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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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陸承明成了我的師父。
後來，岳陽答應了方尚銘的追求。
後來，油畫專業也來了兩個實習老師，帶我們去了北京，也帶了我們半學期的課程。
平靜的大一，接下來，又是平靜的大二，大三。
陸承明教會了我很多關於設計的心得與思想，但是卻從不扼殺我專一枯燥的設計源泉，他像是一個覆古的抽象藝術家，總是打扮的很奇怪，盡管已經年近五十，卻總是像一個老小孩，又一次，我送給了他一枚雕刻著佛教經文的首飾組合，他吃驚的看著我問，怎麽變風格了？我只是笑了笑，把首飾反轉過來，依舊是一面面頹廢陰暗的骷髏，而無論是經文還是骷髏，都有著一朵曼陀羅的盛放。
花開半盞，佛魔一念。
陸承明笑著說道，出師吧。
2017年的聖誕節，我完成了我的畢業畫展，2017的大年三十夜，我接到了一份陸承明工作室發來的設計學術交流會請柬，由北京原創設計協會承辦，一個月三個地點，分別在北京，吉林長春，遼寧沈陽。
吉林長春。
我看著那張精致的請柬，手有些顫抖的抽出最後一頁夾帶的邀請名單……
嗨，好久不見。
——————————
交流會的時間是2月18日到3月14日，我向輔導員請了半個月的假，便匆匆趕到了第一處交流會所在地，北京這場交流會辦的的確像是一場真正的交流會，我也曾陪師父去參加過一些小型的交流會，但是大多數都像極了培訓課與推薦課，我隱隱擔心，長春與沈陽這兩個地方，會不會也一樣，分出什麽嘉賓席與觀眾席……
然而，我又一次猜對了。
華麗麗的嘉賓席坐落在長春市學術交流中心的三層會客廳的前排，提前半個小時入場的時候，不少人都向我投來詫異的目光，尤其當我坐在嘉賓席上的那一刻。
可惜我並沒有在意，我看著身後無數張椅子，猜測著他究竟會坐在哪裏？
然而無論我看向哪裏，心總是懸浮不已，飄忽不定，忐忑的無法正視那些還沒有主人的座椅。
陸承明以為，我在緊張。
他看著我面無表情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小羽別緊張啊。”
“我…沒緊張。”一開口，我竟然緊張到了牙齒打顫，倒給我自己都嚇了一跳，陸承明哈哈一笑：“你看你，說謊都不會，放心吧，你呀是新銳設計師的代表，而且這裏很多來賓都熟悉你的作品，別緊張，一會如果要上臺分享心得，也別太官方老套了，動用下你們90後的熱情與無厘頭。”
“呃……好吧。”我無語的看著陸承明笑得狂放不羈，心裏卻還是惦記著來賓的入場時間。
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鐘，主持人與主辦方的宣傳員也到場準備就緒，看著嘉賓席坐滿了人，便示意門口的禮儀開門迎賓。
隨著第一個人踏進會客廳地毯的一霎那，我的心又一次懸了起來，雖然地毯吸納了所有人的腳步聲，我卻冥冥中感覺得到身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飄閃而過，那……還是卡文克萊的味道。
忽然間，手無處安放。
忽然間，眼眸不知該望向何處，因為我才發現，脖子已經僵硬多時，難以回頭了。
手心沁出了冷汗，不知不覺染透了我抓緊的裙角，今日是初見之日，我在賓館試換了無數件衣服，卻都覺得滿是瑕疵，後來幹脆換上了一身純白色的連衣裙，看著鏡子中的衣服什麽修飾都沒有，我倒是覺得格外順眼，束起馬尾後，耳墜上的兩枚小小的骷髏頭顯露了出來，而我也順手從化妝臺上拿出了一枚纏枝流蘇的戒指，來到了會客大廳。
