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記憶

關燈
1996年8月28日,北京的一家醫院產房中,誕生了一名女嬰。

我叫白蒼羽,一個普通又平淡的北京女孩。

十五歲那年,我參加了兩場葬禮,第一場是鄰居杜奶奶家的小孫子的葬禮,第二場,是父母的葬禮,這次我沒有逃避,站在他們的墓碑前,見到了年輕幾歲的水言琛。

這年,新月小隊成功了,盡管失去了三個隊友,可是最終,還是成功殲滅了一個大毒梟及四個危險目標,水言琛身負重傷,冒著失血性休克的危險再闖毒巢,槍殺夏淵。

十八歲高考結束,我毅然決然的報考了洛城師範大學。

九月三號,北京首都機場,沒有出現金色繡花鞋。

幾個小時後,我又一次,重新的,站在了洛城師範大學的大門口,那裏人潮擁擠,車輛如海,我走進校門,按著原路,走到了最末的,小小的接待位。

我站在那空空無人的接待位旁,等待一個人來拍拍我的肩膀,笑著說……

“同學!”

那聲悅耳的聲音準時響起,她拍拍我的肩膀,一瞬間我竟然有些不敢回頭,她依舊繞到登記臺後面坐下來,手撐著那肉嘟嘟的小臉看著我笑道:“同學,你是我們藝術系的新生麽?”

我看著那張熟悉的娃娃臉,看著那光潔如新的脖頸,眼眶竟不自覺的濕潤,卻也不忘點頭應她。

“對不起哦,今天就我一個人值班,剛才實在是等不及送餐的了,出去吃了口飯,別介意哦。”她還是說的同樣的話。

“沒關系。”我盡力平覆自己的心緒,她又問道:“同學,你哪個學院的?”

“美術學院油畫專業。”

她的眼睛還是那樣忽然暗了下去:“油畫專業,油畫好無聊的,每天就是畫畫。”

“你哪個專業?”我忍住眼淚附和她,她笑的明媚:“我啊,我是學設計專業的,我們專業的老師都很帥的,你們專業的老師雖然都是教授級別的,可是上了年紀不說,還每天嘮嘮叨叨的,說教起來我真受不了。”

“藝術系人很少吧。”我順著她說著,她賣力的點頭道:“是啊,你想啊,藝術系裏一共才三個學院,音樂,美術和影視,每個學院裏呢,最多也就四五個專業,我們美術學院也就只有設計,油畫,國畫和動漫四個專業,每個專業三個班,一個班才十五個人,加起來一個學院一屆都不到二百人,比起金融系一屆八百多人,簡直慘絕人寰…………”

我看著她滔滔不絕的說著,聲音清脆利落,忽然覺得這炎熱的夏季再也沒了聒噪的蟬鳴。

依舊如舊,岳陽出現在我的身後,微笑著自我介紹,並從接待位拿出來了一份攝影冊遞給我,我翻開,那一張張,皆是陽光明媚的山水,皆是雨後天晴的彩虹,我欣慰一笑,跟著她一步一步來到了寢室樓下。

踏進七舍大門之前,我回頭望了一眼那淺黃色的寢室樓,四層的玻璃上,再也沒了那熟悉炙熱的目光。

岳陽還是把一堆賬單堆在我的懷裏後離開,我站在307門前,那新刷好漆的,看不出曾經斑駁的寢室門,味道有些重,卻混雜著陽光的溫暖,我看著那鐵質的門牌,我不知道,門後的三個人會是什麽樣子,是否也一如從前,兩個說說笑笑,一個淡然處之?

手剛剛搭在門把上,卻有了一瞬間的逃避,忽然不敢觸碰也不敢推開,身後,有老生送著新生與家長走的匆匆忙忙,我低頭看著腳尖,陽光透過走廊的大玻璃射在我的鞋間,還閃爍著金屬般的光芒。

“哢嚓。”我按下了門把手,金屬的摩擦聲響起,隨之而來的是一大片陽光普照。

那一瞬間,我還是沒有擡頭,推門而入只是低著頭,不敢看寢室內的情形,可耳邊卻還是響起了那一句

“小晗,我們寢室顏值會不會太高了?”

