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引魂

關燈
地藏菩薩最後的話,成了我心中,最深的夢魘。

孟婆湯,是這世間最殘忍的眼淚,我多想著,有一天孟婆湯也會有不管事的山寨版出現……

“想好了,時光倒流後,所有人的記憶就都沒了。”易水寒已經陪我在冥王閣內待了許久,我卻遲遲都無法下定決心。

我怕,那碗孟婆湯會讓一切成為泡沫,我不敢想象重生以後,我與蕭瑟擦肩而過的那一刻,我究竟能否承受得住……

忘情,忘憂,夕玦,你真的是做著這個世間最殘忍的一份工作……

“我……想找夕玦說會話。”我有些無力的坐在冥王閣內,仿佛更像是鬼魅的幽魂,迷茫且又無力掙紮。

“我幫你去叫她。”易水寒嘆了口氣離開了,死寂的冥王閣內,只剩得我若有若無的呼吸聲……

“殿下。”

許久,夕玦來了,站在我面前,若有所思的看著我。

我苦笑了一下,拉著她坐下:“又見外了,叫我蒼羽吧。”

“你還是最放不下這一世的糾纏,從前你每次轉世輪回時,都稱自己蒼雪,唯獨這一世,你更願意成為白蒼羽,不是許輕塵,不是上官羽汐,也不是和孝公主。”

“誰讓我是從白蒼羽這一世才明白之前所有的呢?自然印象更深,況且……雖說一開始是西門拂衣的阻攔,但到底也是我違逆天道,才讓蕭瑟變成如今這樣……”

“人都是自私的,”孟夕玦輕輕的替我梳理著頭發,“其實你沒有必要糾結那些關於記憶的東西,它們能夠被忘記,也終會有被再提起的一日,人間不是有話說,這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麽?”

“夕玦,有時候我真羨慕你,”我看著她那一頭雪白的長發嘆道,“三千青絲,能換來永恒的心靜,不用為這些凡塵俗事所困擾。”

孟夕玦看了看自己雪白的發梢,淡淡一笑:“我都記不清,自己喝過多少碗忘憂散?忘不掉的,終究是忘不掉。”

“那我又該怎麽辦?”我迷茫的看著她那嫻靜的眼眸,她也只是淡淡一笑:“重生吧,你們還會有機會。”

“可是……”

“沒有可是,”孟夕玦握著我的手,盡管冰冷無比,“你不過是把他失去的又還給了他而已,想想他的父母,朋友,他們做錯了什麽,就要莫名的失去他?當初在恭王府內,你尚且可以為了他的人生而犧牲自己,那如今呢?蒼羽,相信我,別害怕他會忘了你,該註定的緣分,從來都不會辜負每一個人。”

“想一想當初,還真是義無反顧……”我回憶起曾經在恭王府的日子,風輕雲淡中總帶著朦朧的溫暖,如果當初真的私心決定不出去了,就在恭王府內留著,或許也就不會有後來這些事情,可是……那又會變成什麽樣呢?

說起來,死亡空間與南冥王府是多麽的相似,當你絕對擁有了很難得到的幸福時,就一定會失去更多的東西。

“可是……”想起南冥王府,我忽然想起了什麽,“南冥王府立於陰陽交匯,即使時光倒流也與它沒有任何牽扯……”

“那蕭公子他不還是在南冥王府中待著麽?易水寒說南冥王府那個有進無出的封印和王府融為一體,是消除不掉的………”孟夕玦也蹙眉看著我,我心下漸涼,是啊,是啊,為什麽我才想到……

怎麽才能把他從南冥王府中帶出來?

“那怎麽辦?南冥王府內的魂魄一旦出府就是魂飛魄散,自古以來無人成功出來過,易水寒道行比我高,他倒是能自由進出,可是他也帶不出來蕭瑟啊?”我越想越心焦,當初怎麽就一不留神讓他帶蕭瑟進去了呢!