主持人早已經登上了舞臺中央，一身華貴的紅色晚禮服格外光彩照人，她正在熱情調動著現場的氣氛，隨著那些西裝革履的人們致詞後引起的一陣一陣的掌聲，我似乎覺得，在我身上停留的目光漸漸少了些許，只是依舊還會有幾束目光掃落在我身後。
我依舊是不敢回頭。
怕，四目交織後，那漠然置之的陌生感，沒有曾經的溫暖與堅毅，沒有曾經的溺愛與沈淪，我能見的，會不會真的是一雙只是充滿好奇的眼眸。
他的劉海會不會在悶在額前，眉間心上是否還有點點愁緒，坐在人海之中是否會與陌生人之間產生淡漠的隔絕，又是否，他正牽著自己所愛的人，坐在某處，溺愛的為她整理耳鬢的碎發。
我死死的閉上眼睛，不敢再去想象，快三年了，盡管對於他來說已經二十五年之多，我們沒有再見過，也沒有認識過，我已經不具備探知他喜怒哀樂的能力，我能做的，也只有等待或祝福。
路，是自己選的，怨不得旁人，也無法再次任性。
“下面我們來看一組作品，這是由陸承明工作室發來的最新設計圖冊，裏面涵蓋了一組十八個單獨作品，本體是這個，用銀質的細骨鏈穿成的項鏈，而墜飾則是用羊脂白玉打磨而成的骷髏型墜珠，而巧妙的是骷髏經過了變形，眼部比例擴大，而眼眶之中串著玉珠，玉珠正面，鏤空雕刻著吳道子《地獄變相圖》，玉珠背面也雕刻著一個尚未出生的嬰兒，而十八根項鏈，每一根正對應一扇圖畫，排列組合好後剛好是十八層地獄的順序。”
主持人正在臺上與一位白發老人侃侃而談，那位老人看著大屏幕上的十八件作品，凝神許久後才拿起話筒說道：“輪回有道，這組作品，蘊義很深，在逝者眼中，既能看見地獄也能看見生命，而主宰它能見到什麽畫面的人，則是我們生者，我們可以轉動珠子，選擇陽光還是黑暗。”
“其實是一種對生活態度的影射呢。”主持人笑靨如花，老人又回頭看了看，回首目光掃了一下嘉賓席，伸手對我請道：“沒猜錯的話，這組作品應該是這位小姑娘的心血吧。”
我還僵硬在座位上，師父碰了碰我的胳膊，我一個激靈差點碰翻了桌上的水杯，下意識的站了起來，待看清楚屏幕上的作品後，我才明白過來是什麽事。
“想必這位是陸大師的愛徒吧。”老人和藹的看著我笑道，我微微躬身恢覆了微笑：“你好，我叫白蒼羽，請多指教。”
“小姑娘很有思想。”老人繼而笑道，主持人看著我說道：“是啊，白小姐的作品在市場上很受歡迎，代表性的是這款鹿角枯枝戒指與流蘇纏枝戒指，想必在場的來賓也都眼熟吧。”
主持人一席話，引來臺下一陣竊竊私語。
“是啊是啊，我見過這枚戒指…”
“款式還行，個性很足，她才多大，很有改造空間…”
“老陸的徒弟，不差…”
“是啊，小姑娘外形也不錯…”
“年輕啊…”
“不知道可否請白小姐，上臺講兩句呢？如今是年輕化的時代，設計界也需要白小姐註入新的血液了。”主持人居高臨下，期待的看著我，我看了看師父，稍微調整了呼吸後，走上了舞臺。
簡單講述了設計理念後，我的頭一直眼瞼微低，目光始終落在嘉賓席的位置，不敢擡眼望向上方，生怕與某束目光不期而遇。
就在我準備下臺的時候，“唯恐天下不亂”的主持人留住我對臺下笑道：“看來白小姐的確有異於常人的設計思維，不知道在座來賓對這樣新興的覆古韻味有什麽特別的看法，大家可以踴躍提問發言，白小姐不介意互相交流一下吧。”
她向我眨眨眼，示意讓我繼續就在舞臺上，我看著她燦爛的笑容，渾身泛起雞皮疙瘩，也不知道這姑娘感染力究竟有多強，話音剛落便引起了新一輪□□。
一位帶著眼睛的中年男人先舉手站了起來，旁邊的工作人員遞去了話筒。