一剎那,淚眼朦朧。

像一個孩子丟了一塊糖果,像一只流浪貓遇到了第一場雪,像一輛於森林中迷路的越野……

有一束光,然後有一個人,微笑著買了一份草莓冰激淩遞給了孩子,溫柔的抱起流浪貓回到了家,耐心的在森林中央為車輛指路……

那是一種歸宿,亦或是……一種已經擁有的奢望。我緩緩擡頭,站在寢室中央的人兒,穿著藍色洛麗塔小洋裙,俏皮可愛,正細細的瞧著我,笑得格外甜蜜。

“你在四號床,先把東西收拾收拾,我們打算晚上一起去吃飯呢。”

正在我看著水燃花出神之際,忽然有人過來接手了我的行李箱,並笑著對我說著話,聽著那熟悉的語調,我心猛的一顫,隨之而來的便是鉆心的疼,我本以為那言語之中會有著冰冷與血腥,卻不料,還是如初見般溫和淡然。

我偏頭,她穿著白色吊帶裙,頭發高高挽起,依舊是小家碧玉的溫婉典雅,再也沒有曾經的詭異陰毒。

我看著她恬淡明凈的眼眸,眼眸又染上一層水霧。

小晗,好久不見。

“美女你叫什麽呀?”水燃花在一旁絲毫沒察覺我的異樣,笑的依舊十分燦爛。

“白蒼羽。”我的聲音還是微微有些顫抖,不過還是笑著說了出來,這次,笑容如此釋然,如此輕松。

“你這個名字聽起來好玄哦,不過美女,你這件衣服在哪裏買的,好漂亮,可以發個鏈接麽?”她伸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我裙子的面料,“花花,你這個樣子會把人家嚇到的!”司千晗擋在了她身前,友好的微笑道,“我叫司千晗,我和花花家都是洛城的。”

“你們好。”我話音剛落,只聽水燃花已經迫不及待的解釋道:“哎哎哎,我叫水燃花,我知道你聽見這個名字一定覺得我很中二,不過我是除夕那夜出生的,媽媽說生我的時候剛剛趕上放煙花的黃金時段,這才給我取這個名字的。”

“除夕……”我依舊笑著,卻無論如何再也說不出話來,只好別過頭去,裝作收拾衣服的模樣,偷偷抹了一把眼淚,而羅歌還是一身黑色套裙,她起身過來,露出標準的微笑:“你好,我叫羅歌,來自四川。”

“你好。”我深呼一口氣,回身對羅歌擠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來,她雖然依舊有些漠然,也有些青澀,可是她剪了一頭幹練的短發,染著深紅色,看起來更加職業化。

晚間吃飯,水燃花點菜時依舊是一副哪個好看點哪個的模樣,上到三百塊一盤的牛肉,下到十塊錢的雞肉串,全然不看價,我淡淡一笑,她還是老樣子。

一頓簡單的燒烤,卻在我的主觀理念中,變得格外珍貴。

不經意間,水燃花又提起了軍訓的事情,我微微凝神,隨即擡頭笑道:“明天我和你一起取軍訓服吧。”

十五日的軍訓,一場盛大的迎新晚會,枯燥無味的素描課……

這一切如舊,熱情開朗的清音,到處展覽的岳陽,入了□□的成了工作狂的羅歌,每天淘衣服買零食的水燃花,拍平面宣傳的司千晗……

去往藝術樓上素描課的路上,曾有一個穿著恨天高的哥特女孩與我擦肩而過,她身上有著濃郁的香水氣息,留給我的只有風風火火的背影,我遲疑了兩秒,終究還是走進了藝術樓,我沒有叫住她,或許不相幹的錯過,便是對彼此最好的重生吧,也或許因為如今,我再也找不到理由,把我與陳婧,再串聯在一起了。

課堂上,我數著班級裏的十一人,唯獨少了窗戶旁,那個白衣少年,那羸弱的身體揉雜著溫暖的關懷,即使在黑暗的冥界,即使在南冥王府,那溫潤如玉的模樣,卻是我永遠也忘不掉的傷疤。

我的目光從他曾經坐的角落移開,瞥見正湊在一起,操心娛樂八卦的親密身影,似乎察覺到我在看她們,鐘苓和林曉潼回眸對我一笑,繼續刷著微博聊八卦。

至於連橙,我也沒有見過她。

正如一周過後,我也沒能等來一個人。

清音還是替我不平,說油畫專業沒有年輕老師,鐘苓也沒有來我寢室,告訴我色彩搭配課換了老師,他,真的沒有選擇來到這個學校。

某個夜晚,我閉上眼睛,腦海裏盡是他的模樣,冷峻的面龐,淡漠的目光,或專註著手中的畫筆或電腦上的頁面,或也準備著課件在某個大學實習。

他曾說過,如果有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他會選擇一個離父母近的地方,會在長春上大學,畢業,工作,結婚……

他,想珍惜那些本應該珍惜的人們。

可是……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我們還會有交集麽?

