，一個個的與他擦肩。
馬路上的車水馬龍在越來越喧鬧。
可歐小櫻好像什麽也沒大聽見。
直到他下意識的邁出一步，忽然左邊有輛車一閃，險些便撞到了他！
他驚得倒退回來，皺眉看著那司機搖下車窗對他大喊！再擡起眼眸，才看見紅燈是亮著的。
他不以為意，隨意就換了個方向。
好像曾經有一天，他也是這樣的，那天他是開著哥哥的車，旁邊坐的是喝醉了的閻小炟。在不知哪一條昏暗的夜路上他也曾茫然的開，連可以去哪都不知道。
走過一個轉彎，他迷惘的眼眸忽然怔了下，前面的蛋糕店門口，有個紅影。似個幻覺一般，那影子無比熟悉的在門前停著，好像隨時會轉過來沖他得意的一笑！
“有事嗎？”那紅衣女子忽然回頭看過來。她看見一大早，街頭有這麽一個好看的男孩子在蹙眉對她凝望，並不覺得他唐突，而是感到好奇。
小櫻被那陌生的面孔喚醒了，他一下子楞住，搖搖頭道，“沒有。”
他轉身辨別了一下方向，蹙眉向家的方向走。這次他走得很快，仿佛是在急著想要找個地方可以躲避！
路上經過了什麽他全都不知道。一直到他撞開門回到了自己家裏。他背靠著那門將門合嚴，赭色的眼眸睜大急促的喘息著。
“你怎麽變成這樣子？”他深懷不安的問。
而另一邊的醫院裏，劇團的組員全都再趕了過來。嵐心和閻小炟一起在生病，他們這些人分明已經是一群好朋友，豈可不管？
然而閻小炟的病房裏已經不客氣的站著一個人。這人聽見有人走進，拽拽的回身，就近便抓過黃柝，“你們這些王八蛋，是些什麽人，把我妹妹搞成這樣？”
熊健和邵風都立刻皺眉，這人是誰？想動手？
黃柝卻嬉皮笑臉帶著半真半假的懼色，他舉手道，“你冷靜點，先把我放開。我是醫生，要不我幫小炟看看。你這樣會把病人吵醒的。”
閻罡打量了黃柝兩眼，一甩將黃柝扔開，拍了拍手上的灰。
黃柝向他一笑，果真走近小炟床邊。
病床上的小炟皺眉蜷縮著，那張本就雪白的瓜子臉更加蒼白如紙，斜飛的眼下投著兩片重重的睫毛暗影。此刻她平日的跋扈都已看不見，只有顯得病態的哀婉和憔悴。
黃柝伸手觸摸她的額頭，又在她脖頸側輕按了一會兒。
“她呢，昨晚高燒消耗了許多體力。不過昨天應該有人把她照顧得很好，沒有什麽事。等會她醒來，最好給她好好吃點東西，註意多將養一下，等病慢慢徹底好了就真的沒事了。”
閻罡歪頭看看黃柝，似在分析他的話有沒有道理。
閻小炟的睫毛忽然輕輕抖一抖。她慢慢睜開眼睛。視線依然有些模糊，她仰頭對那觸摸她額頭的人嘶啞的喊了一聲，“小櫻……”
黃柝楞了下。屋裏的人也互相看看。
等看清那人是黃柝，閻小炟忽然睜大眼勉力坐了起來，她不安的問，“歐小櫻！他去哪了？”
閻罡不高興的怒道，“你喊那人做什麽？爸是怎麽和你說的？你全都忘了！”
覺察到探望的時機不大好，黃柝幾個人嘆氣，離開了閻小炟的病房。嵐心的病房暫時是進不去的。他們互相對視一眼，只得在走廊上找幾個位置坐下。
閻罡走到床頭邊的櫃子旁，拿起上面花瓶擺弄，他的目光如炬，但卻又透著陰沈，越來越像爸爸。
“你總找那小子做什麽？爸沒讓我告訴你，是怕你聽了受不了。他當初在白家就遭人討厭，他媽是個精神分裂。”
他說完看看她，有些驚訝她沒有反應。
轉過來靠近妹妹，他邪邪一笑，
“他媽倒是個絕色美人，不過白家娶了她可真倒黴，聽說後果很嚴重，被弄死一個兒子！你想想，如果你真和他在一塊，豈不是每天晚上睡在床上都要擔驚受怕，怕他管不好自己把你給殺了！將來生了孩子，還要擔驚受怕，怕孩子也……”
閻小炟忽然冷眼看向閻罡，道，“閉嘴！”
閻罡哼哼笑了兩聲，“這有什麽不能說的？你是我親妹妹，我才提醒你的。”
閻小炟沈默著。
聽了哥哥的話，她忽然覺得心裏已是空蕩蕩的。
有那麽多人，都在這樣說。
小櫻走了。他還會見她嗎？
她十分難過的輕聲說，“哥，我做了很多……很多次小櫻會死的夢……”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閻罡忽然不耐煩的暴嚷，“你又提你那些夢！你是不是也是頭裏邊有毛病！你知不知道我就是因為這樣才討厭你！”
被打斷的閻小炟驚了一跳，她分明含淚看著閻罡，卻又冷笑了兩聲，“是，我知道！你們從來都不會試著相信我哪怕只一次。”
閻罡陰冷道，“相信你什麽？”
閻小炟忽然間激動的起身要下床，卻一陣眩暈，跌坐回去。她擡頭咬牙道，“如果你和爸當初肯相信我一次，媽那天就不會死的！”
閻罡臉龐都有些扭曲起來，“不許你再提媽一個字！”
閻小炟怒叫，“就是你和爸做壞事她才被報覆死的！我說我做了不好的夢，求你們停下來，你們一直罵我……”