他禮貌的對我笑了笑，周遭的人們也都好奇的側耳傾聽，一看就是來八卦的材料，我看著眼前五顏六色的方塊皮椅上，一張張陌生的面龐——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啊！我心裏忽然冒出了一句話，忙在心裏猛搖頭甩掉它，算了，該面對的遲早要面對。
如此類推，不少人都起身問話，抒發自己的好奇心，我一一應答著，目光卻流轉在每一行排的人群之中，期待能看見那熟悉的身影。
可是三分鐘過去，這大廳中200餘人，能露面的幾乎都沒有那張清俊的面容，那心心念念了二十一年的容貌，氣質與味道，在某一個瞬間，完全被靈魂深處的執念所爆發，蕭瑟，我真的很想你，擡頭看看我好麽？
一念相思，執守百年，壓抑二十一年的思念，早已成劫，早已成魔。
“在座的前輩……有處女座的麽？”
我冷不防的冒出來一句，又惹得眾人議論紛紛，我甚至能看到前幾排的人們都在討論自己是什麽星座？
主持人笑著問道：“白小姐相信星座麽？”
“還好，”我的目光快速掃過整個大廳的來賓狀態，依舊說道，“只是處女座的人都比較適合做設計……”
忽然，餘光的角落有人微微擡了一下頭，他離的很遠，幾乎是在最後兩排，額前的劉海依稀遮住了眼眸，他穿著黑色高領的毛衣，只是短短一瞬，又底下了頭，淹沒在了一片黑色當中。
真正引起我註意的是他身旁那個穿著深藍色棉服的男人，一臉心不在焉的模樣，左瞧瞧右看看，似乎坐不住一般，最後折騰的累了，便玩世不恭的在胸前抱臂審視著我前方的嘉賓席。
我幾乎是差一點笑了出來，眼裏剛剛還餘留的一絲水霧也漸漸褪去，林世逸，他還是老樣子，多動癥晚期患者。
我再向他身旁的人看去，他還是低著頭玩著手機，再也沒有擡頭，我微微有些失望，下了臺，坐在嘉賓席上忍不住回頭看了看他的方位。
他還是沒有擡過頭，似乎對這場交流會心不在焉。
懸空的心漸漸墜入深淵，突突直跳的心臟漸漸恢覆死寂般平靜，原來，再痛苦的糾結也不過可以用一瞬間的冷漠所沖擊崩潰。
他們還是老樣子，一動一靜，我本該想到的，卻還在白日做夢，幻想他能記得我。
接下來的時間一分一秒都在煎熬，我迎上很多人的笑臉，直到我的嘴角也上揚的發酸，這場交流會才開始了中場休息。
午餐時分，師父給我叫了外賣，自己則捯飭一單去約會了，據說今天他的夢中情人——乾清珠寶公司藝術總監也來了現場，我鄙視的看著他出門之前問我借了瓶香水噴了噴，瀟灑的離開了。
我回到了房間，拉上了厚厚的一層暗紅色窗簾，整個房間瞬間幽暗下來，我也不開燈，徑直向床走去，“咕咚”一聲，癱在了床上。
白蒼羽啊白蒼羽，來到長春真是多此一舉！
說好的祝福與等待，還是抵不住一瞬間的思念潰堤。
是否真如倉央嘉措所說，不相見便可不相念，不相念便可不相欠？腦海中漸漸浮現著他那笑起來略微青澀卻沈溺著盛夏陽光般的弧度，溫暖的笑意融化了冰封的眼眸，掩蓋了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
他的懷抱還是那麽溫暖熾熱，他可以什麽話都不說，就靜靜的站在那裏抱著我，胸前微微的起伏總會讓我有一絲倦意，那種感覺，是家的感覺，是從身體到心臟的一種歸屬感。
家，是他曾經給的……
可是…
我也想起了上午那事不關己的他，置身事外的他，依舊冷漠的他。
其實，早已經註定了遺忘，又為何會心有不甘？我抓著被子翻了個身，剛好把自己卷了起來，蒙在被子裏身體止不住的顫抖，為什麽？為什麽當初自己沒接過孟夕玦手中的孟婆湯……
如果是那樣，兩無牽掛，天各一方，那才是真的沒有這麽多的牽絆與痛苦……
“篤篤篤——”清脆的敲門聲打破了這裏的暗無天日，再次掀開被子時，心已經沈寂的不像話，如果初見時的煎熬已經過去了，剩下的，會是什麽呢？絕望？還是迷茫？
放棄吧，忘了吧。