我翻個身,身體背對著冰冷的墻壁,努力的把頭埋進被窩中,我不敢去想,不敢去猜測,這一生,是否還能再遇見他,或許,再遇見也只是陌生人,或許,再遇見,他已經有了家庭,有了妻子與孩子,或許,幹脆沒有或許呢?

眼淚順著斜側的臉頰流淌進身下的床單之中,攤開一片淚痕,孟夕玦的話依舊響徹耳畔……

“他曾說為了你可以待在南冥王府千年不悔,可是最終是你選擇了讓時光倒流,重生後,你就是一個普通的女孩了,除了保留自己的記憶,你什麽都無能為力,即使你可能會與他生生錯過,那也是你的選擇。”

錯過。

那場時光倒流,曾閃現著無數曾經破碎的畫面,我已然分不清楚那是歸途,還是來路。

可無論是否會錯過,我都已經選擇了等待,這一世,不再有鬼仙,不再有沫漓,不再有西門蒼雪,只有一個叫做白蒼羽的女孩,用一生的時間,在等一個遠在吉林長春的男孩,即使他從未知道這世間,有一個叫做白蒼羽的女孩。

他會認識很多很多很多人,可我,只願意識他一人,哪怕孤寂一世,也已然成了習慣。

哪怕平行線不曾有交集,但是,蕭瑟,有緣再見。

————————————

十月一國慶放假,我留在了洛城,“游蕩”在水燃花與司千晗的家中,沒有水吟風,司千晗的生活平靜又愜意。

開學以來,上課,下課,吃飯,睡覺,形成了一份固定的生活列表,而大一的上半年時光,就在這樣平淡的日子中度過……

寒假我獨身回了北京的家,而曾經易水寒那浮生館的小門市中,已經開了一家自選麻辣燙,看著這間小小的平民餐館,我無奈的笑了笑,進去點了一份麻辣燙。

麻辣燙上桌,我聞著麻椒與辣油的味道,早已覆蓋了這裏曾經焚化的沈香香粉,心中忽然釋懷了很多。

我似乎,比曾經更懂了什麽叫做生活,而不只是活著。

除夕夜的時候,我在零點給水燃花發去了生日快樂的祝福,並提前給她郵過去了一大包北京特產。

除夕之夜,街頭巷尾熱鬧的不像話,更多的是小孩子們的打打鬧鬧,我卻只能又一次拆了一包速凍餃子。

不時,我也會望向窗外,零點已過,遠方的那個人,新年好。

也是過年的這幾天,我忍不住又一次勾勒起了前世的戒指模樣,不知不覺,設計的念頭再一次侵襲我的思緒。

是否,我不應該坐以待斃?

如果觸碰到設計這一行,是否會有百分之零點零一的幾率,與蕭瑟有一絲的交集?

某日,踏著厚厚的白雪,我來到了798藝術區,北京太冷,這裏,也沒幾個人停駐。

可是我知道,這日,有一個人會來到這裏,而這個人,將是我能與蕭瑟有交集的紐帶,他便是設計界獨占鰲頭的覆古首飾設計家——陸承明。

曾經我第一次來到798,把“沫漓”的作品放到021小鋪時,陸承明曾一眼看中了一枚鹿角的戒指,可惜當時,我早已經走遠。

從避世,再回到如今,我靜靜的站在021小鋪,左手拿著那枚鹿角的銀質磨砂戒指,等待著下一秒,推門而入的陸承明。

“這設計……有一股熟悉的感覺。”

許久,帶著一副鐳射墨鏡的陸承明擡頭看了看我,又低頭看了看那枚小小的戒指,我悄無聲息的把兜中的另兩枚戒指放在他面前。

看了許久,他微微錯愕。

鹿角,流蘇,骷髏。

“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

“白蒼羽,請多指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