閻罡上前伸手就打了閻小炟一個耳光。打得她整個人都歪倒在床上！他打過她之後，抖著捏緊拳頭，“你再敢說這種話，信不信我打死你！”
這一下耳光狠極。閻小炟的嘴裏都是血腥味，耳朵有好一會什麽也聽不見，然後開始嗡嗡的鳴響。
閻小炟閉眼用手捂住耳朵。她忽然暗暗冷笑的想，這個世界多好笑？小櫻從沒碰過她一根手指，他也沒有傷害過其他任何人。可是許多人，卻都在嫌棄他，防備他，孤立他。因為可能會瘋，可能會殺人？
那，看似不會發瘋的普通人……他們就敢保證自己是沒有“可能”嗎？
☆、再到這裏來
閻罡怒而摔門離去。門彈回在自己震蕩。
閻小炟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她走出病房門外，黃柝等人都在驚愕的對視，看見她驚上加驚。
“你怎麽自己起來了？”黃柝驚訝的說。
雅潮忙皺眉走過來扶住她。
她的頭發蓬亂，臉色慘白，唇角失色，顯得那臉龐上只有眉眼處還是有顏色的，那對鳳眼好似被蘸著濃墨畫出來。
如月皺眉道，“你要什麽告訴我們，我們在這。”
閻小炟卻一時無言看著他們，她想找到小櫻。
這時，歐索文忽然從那通向實驗室的門裏奔了出來，他臉色帶著欣喜喊，“嵐心有救了！”
不消片刻，於人美從病房裏跑出，她不知是哭是笑的喊了一聲！
歐索文笑著沖她喊，“婆婆！嵐心……嵐心有救了！”
劇團小組的人，聽到這個消息互相驚喜的看了一眼！他們都不約而同的笑，忙擁過去想問個究竟。
雅潮依然扶著小炟。她的臉上是淺淺的笑容。
小炟想了想，低聲的道，“你也去吧。我自己能回病房。”
雅潮微笑著點點頭，溫柔的她沒有多想，也去分享這個好消息。
小小的走廊裏，此刻擠滿了喜悅的人群……
閻小炟站得遠遠的，她靜靜看著這一幕。
這樣真的很好，恭喜你們。
她的臉上帶著些若有若無的惆悵和笑意，然後她失去了表情搖搖後退著，一直退向走廊的樓梯。
窗子投進的陽光斜斜照在小櫻的臉上。
那光有些刺眼。可是他也沒躲。
他好像一直就沒有動過。
從剛才進門，他沿著門慢慢滑落坐到地上，然後就一直抱著腿坐在那裏。時間的流逝，冷不冷熱不熱，或是應該去做些什麽，他全都不想管。
坐久了，他忍不住慢慢皺起眉，心裏似乎按耐不住想去想明白一些事情。可是遲遲卻又不敢真去細想。
蹙眉擡起手臂，他看著自己的一只手。他是誰？他能夠創造程序，懂得破譯密碼，還曾解答難疑，去看透迷境……他似乎會做很多事。可是這些都改變不了他的處境。他想過救母親，想要不拖累哥哥，還想去保護小炟……也想幫一下自己。
為什麽卻沒有一樣不是失敗的？
也許對真正的神明來說，所有的真實都一樣高貴。
可是他從來只是一個人。
他忽然握拳低下頭，赭色的眼眸裏，猝不及防滴下一滴眼淚。他夜夜都作噩夢，夜夜。一個連自己的噩夢都走不出去的人，他真的可以幫人嗎？還是他的存在只成為了別人的傷痕、累贅和噩夢？
他感覺身體已經麻木了，他記得好像很久都沒吃過東西，可是他也不覺得餓。捧著頭，他感到心也很麻木，麻木中微微帶著一點刺痛，說不定下一秒他就會瘋掉，那就瘋吧！和人們說的一樣！
一切要怎樣就怎樣！
地上躺的電話似亮了起來，它一直在響著鈴音。他只是抱著頭呆坐著不想理會。響了一陣，聲音自己停了，可沒多久，它再次執著的唱了起來。
歐小櫻遲鈍的擡起頭。他伸手去拿起按了接聽。
是歐索文的聲音，他在電話裏焦急的說，“小櫻！小炟不在醫院，醫生也不知道她去哪了，她走了！”
歐小櫻的眼睛閃了一下，他像是突然從一個混沌的地方清醒過來。
他扶著地面站起來，問，“她已經好了？”
歐索文道，“沒，她早上起來時很虛弱。她自己走了。”
歐小櫻的眼神似乎又清醒了一些。
“我……我知道了！”他慌忙的說。
醫院裏，歐索文掛掉電話，卻還遲疑著。雲落是早上時聽說了消息，剛到的，就站在他旁邊聽。然後她皺著眉。
歐索文有些後悔的對雲落道，“我告訴他去找小炟了。”
雲落嘆口氣，她低聲說，“索文，你這哥哥怎麽當的……現在都是第二天的上午了，你是不是把他當成機器人？”
歐索文也緊皺眉，“可是萬一閻小炟出事了呢？”
兩人一時無言。
歐索文思忖了片刻，又去撥打小櫻的電話，可是這次卻久無人聽了。
他皺眉把手放下，低聲道，“他連電話也沒帶？”
這樣的事，從前在小櫻身上幾乎都不曾有過的。
他看向雲落，有些急聲的叮囑道，“你幫我留在這，盯著嵐心治療的情況！我去找他！”
雲落點頭。
歐小櫻焦急的走出家門。他的焦急，像和這世界隔著一層濃霧。轉身四望，整個街區就像一個旋轉的走馬燈在喧鬧和歡跳，可他覺得自己在其中很虛飄，像是手都碰不到它們。