我走向房門，深呼一口氣後打開了它，一只手毫不見外的抵在門上，手的主人掐掉手中的香煙嘻嘻一笑：“美女，沒吃飯吧，一起唄？”
我看著眼前玩世不恭的男人，笑嘻嘻的站在門前，如果換一個人是我，一定會報警說他是個流氓。
“我叫了外賣，不好意思。”我回答著他，心裏卻很難受，不敢，真的不敢，這是，近鄉情更怯麽？
然而下一秒，我的餘光瞥見了他身後拐角處走來了另一個人……
幾乎是露面的一瞬間我屏住了呼吸，時光仿佛被凍結般讓人窒息，我呆呆的看著他手裏拿著一份外賣，站在林世逸身後對我說道：“他家牛肉面不好吃。”
這句話讓我又仿佛回到了曾經，他也笑著把一碗餛飩從我面前拿走塞到林世逸旁邊說道：“他不知道你不愛吃面食，別在意。”
然而，他那淡漠的神情與冰冷的語氣又把我拽回了現實，我怔怔的看著他的眼睛，那裏沒有溫度，沒有光亮，只有一片荒蕪，那仿佛就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隨即卻苦笑了一下，你看，他只是吐槽一下面館而已，怎麽還會記得我不喜歡吃面食？
我看著他把牛肉面塞到林世逸手裏，拍了拍他的肩說道：“歸你了。”
林世逸看了看他，又回頭看了看我，便咬著牙拎著外賣離開了，當我楞神之際，他忽然走過來說道：“馬路對面新開了一家日本料理，去嘗嘗麽？”
盡管語氣還是冷冰冰的，聲音還是低沈的讓人壓抑，可是卻足以讓我心有寬慰，我下意識的看了一眼他的手指，一枚戒指引起了我的註意，那是一枚銀質鹿角磨砂戒指，是我手上的……同款。
原來他買過我的設計，心忽然有了慰籍，盡管如此微不足道。
他看了看我，轉身帶路，我不由自主的跟著他走，一前一後，一米的距離離的剛剛好，好幾次我都想快走幾步與他並肩，卻還是被現實的冷水潑醒，他就在前面走著，一次都沒有回頭。
過馬路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可惜馬路上的車太少，我只能麻木的跟在他身後走著，看著他高大冷淡的背影，我也終於在到達料理店門前時，冷靜了下來。
“進去吧。”他紳士的開了門，目光飛速的從我身上閃過，身後的服務生走到他身邊低聲問道：“是蕭先生麽？包間在二樓，水松。”
我走在前面一楞，包間？他訂的？
二層典雅的一排包間門上，盡頭的一間上，寫著“水松”兩個字。
他趕在我碰到門的一瞬間，伸出手先推開了門，借力給我推了進去，順手關上了門，而映入眼簾的，是淡黃色的燈光下，一桌精致可口的日本料理餐。
“你不應該跟我說點什麽麽？”
低啞的男低音在我身後響起，一瞬間我仿佛聽到了他語氣中的一絲期待。
麻木感席卷全身，我僵硬的走到桌子旁坐下來，低下眉眼看著那嵌著櫻花圖紋的盤子，不敢擡頭看他的模樣。
“謝謝。”
話音剛落，我自己都忍不住冷笑一秒，真可笑，是麽？
他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輕輕的搖著頭坐在我對面，拿起筷子淡淡的說道：“吃吧。”
他低頭吃著飯，劉海隨著他低頭的幅度起伏，我似乎還能看見他輕蹙的眉尖。
他是又有什麽煩心事了麽？
一頓飯，兩個人，各懷心事，他壓下最後一口清酒，擡頭看著我盤子裏幾乎沒動過的煎鱈魚排，眼眸裏竟閃過一絲笑意，放下筷子，他就靜靜的看著我，盯著我的眼睛，似乎在我眼中，看他的影子。
許久，我有些不知所措，他，在想什麽？
“其實，”他終於開口，聲音略微沙啞，眼睛卻格外有神：“我喜歡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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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明教會了我很多關於設計的心得與思想，但是卻從不扼殺我專一枯燥的設計源泉，他像是一個覆古的抽象藝術家，總是打扮的很奇怪，盡管已經年近五十，卻總是像一個老小孩，又一次，我送給了他一枚雕刻著佛教經文的首飾組合，他吃驚的看著我問，怎麽變風格了？我只是笑了笑，把首飾反轉過來，依舊是一面面頹廢陰暗的骷髏，而無論是經文還是骷髏，都有著一朵曼陀羅的盛放。
花開半盞，佛魔一念。
陸承明笑著說道，出師吧。
2017年的聖誕節，我完成了我的畢業畫展，2017的大年三十夜，我接到了一份陸承明工作室發來的設計學術交流會請柬，由北京原創設計協會承辦，一個月三個地點，分別在北京，吉林長春，遼寧沈陽。
吉林長春。
我看著那張精致的請柬，手有些顫抖的抽出最後一頁夾帶的邀請名單……
嗨，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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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會的時間是2月18日到3月14日，我向輔導員請了半個月的假，便匆匆趕到了第一處交流會所在地，北京這場交流會辦的的確像是一場真正的交流會，我也曾陪師父去參加過一些小型的交流會，但是大多數都像極了培訓課與推薦課，我隱隱擔心，長春與沈陽這兩個地方，會不會也一樣，分出什麽嘉賓席與觀眾席……
然而，我又一次猜對了。
華麗麗的嘉賓席坐落在長春市學術交流中心的三層會客廳的前排，提前半個小時入場的時候，不少人都向我投來詫異的目光，尤其當我坐在嘉賓席上的那一刻。
可惜我並沒有在意，我看著身後無數張椅子，猜測著他究竟會坐在哪裏？
然而無論我看向哪裏，心總是懸浮不已，飄忽不定，忐忑的無法正視那些還沒有主人的座椅。
陸承明以為，我在緊張。
他看著我面無表情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小羽別緊張啊。”
“我…沒緊張。”一開口，我竟然緊張到了牙齒打顫，倒給我自己都嚇了一跳，陸承明哈哈一笑：“你看你，說謊都不會，放心吧，你呀是新銳設計師的代表，而且這裏很多來賓都熟悉你的作品，別緊張，一會如果要上臺分享心得，也別太官方老套了，動用下你們90後的熱情與無厘頭。”
“呃……好吧。”我無語的看著陸承明笑得狂放不羈，心裏卻還是惦記著來賓的入場時間。
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鐘，主持人與主辦方的宣傳員也到場準備就緒，看著嘉賓席坐滿了人，便示意門口的禮儀開門迎賓。
隨著第一個人踏進會客廳地毯的一霎那，我的心又一次懸了起來，雖然地毯吸納了所有人的腳步聲，我卻冥冥中感覺得到身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飄閃而過，那……還是卡文克萊的味道。
忽然間，手無處安放。
忽然間，眼眸不知該望向何處，因為我才發現，脖子已經僵硬多時，難以回頭了。
手心沁出了冷汗，不知不覺染透了我抓緊的裙角，今日是初見之日，我在賓館試換了無數件衣服，卻都覺得滿是瑕疵，後來幹脆換上了一身純白色的連衣裙，看著鏡子中的衣服什麽修飾都沒有，我倒是覺得格外順眼，束起馬尾後，耳墜上的兩枚小小的骷髏頭顯露了出來，而我也順手從化妝臺上拿出了一枚纏枝流蘇的戒指，來到了會客大廳。