他的心裏忽然升起一種可怕的感覺，覺得他這個樣子可能找不到小炟了。他皺著眉頭站在路邊，臉上的神色像一個無助的孩子。可他終於還是選擇勉力的向前走去。
雖然已完全不辨方向。
可是，也許閻小炟就走到這裏呢，這樣他會剛好遇見她。
但就是這樣走著走著，他發現自己竟然無知覺的走到一個黑洞洞的門廊裏。這條道路似是彎曲窄小，堆著雜物，他搖搖晃晃邊走邊踢倒了經過的東西。
可當再往上走，他忽然間慢慢的變得清醒了。他伸手摸摸這地方的欄桿，像是認出了什麽。這地方他來過。揚頭，他莫名的噙上一個冷笑，拿手摸著那些沾染了灰跡的扶手，然後一步一步，走上了那些黝暗的臺階。
伸手推開一扇門，他在一片天光中瞇起眼睛。
他已到了一個天臺。
眼前的景象像在做夢。可又像這一刻他的一場夢才醒，回到了真實。
近前，有只眼熟的灰貓瞪著金色的眼睛，向他冷冷的看了一眼，然後一躍從累堆的雜物中間消失了。對面那扇窗子，上面的破洞居然還在，這麽久都沒人去補過。
這裏就是越美薇死的那天，他等著的那個天臺。
他在冷風中沈默著，不知不覺的走到了天臺的欄桿旁，低頭去望越美薇墜樓死去曾躺過的地方。
那裏現在已被洗得什麽也沒有了。
可是越美薇一直也沒有原諒他。誰說這世上沒有冤魂的？她存心讓他再回到這裏來。
☆、有誰是被眷顧的
閻小炟懷著莫名惶然，向歐小櫻的家走去，她蓬頭亂發，看起來狼狽非常，以至於街上有人會回頭去納悶的看她，指點她。
可當她一路奔到他的家，門卻緊緊關閉。
她試著敲門，然後瞪大眼聽見了裏面有他電話的鈴音在響！
裏面那人卻全無應答。
她快脫力了，扶著門停了一會兒，忽然背後一聲輕響，電梯門開了，從裏面走下一個陌生的男子。
那男人看見一個頭發蓬亂臉色慘白的姑娘在鄰居家門口回頭望他，不覺吃驚的站在了原地。
“小姐你有事嗎？”
閻小炟皺眉好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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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我沒有要你家人來賠我普文的命就不錯了！”他母親已經瘋了一般哭叫著要向老婦撲過去，“她是個瘋子你還讓她嫁進我們家！她為什麽要來傷害我的孩子！她為什麽不殺了我？她殺了我的親兒子！”
“美秋，別喊了！”白成用力抓住妻子不停掙紮的手。他回頭喊，“索文！快送你媽進去！”
歐索文便停止發楞，跑過來把已瀕臨崩潰的脫力的母親扶了下去。
經過院子時，他一驚，看見弟弟小櫻靜靜的站在樹叢中望著他。
他一直覺得弟弟的樣子就像個精靈，他的頭發柔軟軟的，眼眸是晶瑩剔透的淡赭色……他真像是仙子的孩子。
他擔憂的擡著頭問，“哥，他們在說什麽？”
“爸說要把蓮姨送回你婆婆家。”歐索文皺眉說。
小櫻聞言邁步奔向大門。
歐索文遠遠看見他伏身在蓮姨腿上，對著身邊的幾個大人揚臉，“我以後會看住她的，不再讓她做壞事了。你們不要把她送走。”
“你知道什麽！你身上有她的遺傳基因啊，現在連你自己都不知道會不會哪天也瘋了！”
歐索文的心裏一驚，他站住回頭看去。
那是他第一次聽說這回事。
可是他沒有因此覺得弟弟變得可怕，而是覺得這句話是多麽殘酷……
“……我出去走走。”歐索文從回憶中回神，他完全沒註意眼前的於人美還在說些什麽，站起來，很快轉身，想下樓去避避。
離開那個走廊，剛走到路口，他猛然一驚站住了。
閻小炟歪頭站在他面前。
她手插口袋，雪白的臉龐上帶著一絲困惑和隱隱顯露的異樣神情。
歐索文眨眼吸了口氣，想著如何與她打招呼。
她是弟弟重要的人。說不定她記得自己？
可是不等他說什麽。
“你們在說小櫻什麽？”閻小炟滿臉詫異盯著他問。
☆、她是我母親
她難道也聽到了？
歐索文忽然臉色黯淡了下來，隱去笑容。
“對不起，我們在說些家裏的私事。”
這樣說完歐索文皺眉。有那麽一個瞬間，他幾乎脫口而出想告訴她一些小櫻的事。
可若是她聽了之後遠遠離開了呢？
閻小炟似已誤解了什麽，畢竟她只是個外人。她轉身要走。
歐索文忍不住喊道，“其實……”
紅色身影又扭頭站住了，一對斜飛似燃火的鳳眼望著他。
歐索文對她急道，“其實我認識你——”
閻小炟神情裏瞬間多了分詫異，“什麽時候？可我從沒見過你。”
“你見過！就是上一次在東區的夜場裏！我是小櫻的哥哥。”歐索文指指自己，看著她那一臉的茫然，他皺了眉沈了心問道，“你難道……一點也不記得什麽了嗎？”
閻小炟只好搖頭。
歐索文神色覆雜起來。他屢次都擡手想說話。閻小炟蹙眉望著他如此猶豫反覆，已滿心狐疑，她開口問，“你們剛才所說的蓮音，她究竟是誰？”
“是……”歐索文說了一半咬牙停住。
“她是我母親。”
一個淡淡透著些清冷的聲音忽然說。
歐索文和閻小炟同時循聲轉頭。歐小櫻已不知何時走到了近前，他輕聲代替了歐索文回答。
“哥，今晚讓小武把那個藥物送到醫院實驗室來一部分，好嗎？”赭色眼睛認真望著哥哥。
歐索文扶額點頭，“對，我正要去呢。”他看了小櫻一眼，終轉身離開。
歐小櫻看向小炟，他的面容安寧得似沒有一分波瀾。輕輕揚眉，他淡淡的道，“你想知道什麽，問我吧。”
已入夜晚，醫院的花園中，朦朧可見雕零的草木黑影。
歐小櫻和閻小炟慢慢的在那些樹影中間走著。
閻小炟抱起手臂，她忽然覺得這地方很冷。
“那，你媽……她現在在哪裏？”她輕聲問道。她僅僅是從一些只言片語裏聽到蓮音這個人。
“我媽已經死了。她十年前自殺了。”歐小櫻回答。
閻小炟停下腳步睜大眼睛，她陡然間噤了聲。怎麽會這樣的，她問了什麽？
歐小櫻低頭看她。他皺眉淡淡的問道，“你說想問的，怎麽，後悔了嗎？”
閻小炟的大眼無措的閃了閃，她有些短路，“她……她為什麽這樣？”
歐小櫻眼睛掉向遠處。
此刻他正停在一片樹叢的陰影裏。
“因為她瘋了。她精神分裂，發作時殺了一個人。是我爸的大兒子白普文，她用利器把他戳死了。”
他的聲音淡淡的，如清冷來去的夜風。
閻小炟如掉冰窟。她的脊背寒透，手足冰冷，搖搖的捧住額頭，似乎在迷糊間撞進一個血腥的夢裏。
“那……那然後呢……”她低頭好半天才難受的問。
歐小櫻獨自又往前走了兩步，他似對著那片樹叢試著追憶了一下，低聲的說，“然後……我不記得了。可能是我發現的他們……也可能不是我，我記的只是我後來做的噩夢。”
閻小炟的肩膀在黑暗中微微的顫抖。她蹙眉好久，虛弱的問，“你常做噩夢……？”
歐小櫻許久都沒回話。他的背影安安靜靜的，好像在自己想著什麽。
閻小炟試著吃力的說，“所以，所以……”
歐小櫻背對著她輕輕接口道，“所以我也有精神分裂的可能。我攜帶了她的基因，不知道會在什麽時候就發病，也許不會發病……我不知道。有個醫生說，母子遺傳發病幾率大於百分之60。嵐心的外婆並不是我媽的親生母親，在她收養我媽之前，我媽跟著的親生母親就是瘋子。”
閻小炟緊緊蹙眉，她開始費力的試圖想明白一些事情。不知為何模糊掉的視線，對他努力張望，那個人此刻本該站得近在咫尺，可卻在她眼前飄飄搖搖，抓撲不住。
歐小櫻轉回身靜靜看向她。他揚眉道，“你想和我做朋友是嗎？那你要好好保存你的記憶。因為我的意識隨時會失去。我會不知道你是誰，更不會記得我們是朋友。”他的目光漸漸變得冷了下來，重又背過身去，“如果更不幸一些，我可能還會殺了你。”
風吹著那些樹枝，發出凜冽哨音一般的輕響。
歐小櫻終於輕輕嘆了一聲。
“你是不是很冷了，你先回去吧。”
閻小炟佇立風中，風一下一下的吹起她紅色的衣擺。
歐小櫻皺眉側過頭，低聲問道，“還不走？”
閻小炟緩緩擡眼，昏暗中，她試著從他模糊不清的臉上和眼眸中來回努力的搜尋。
歐小櫻的眉心愈加緊鎖。她那朦朧間依然努力看向他的眼神，使他覺得心口有根弦就快繃斷了，今天發生的一切已經要用盡他這些天剩下的全部力氣。
他避開了她的眼睛。
閻小炟咬著嘴唇哽咽道，“你為了什麽才告訴我這些？因為覺得我是你的朋友？還是……想讓我走開？”
歐小櫻在黑暗中無聲沈默著，捏著拳。
“在這世上，我願意喜歡誰就可以喜歡誰，這是我自己的事！你為什麽擔心我會受怎麽樣的傷害？為什麽要告訴我你有不能控制的未來？你有試著控制自己愛不愛一個人嗎？”
他皺眉已覺得疲憊不堪。
“我無所謂的！在我生存的世界裏，只要願意，誰都可以拿起刀去砍人。我從小到大就沒有設想過一天未來。我只知道誰是我在這世上所要愛的人。可是我所愛的人，卻在竭力保持距離以為不要承認一切就可以沒有傷害！”她不顧一切對他喊。
他轉過臉來，那對淡赭色的眼眸睜大，對上她的鳳眼，在彼此的眼中，都盛滿委屈，困惑，忍耐和焦灼。
“閻小炟！這世界上還有許多許多的人，許多許多比我好得多的人——”
“不！偏不！我要喜歡我喜歡的……”
閻小炟忽然間搖了搖，伸手試著抓住他。然而她沒有抓到，似乎今天一天她已備受驚嚇和刺激，忽然腿一軟的往下倒下去。
“你怎麽了？”他一驚慌忙伸臂將她擋住。手觸上她的額頭竟然滾燙！
☆、你怎麽能這樣
閻小炟覺得有人把她抱了起來。
她昏沈無力的將頭靠在了他胸前。
焦灼中，她失去意識，在連連噩夢裏掙紮！