主持人早已經登上了舞臺中央，一身華貴的紅色晚禮服格外光彩照人，她正在熱情調動著現場的氣氛，隨著那些西裝革履的人們致詞後引起的一陣一陣的掌聲，我似乎覺得，在我身上停留的目光漸漸少了些許，只是依舊還會有幾束目光掃落在我身後。
我依舊是不敢回頭。
怕，四目交織後，那漠然置之的陌生感，沒有曾經的溫暖與堅毅，沒有曾經的溺愛與沈淪，我能見的，會不會真的是一雙只是充滿好奇的眼眸。
他的劉海會不會在悶在額前，眉間心上是否還有點點愁緒，坐在人海之中是否會與陌生人之間產生淡漠的隔絕，又是否，他正牽著自己所愛的人，坐在某處，溺愛的為她整理耳鬢的碎發。
我死死的閉上眼睛，不敢再去想象，快三年了，盡管對於他來說已經二十五年之多，我們沒有再見過，也沒有認識過，我已經不具備探知他喜怒哀樂的能力，我能做的，也只有等待或祝福。
路，是自己選的，怨不得旁人，也無法再次任性。
“下面我們來看一組作品，這是由陸承明工作室發來的最新設計圖冊，裏面涵蓋了一組十八個單獨作品，本體是這個，用銀質的細骨鏈穿成的項鏈，而墜飾則是用羊脂白玉打磨而成的骷髏型墜珠，而巧妙的是骷髏經過了變形，眼部比例擴大，而眼眶之中串著玉珠，玉珠正面，鏤空雕刻著吳道子《地獄變相圖》，玉珠背面也雕刻著一個尚未出生的嬰兒，而十八根項鏈，每一根正對應一扇圖畫，排列組合好後剛好是十八層地獄的順序。”
主持人正在臺上與一位白發老人侃侃而談，那位老人看著大屏幕上的十八件作品，凝神許久後才拿起話筒說道：“輪回有道，這組作品，蘊義很深，在逝者眼中，既能看見地獄也能看見生命，而主宰它能見到什麽畫面的人，則是我們生者，我們可以轉動珠子，選擇陽光還是黑暗。”
“其實是一種對生活態度的影射呢。”主持人笑靨如花，老人又回頭看了看，回首目光掃了一下嘉賓席，伸手對我請道：“沒猜錯的話，這組作品應該是這位小姑娘的心血吧。”
我還僵硬在座位上，師父碰了碰我的胳膊，我一個激靈差點碰翻了桌上的水杯，下意識的站了起來，待看清楚屏幕上的作品後，我才明白過來是什麽事。
“想必這位是陸大師的愛徒吧。”老人和藹的看著我笑道，我微微躬身恢覆了微笑：“你好，我叫白蒼羽，請多指教。”
“小姑娘很有思想。”老人繼而笑道，主持人看著我說道：“是啊，白小姐的作品在市場上很受歡迎，代表性的是這款鹿角枯枝戒指與流蘇纏枝戒指，想必在場的來賓也都眼熟吧。”
主持人一席話，引來臺下一陣竊竊私語。
“是啊是啊，我見過這枚戒指…”
“款式還行，個性很足，她才多大，很有改造空間…”
“老陸的徒弟，不差…”
“是啊，小姑娘外形也不錯…”
“年輕啊…”
“不知道可否請白小姐，上臺講兩句呢？如今是年輕化的時代，設計界也需要白小姐註入新的血液了。”主持人居高臨下，期待的看著我，我看了看師父，稍微調整了呼吸後，走上了舞臺。
簡單講述了設計理念後，我的頭一直眼瞼微低，目光始終落在嘉賓席的位置，不敢擡眼望向上方，生怕與某束目光不期而遇。
就在我準備下臺的時候，“唯恐天下不亂”的主持人留住我對臺下笑道：“看來白小姐的確有異於常人的設計思維，不知道在座來賓對這樣新興的覆古韻味有什麽特別的看法，大家可以踴躍提問發言，白小姐不介意互相交流一下吧。”
她向我眨眨眼，示意讓我繼續就在舞臺上，我看著她燦爛的笑容，渾身泛起雞皮疙瘩，也不知道這姑娘感染力究竟有多強，話音剛落便引起了新一輪□□。
一位帶著眼睛的中年男人先舉手站了起來，旁邊的工作人員遞去了話筒。