她好像回到了他們排練那個小劇場，在陰暗潮濕的儲藏室裏，她正在焦急的尋找一樣會發聲的東西。她掀開箱蓋，忽然從箱子裏伸出一張可怖的臉，那張臉浮腫和扭曲，上面帶著恐懼，痛苦，哀戚和妒忌。閻小炟驚叫了一聲，卻一點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她向後退了一步，從二樓的欄桿跌了下去！
身體的下墜感讓她身體忽然緊縮了一下，她似隱約有些清醒過來，手背上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
“別過來！你……是嵐心還是越美薇……”她昏亂的驚叫起來。
然後她聽見耳邊有個焦急的聲音在和她說話。
“小炟？醒醒，你做夢了——”
一只微涼的手掌在覆蓋她燒燙的額頭。
閻小炟勉力睜開了眼睛，她看見歐小櫻就坐在旁邊，眉頭微皺著，赭色的眼眸定定的望著她。
“小櫻！我看到越美薇了！……”她想告訴他什麽！
他的眉微微皺緊了一下，揚眉輕聲說，“我沒有走。別怕，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可是……她來不及說話。迷蒙中，她看見房門似開了一條縫，一個男人走進來。
“小櫻？要不你還是過去那邊看一眼？”
歐小櫻沒有回頭。
好，他在就好，等下她要告訴他……但是現在好累。
閻小炟合上眼皮。
恍惚間，她又沈入另一個昏沈的幻覺。
天好像在下雪。
她看見歐小櫻就在對面淡淡的望著她，他笑得那麽好看。然後他慢慢轉身要去什麽地方。
等等！她想和他說一句重要的話。
可是她發現自己怎樣努力也不能喊出聲音？
她啞巴了？
他的身影越走越遙遠。那世界陰沈得已只剩黑白。
而這時，閻小炟看見前方有個看不見臉的黑衣人，他正在冷冷的看著歐小櫻一步步走過去。
黑衣人慢慢的擡起手，手上是一把烏亮的□□。
然後砰一聲！她聽見耳邊一個炸響！
“不要！”她大喊一聲驚醒。
蹲在不遠只是個白衣護士。她不好意思的說，“小姐對不起，是我碰倒了東西。吵醒你了？”
閻小炟慌亂的視線在四處尋覓。她的手上紮著針，床邊吊鉤上掛著一袋藥正在滴液。
閻小炟跌撞著就下了地，伸手想拔掉那礙事的針頭。
護士一驚，連忙站起來推她回去。
“誒？小姐你不能動的！”
“歐小櫻！”她高燒過後全身綿軟，在護士手底下虛弱不安的大喊。
“他等會兒就會回來。”護士跟她解釋道。
閻小炟被按回了床上。她昏沈又眩暈，皺眉聽著走廊裏傳來一聲聲淒厲的喊叫。這是什麽聲音？為她整理針管的護士也不禁搖搖頭。
門忽然開了。
歐小櫻臉色有些蒼白的走進來。看到她醒來，他的褐色眼眸似乎安定了些。閻小炟大力推開了身邊的護士！她站起來，卻仍有些腳軟的撲向他。歐小櫻連忙伸手將她接住。
那護士又搖搖頭，她推了藥車出去，替他們關上門。
“你不能再往前走了，你會出事的！”閻小炟睜大眼，卻沒怎麽聚焦，她像是命令，又帶著迷亂的喊。
歐小櫻蹙眉，他扶著她走向床邊道，“我沒有事。你發高燒了，怎麽還不先去躺好？”
“不是的……你聽我說……我剛才夢見一些東西……”她焦急搖著頭。
見她如此倔強，歐小櫻嘆了口氣。他沒有再要她躺下，而是將手輕扶上她的背試著安撫她，如同在撫慰一個小孩子，“我在聽，你說——”
“嵐心！嵐心的那個病！我們看見的怪影子都不是越美薇對不對！她們都和嵐心一樣！越美薇本人也和嵐心一樣——”
小櫻聽了怔了一下，他凝神看了她一會，蹙眉輕聲道，“是，她們都是患者。”
“那……為什麽越美薇會墜樓的？”她顫聲問。
歐小櫻最近本就想找時間告訴她，他很低聲的道，“因為她知道這個病被制造的秘密。還有我們劇場裏那個人影，兇手也想殺她，可是劇場人很多，他試過，沒有得手。”
閻小炟蹙著眉眨著眼睛。他繼續說，“所以我讓你不要總一個人。那個兇手雖然並不想傷及別人，可是你總到儲藏室那些地方去……”
閻小炟忽然很驚的舉手捂住他的唇，“你……還是不要在這裏說了……”
然後她目光驚悚的重又想起剛才的噩夢。可怕的是這樣的夢她做過不只一次了……
“歐小櫻！你喜不喜歡我我不管，可是你不許再查這個案！”她霸道的說！
歐小櫻臉色忽然黯了下來。他沒有理睬她的命令，聲音有些硬起來，沖她道，“你先去躺好！”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雙手臂忽然已環上他的脖子箍緊。她居然委屈的紅了眼眶，病中失色的唇瓣差點和他的碰到一起。歐小櫻楞住，心瞬間已顫抖了一下，耳邊似只剩下心跳的聲音。
“你們！為什麽都不相信我？”她對他的反應茫然不覺，只是恐懼焦急的喊。
歐小櫻根本沒有註意去聽她說了什麽，他的神色變得茫然、緊張、壓抑，呆了幾秒，他急忙伸手去想拉下她的手臂。
可是與她面頰相貼處，卻忽覺沾上了一片濕濡。她怎麽哭了？她的神色是如此惶急無助，面容是如此近在咫尺。
不可以的……他皺眉無力似在告訴自己。
可是他的大腦已漸漸陷入混亂了，意識像被轟炸過。警告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弱，令他聽不到也看不到任何事。他的手慢慢離開她的胳膊，似不再有力氣推開她，也不再有能力控制自己，而是伸臂摟住她，托起她的頭，低頭去親吻她虛弱貼近的唇瓣。
閻小炟似有些驚訝，卻絲毫都沒有反抗。
長久的覆蓋，熨貼，輾轉的輕探……
這個世界上，已經什麽都沒有了，溫熱相擁的身軀只願貼近再貼近，是昏暗中迷亂的甜蜜，只有靠緊才能滿足。
等他終於擡起頭，閻小炟仿佛已經介於昏沈和清醒的交界，她無力的倚在他身上。
歐小櫻蹙眉喘息站著，他腦子有個聲音在不停的盤旋。
歐小櫻，你怎麽能這樣！
☆、這個世界多好笑
歐索文站在醫院的一扇窗口前向外張望，暗藍的天幕一直蔓延到遠方，隱約透出了蒙蒙的微光。
天快亮了。
走廊裏有扇門忽然輕響了一下。
歐索文回過頭去，看見小櫻正在回身輕輕的關門。他手上拿著自己的衣服。
淩晨時分昏暗的光線照著他的臉龐，他穿了一身黑衣，在那門前站著像個沈郁的幻影。
褐色眼眸看了過來，他輕輕喊了一聲，“哥。”
整個走廊此時空空蕩蕩的，只有他們兄弟兩人。
歐索文對他微笑了下，這個微笑也顯出疲憊。他走了過去有心想對小櫻說什麽，可話到嘴邊卻蹙眉沈默了一下。
此時此地，好似不太方便。
小櫻似一點也沒有覺察，他的眼神有些不自覺的躲避。
“醫院實驗室那的結果出來了嗎？”他問哥哥。
歐索文搖搖頭，“還在等著。”
然後歐索文指一指小櫻出來的那個病房門，“小炟好些沒有？”
歐小櫻點點頭。
“哥，我……想先走了……”他忽然微微皺眉道。
“什麽？”歐索文詫異的看著弟弟。
小櫻接著請求道，“哥，等下小炟醒了，可不可以……幫她給她爸爸和哥哥打個電話。”
看見歐索文似想說什麽，他立刻轉身就走了，只留下一個急匆匆的背影。
歐小櫻走上淩晨時分的街頭。
他起先步履很快，可是隨著遠離了醫院，漸漸就走得越來越慢了，因為他根本沒有目標。他邊走邊在馬路邊茫然前望，接著又在冷風中茫然的回頭。不知道自己出來是要到哪裏去。
他轉個身，只得似夢游一般的在街上隨處的游蕩。
天色一點點的明亮，街上的人已漸漸的多起來。
那些人，一個個的與他擦肩。
馬路上的車水馬龍在越來越喧鬧。
可歐小櫻好像什麽也沒大聽見。
直到他下意識的邁出一步，忽然左邊有輛車一閃，險些便撞到了他！
他驚得倒退回來，皺眉看著那司機搖下車窗對他大喊！再擡起眼眸，才看見紅燈是亮著的。
他不以為意，隨意就換了個方向。
好像曾經有一天，他也是這樣的，那天他是開著哥哥的車，旁邊坐的是喝醉了的閻小炟。在不知哪一條昏暗的夜路上他也曾茫然的開，連可以去哪都不知道。
走過一個轉彎，他迷惘的眼眸忽然怔了下，前面的蛋糕店門口，有個紅影。似個幻覺一般，那影子無比熟悉的在門前停著，好像隨時會轉過來沖他得意的一笑！
“有事嗎？”那紅衣女子忽然回頭看過來。她看見一大早，街頭有這麽一個好看的男孩子在蹙眉對她凝望，並不覺得他唐突，而是感到好奇。
小櫻被那陌生的面孔喚醒了，他一下子楞住，搖搖頭道，“沒有。”
他轉身辨別了一下方向，蹙眉向家的方向走。這次他走得很快，仿佛是在急著想要找個地方可以躲避！
路上經過了什麽他全都不知道。一直到他撞開門回到了自己家裏。他背靠著那門將門合嚴，赭色的眼眸睜大急促的喘息著。
“你怎麽變成這樣子？”他深懷不安的問。
而另一邊的醫院裏，劇團的組員全都再趕了過來。嵐心和閻小炟一起在生病，他們這些人分明已經是一群好朋友，豈可不管？
然而閻小炟的病房裏已經不客氣的站著一個人。這人聽見有人走進，拽拽的回身，就近便抓過黃柝，“你們這些王八蛋，是些什麽人，把我妹妹搞成這樣？”
熊健和邵風都立刻皺眉，這人是誰？想動手？
黃柝卻嬉皮笑臉帶著半真半假的懼色，他舉手道，“你冷靜點，先把我放開。我是醫生，要不我幫小炟看看。你這樣會把病人吵醒的。”
閻罡打量了黃柝兩眼，一甩將黃柝扔開，拍了拍手上的灰。
黃柝向他一笑，果真走近小炟床邊。
病床上的小炟皺眉蜷縮著，那張本就雪白的瓜子臉更加蒼白如紙，斜飛的眼下投著兩片重重的睫毛暗影。此刻她平日的跋扈都已看不見，只有顯得病態的哀婉和憔悴。
黃柝伸手觸摸她的額頭，又在她脖頸側輕按了一會兒。