他禮貌的對我笑了笑，周遭的人們也都好奇的側耳傾聽，一看就是來八卦的材料，我看著眼前五顏六色的方塊皮椅上，一張張陌生的面龐——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啊！我心裏忽然冒出了一句話，忙在心裏猛搖頭甩掉它，算了，該面對的遲早要面對。
如此類推，不少人都起身問話，抒發自己的好奇心，我一一應答著，目光卻流轉在每一行排的人群之中，期待能看見那熟悉的身影。
可是三分鐘過去，這大廳中200餘人，能露面的幾乎都沒有那張清俊的面容，那心心念念了二十一年的容貌，氣質與味道，在某一個瞬間，完全被靈魂深處的執念所爆發，蕭瑟，我真的很想你，擡頭看看我好麽？
一念相思，執守百年，壓抑二十一年的思念，早已成劫，早已成魔。
“在座的前輩……有處女座的麽？”
我冷不防的冒出來一句，又惹得眾人議論紛紛，我甚至能看到前幾排的人們都在討論自己是什麽星座？
主持人笑著問道：“白小姐相信星座麽？”
“還好，”我的目光快速掃過整個大廳的來賓狀態，依舊說道，“只是處女座的人都比較適合做設計……”
忽然，餘光的角落有人微微擡了一下頭，他離的很遠，幾乎是在最後兩排，額前的劉海依稀遮住了眼眸，他穿著黑色高領的毛衣，只是短短一瞬，又底下了頭，淹沒在了一片黑色當中。
真正引起我註意的是他身旁那個穿著深藍色棉服的男人，一臉心不在焉的模樣，左瞧瞧右看看，似乎坐不住一般，最後折騰的累了，便玩世不恭的在胸前抱臂審視著我前方的嘉賓席。
我幾乎是差一點笑了出來，眼裏剛剛還餘留的一絲水霧也漸漸褪去，林世逸，他還是老樣子，多動癥晚期患者。
我再向他身旁的人看去，他還是低著頭玩著手機，再也沒有擡頭，我微微有些失望，下了臺，坐在嘉賓席上忍不住回頭看了看他的方位。
他還是沒有擡過頭，似乎對這場交流會心不在焉。
懸空的心漸漸墜入深淵，突突直跳的心臟漸漸恢覆死寂般平靜，原來，再痛苦的糾結也不過可以用一瞬間的冷漠所沖擊崩潰。
他們還是老樣子，一動一靜，我本該想到的，卻還在白日做夢，幻想他能記得我。
接下來的時間一分一秒都在煎熬，我迎上很多人的笑臉，直到我的嘴角也上揚的發酸，這場交流會才開始了中場休息。
午餐時分，師父給我叫了外賣，自己則捯飭一單去約會了，據說今天他的夢中情人——乾清珠寶公司藝術總監也來了現場，我鄙視的看著他出門之前問我借了瓶香水噴了噴，瀟灑的離開了。
我回到了房間，拉上了厚厚的一層暗紅色窗簾，整個房間瞬間幽暗下來，我也不開燈，徑直向床走去，“咕咚”一聲，癱在了床上。
白蒼羽啊白蒼羽，來到長春真是多此一舉！
說好的祝福與等待，還是抵不住一瞬間的思念潰堤。
是否真如倉央嘉措所說，不相見便可不相念，不相念便可不相欠？腦海中漸漸浮現著他那笑起來略微青澀卻沈溺著盛夏陽光般的弧度，溫暖的笑意融化了冰封的眼眸，掩蓋了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
他的懷抱還是那麽溫暖熾熱，他可以什麽話都不說，就靜靜的站在那裏抱著我，胸前微微的起伏總會讓我有一絲倦意，那種感覺，是家的感覺，是從身體到心臟的一種歸屬感。
家，是他曾經給的……
可是…
我也想起了上午那事不關己的他，置身事外的他，依舊冷漠的他。
其實，早已經註定了遺忘，又為何會心有不甘？我抓著被子翻了個身，剛好把自己卷了起來，蒙在被子裏身體止不住的顫抖，為什麽？為什麽當初自己沒接過孟夕玦手中的孟婆湯……
如果是那樣，兩無牽掛，天各一方，那才是真的沒有這麽多的牽絆與痛苦……
“篤篤篤——”清脆的敲門聲打破了這裏的暗無天日，再次掀開被子時，心已經沈寂的不像話，如果初見時的煎熬已經過去了，剩下的，會是什麽呢？絕望？還是迷茫？
放棄吧，忘了吧。