“她呢，昨晚高燒消耗了許多體力。不過昨天應該有人把她照顧得很好，沒有什麽事。等會她醒來，最好給她好好吃點東西，註意多將養一下，等病慢慢徹底好了就真的沒事了。”
閻罡歪頭看看黃柝，似在分析他的話有沒有道理。
閻小炟的睫毛忽然輕輕抖一抖。她慢慢睜開眼睛。視線依然有些模糊，她仰頭對那觸摸她額頭的人嘶啞的喊了一聲，“小櫻……”
黃柝楞了下。屋裏的人也互相看看。
等看清那人是黃柝，閻小炟忽然睜大眼勉力坐了起來，她不安的問，“歐小櫻！他去哪了？”
閻罡不高興的怒道，“你喊那人做什麽？爸是怎麽和你說的？你全都忘了！”
覺察到探望的時機不大好，黃柝幾個人嘆氣，離開了閻小炟的病房。嵐心的病房暫時是進不去的。他們互相對視一眼，只得在走廊上找幾個位置坐下。
閻罡走到床頭邊的櫃子旁，拿起上面花瓶擺弄，他的目光如炬，但卻又透著陰沈，越來越像爸爸。
“你總找那小子做什麽？爸沒讓我告訴你，是怕你聽了受不了。他當初在白家就遭人討厭，他媽是個精神分裂。”
他說完看看她，有些驚訝她沒有反應。
轉過來靠近妹妹，他邪邪一笑，
“他媽倒是個絕色美人，不過白家娶了她可真倒黴，聽說後果很嚴重，被弄死一個兒子！你想想，如果你真和他在一塊，豈不是每天晚上睡在床上都要擔驚受怕，怕他管不好自己把你給殺了！將來生了孩子，還要擔驚受怕，怕孩子也……”
閻小炟忽然冷眼看向閻罡，道，“閉嘴！”
閻罡哼哼笑了兩聲，“這有什麽不能說的？你是我親妹妹，我才提醒你的。”
閻小炟沈默著。
聽了哥哥的話，她忽然覺得心裏已是空蕩蕩的。
有那麽多人，都在這樣說。
小櫻走了。他還會見她嗎？
她十分難過的輕聲說，“哥，我做了很多……很多次小櫻會死的夢……”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閻罡忽然不耐煩的暴嚷，“你又提你那些夢！你是不是也是頭裏邊有毛病！你知不知道我就是因為這樣才討厭你！”
被打斷的閻小炟驚了一跳，她分明含淚看著閻罡，卻又冷笑了兩聲，“是，我知道！你們從來都不會試著相信我哪怕只一次。”
閻罡陰冷道，“相信你什麽？”
閻小炟忽然間激動的起身要下床，卻一陣眩暈，跌坐回去。她擡頭咬牙道，“如果你和爸當初肯相信我一次，媽那天就不會死的！”
閻罡臉龐都有些扭曲起來，“不許你再提媽一個字！”
閻小炟怒叫，“就是你和爸做壞事她才被報覆死的！我說我做了不好的夢，求你們停下來，你們一直罵我……”
閻罡上前伸手就打了閻小炟一個耳光。打得她整個人都歪倒在床上！他打過她之後，抖著捏緊拳頭，“你再敢說這種話，信不信我打死你！”
這一下耳光狠極。閻小炟的嘴裏都是血腥味，耳朵有好一會什麽也聽不見，然後開始嗡嗡的鳴響。
閻小炟閉眼用手捂住耳朵。她忽然暗暗冷笑的想，這個世界多好笑？小櫻從沒碰過她一根手指，他也沒有傷害過其他任何人。可是許多人，卻都在嫌棄他，防備他，孤立他。因為可能會瘋，可能會殺人？
那，看似不會發瘋的普通人……他們就敢保證自己是沒有“可能”嗎？
☆、再到這裏來
閻罡怒而摔門離去。門彈回在自己震蕩。
閻小炟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她走出病房門外，黃柝等人都在驚愕的對視，看見她驚上加驚。
“你怎麽自己起來了？”黃柝驚訝的說。
雅潮忙皺眉走過來扶住她。
她的頭發蓬亂，臉色慘白，唇角失色，顯得那臉龐上只有眉眼處還是有顏色的，那對鳳眼好似被蘸著濃墨畫出來。
如月皺眉道，“你要什麽告訴我們，我們在這。”
閻小炟卻一時無言看著他們，她想找到小櫻。
這時，歐索文忽然從那通向實驗室的門裏奔了出來，他臉色帶著欣喜喊，“嵐心有救了！”
不消片刻，於人美從病房裏跑出，她不知是哭是笑的喊了一聲！
歐索文笑著沖她喊，“婆婆！嵐心……嵐心有救了！”
劇團小組的人，聽到這個消息互相驚喜的看了一眼！他們都不約而同的笑，忙擁過去想問個究竟。
雅潮依然扶著小炟。她的臉上是淺淺的笑容。
小炟想了想，低聲的道，“你也去吧。我自己能回病房。”
雅潮微笑著點點頭，溫柔的她沒有多想，也去分享這個好消息。
小小的走廊裏，此刻擠滿了喜悅的人群……
閻小炟站得遠遠的，她靜靜看著這一幕。
這樣真的很好，恭喜你們。
她的臉上帶著些若有若無的惆悵和笑意，然後她失去了表情搖搖後退著，一直退向走廊的樓梯。
窗子投進的陽光斜斜照在小櫻的臉上。
那光有些刺眼。可是他也沒躲。
他好像一直就沒有動過。