我走向房門，深呼一口氣後打開了它，一只手毫不見外的抵在門上，手的主人掐掉手中的香煙嘻嘻一笑：“美女，沒吃飯吧，一起唄？”
我看著眼前玩世不恭的男人，笑嘻嘻的站在門前，如果換一個人是我，一定會報警說他是個流氓。
“我叫了外賣，不好意思。”我回答著他，心裏卻很難受，不敢，真的不敢，這是，近鄉情更怯麽？
然而下一秒，我的餘光瞥見了他身後拐角處走來了另一個人……
幾乎是露面的一瞬間我屏住了呼吸，時光仿佛被凍結般讓人窒息，我呆呆的看著他手裏拿著一份外賣，站在林世逸身後對我說道：“他家牛肉面不好吃。”
這句話讓我又仿佛回到了曾經，他也笑著把一碗餛飩從我面前拿走塞到林世逸旁邊說道：“他不知道你不愛吃面食，別在意。”
然而，他那淡漠的神情與冰冷的語氣又把我拽回了現實，我怔怔的看著他的眼睛，那裏沒有溫度，沒有光亮，只有一片荒蕪，那仿佛就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隨即卻苦笑了一下，你看，他只是吐槽一下面館而已，怎麽還會記得我不喜歡吃面食？
我看著他把牛肉面塞到林世逸手裏，拍了拍他的肩說道：“歸你了。”
林世逸看了看他，又回頭看了看我，便咬著牙拎著外賣離開了，當我楞神之際，他忽然走過來說道：“馬路對面新開了一家日本料理，去嘗嘗麽？”
盡管語氣還是冷冰冰的，聲音還是低沈的讓人壓抑，可是卻足以讓我心有寬慰，我下意識的看了一眼他的手指，一枚戒指引起了我的註意，那是一枚銀質鹿角磨砂戒指，是我手上的……同款。
原來他買過我的設計，心忽然有了慰籍，盡管如此微不足道。
他看了看我，轉身帶路，我不由自主的跟著他走，一前一後，一米的距離離的剛剛好，好幾次我都想快走幾步與他並肩，卻還是被現實的冷水潑醒，他就在前面走著，一次都沒有回頭。
過馬路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可惜馬路上的車太少，我只能麻木的跟在他身後走著，看著他高大冷淡的背影，我也終於在到達料理店門前時，冷靜了下來。
“進去吧。”他紳士的開了門，目光飛速的從我身上閃過，身後的服務生走到他身邊低聲問道：“是蕭先生麽？包間在二樓，水松。”
我走在前面一楞，包間？他訂的？
二層典雅的一排包間門上，盡頭的一間上，寫著“水松”兩個字。
他趕在我碰到門的一瞬間，伸出手先推開了門，借力給我推了進去，順手關上了門，而映入眼簾的，是淡黃色的燈光下，一桌精致可口的日本料理餐。
“你不應該跟我說點什麽麽？”
低啞的男低音在我身後響起，一瞬間我仿佛聽到了他語氣中的一絲期待。
麻木感席卷全身，我僵硬的走到桌子旁坐下來，低下眉眼看著那嵌著櫻花圖紋的盤子，不敢擡頭看他的模樣。
“謝謝。”
話音剛落，我自己都忍不住冷笑一秒，真可笑，是麽？
他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輕輕的搖著頭坐在我對面，拿起筷子淡淡的說道：“吃吧。”
他低頭吃著飯，劉海隨著他低頭的幅度起伏，我似乎還能看見他輕蹙的眉尖。
他是又有什麽煩心事了麽？
一頓飯，兩個人，各懷心事，他壓下最後一口清酒，擡頭看著我盤子裏幾乎沒動過的煎鱈魚排，眼眸裏竟閃過一絲笑意，放下筷子，他就靜靜的看著我，盯著我的眼睛，似乎在我眼中，看他的影子。
許久，我有些不知所措，他，在想什麽？
“其實，”他終於開口，聲音略微沙啞，眼睛卻格外有神：“我喜歡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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