從剛才進門，他沿著門慢慢滑落坐到地上，然後就一直抱著腿坐在那裏。時間的流逝，冷不冷熱不熱，或是應該去做些什麽，他全都不想管。
坐久了，他忍不住慢慢皺起眉，心裏似乎按耐不住想去想明白一些事情。可是遲遲卻又不敢真去細想。
蹙眉擡起手臂，他看著自己的一只手。他是誰？他能夠創造程序，懂得破譯密碼，還曾解答難疑，去看透迷境……他似乎會做很多事。可是這些都改變不了他的處境。他想過救母親，想要不拖累哥哥，還想去保護小炟……也想幫一下自己。
為什麽卻沒有一樣不是失敗的？
也許對真正的神明來說，所有的真實都一樣高貴。
可是他從來只是一個人。
他忽然握拳低下頭，赭色的眼眸裏，猝不及防滴下一滴眼淚。他夜夜都作噩夢，夜夜。一個連自己的噩夢都走不出去的人，他真的可以幫人嗎？還是他的存在只成為了別人的傷痕、累贅和噩夢？
他感覺身體已經麻木了，他記得好像很久都沒吃過東西，可是他也不覺得餓。捧著頭，他感到心也很麻木，麻木中微微帶著一點刺痛，說不定下一秒他就會瘋掉，那就瘋吧！和人們說的一樣！
一切要怎樣就怎樣！
地上躺的電話似亮了起來，它一直在響著鈴音。他只是抱著頭呆坐著不想理會。響了一陣，聲音自己停了，可沒多久，它再次執著的唱了起來。
歐小櫻遲鈍的擡起頭。他伸手去拿起按了接聽。
是歐索文的聲音，他在電話裏焦急的說，“小櫻！小炟不在醫院，醫生也不知道她去哪了，她走了！”
歐小櫻的眼睛閃了一下，他像是突然從一個混沌的地方清醒過來。
他扶著地面站起來，問，“她已經好了？”
歐索文道，“沒，她早上起來時很虛弱。她自己走了。”
歐小櫻的眼神似乎又清醒了一些。
“我……我知道了！”他慌忙的說。
醫院裏，歐索文掛掉電話，卻還遲疑著。雲落是早上時聽說了消息，剛到的，就站在他旁邊聽。然後她皺著眉。
歐索文有些後悔的對雲落道，“我告訴他去找小炟了。”
雲落嘆口氣，她低聲說，“索文，你這哥哥怎麽當的……現在都是第二天的上午了，你是不是把他當成機器人？”
歐索文也緊皺眉，“可是萬一閻小炟出事了呢？”
兩人一時無言。
歐索文思忖了片刻，又去撥打小櫻的電話，可是這次卻久無人聽了。
他皺眉把手放下，低聲道，“他連電話也沒帶？”
這樣的事，從前在小櫻身上幾乎都不曾有過的。
他看向雲落，有些急聲的叮囑道，“你幫我留在這，盯著嵐心治療的情況！我去找他！”
雲落點頭。
歐小櫻焦急的走出家門。他的焦急，像和這世界隔著一層濃霧。轉身四望，整個街區就像一個旋轉的走馬燈在喧鬧和歡跳，可他覺得自己在其中很虛飄，像是手都碰不到它們。
他的心裏忽然升起一種可怕的感覺，覺得他這個樣子可能找不到小炟了。他皺著眉頭站在路邊，臉上的神色像一個無助的孩子。可他終於還是選擇勉力的向前走去。
雖然已完全不辨方向。
可是，也許閻小炟就走到這裏呢，這樣他會剛好遇見她。
但就是這樣走著走著，他發現自己竟然無知覺的走到一個黑洞洞的門廊裏。這條道路似是彎曲窄小，堆著雜物，他搖搖晃晃邊走邊踢倒了經過的東西。
可當再往上走，他忽然間慢慢的變得清醒了。他伸手摸摸這地方的欄桿，像是認出了什麽。這地方他來過。揚頭，他莫名的噙上一個冷笑，拿手摸著那些沾染了灰跡的扶手，然後一步一步，走上了那些黝暗的臺階。
伸手推開一扇門，他在一片天光中瞇起眼睛。
他已到了一個天臺。
眼前的景象像在做夢。可又像這一刻他的一場夢才醒，回到了真實。
近前，有只眼熟的灰貓瞪著金色的眼睛，向他冷冷的看了一眼，然後一躍從累堆的雜物中間消失了。對面那扇窗子，上面的破洞居然還在，這麽久都沒人去補過。
這裏就是越美薇死的那天，他等著的那個天臺。
他在冷風中沈默著，不知不覺的走到了天臺的欄桿旁，低頭去望越美薇墜樓死去曾躺過的地方。
那裏現在已被洗得什麽也沒有了。
可是越美薇一直也沒有原諒他。誰說這世上沒有冤魂的？她存心讓他再回到這裏來。
☆、有誰是被眷顧的
閻小炟懷著莫名惶然，向歐小櫻的家走去，她蓬頭亂發，看起來狼狽非常，以至於街上有人會回頭去納悶的看她，指點她。
可當她一路奔到他的家，門卻緊緊關閉。
她試著敲門，然後瞪大眼聽見了裏面有他電話的鈴音在響！
裏面那人卻全無應答。
她快脫力了，扶著門停了一會兒，忽然背後一聲輕響，電梯門開了，從裏面走下一個陌生的男子。
那男人看見一個頭發蓬亂臉色慘白的姑娘在鄰居家門口回頭望他，不覺吃驚的站在了原地。
“小姐你有事嗎？”
閻小炟皺眉好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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