孟夕玦想了想說道:“就算是你也改不了規矩麽?”“很多東西都是無法反悔的,尤其是刻在王府內的規矩,否則多年來早已經亂套了。”我搖了搖頭,無奈的說道,孟夕玦也茫然的嘆了口氣:“那如何是好?蕭公子不出府,重生也沒有意義。”

“得像個辦法,讓蕭瑟先走出南冥王府,”我站起身看了看孟夕玦,“你去找易水寒問問,我去找靈霄。”

“好。”

————————————

“什麽鬼?重生?”靈霄一個瓜子瓤卡在嗓子裏變了聲,“我去,這也是你想出來的招?”

“有問題麽?”我無語的看著她一臉驚訝,靈霄頭搖的好似撥浪鼓:“沒有沒有,不過你這方法想的是不是太晚了,人家蕭瑟在南冥王府都待好一陣了,南冥王府,有進無出哎,這規矩我都知道。”

“問題就出在這,”我郁悶道,“我要知道怎麽把他帶出來,那還等什麽?早走了。”

靈霄聽了點頭說道:“的確,但是規矩是你定的,難道就沒有什麽空子可以鉆麽?”

我想了想,迷茫的搖了搖頭:“有什麽空子可以鉆?”

“那我是真不知道,慢慢想,來,吃點瓜子。”靈霄把面前的一攤瓜子推給我,我無奈的翻了個白眼,嘆了口氣:“你說人的魂魄怎麽這麽脆弱,一不小心就魂飛魄散的。”

靈霄冷笑兩聲:“那不還是自找的,當初你不也是因為人性貪婪才定下的規矩麽,若是都老老實實的轉世輪回,不就沒什麽事了麽?”

我無言以對,只是默默磕著手中的瓜子,心急如焚,這種萬事俱備卻只差東風的感受,真的不是滋味,如果諸葛亮的魂還在冥界就好了,至少他會告訴我怎麽做。

“冥王殿下,殿外有一個小鬼想見您。”閻羅殿外的守門修羅進來說道,我問道:“誰?”

“他說他叫穆謙然。”

“謙然?快,讓他進來。”我忙說道,穆謙然從未踏出招魂莊一步,每日除了彈琴就是下棋,今日一定是有事才願出來。

守門的修羅帶著他入閻羅殿,我看著他,還是那風輕雲淡的模樣,他看我的目光依稀有些躲閃,我知道,他還放不下當初對我的傷害,可是畢竟千年已過,恩怨情仇早已經不那麽重要了。

而紅塵輾轉多年,我也不再計較那些人心伎倆。

“殿下,”他的聲音有些惆悵,卻帶著堅毅的執著,“南冥王府內不能少了簽訂契約的魂魄,但是卻沒規定魂魄究竟是誰,所以把我帶去南冥王府,我可以換蕭瑟出來。”

“你……說什麽?”

我一時之間竟然聽不清楚他的話語,似乎剛剛歷經過天崩地裂,他說什麽?他要換蕭瑟出來?

穆謙然,你可知道你這句話所付出的代價是多大麽?

“我知道,”穆謙然從我的眼眸中讀到了疑惑,“這一切說穿了因我而起,那就由我來終結,而南冥王府內,歌舞升平,閑適自在,豈不是更適合我?”

“謙然,不是你……是那個時代造就了南冥王府,這不怪你,我不能讓你……”

“只有我,能幫你,”穆謙然毫不客氣的打斷我的言語,上前一步看著我說道,“別猶豫了,讓我把蕭瑟換出來,我替你守著南冥王府,你不放心麽?”

“放……放心…”我喃喃自語著,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靈霄在一旁沒心沒肺的拍手叫好:“哎,這叫船到橋頭自然直,好了我的冥王大人,就按他說的來吧,你讓他附身在你身上進南冥王府,然後再把他留在那,出來的時候讓蕭瑟附你身上,不就大功告成?”

“謙然對不起……”我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這一切本不應該讓你承擔…”

“是我自願的,我欠你的。”穆謙然溫和一笑,摸了摸我的頭,一記冰冷的吻落在我的額前。

——————————

南冥王府,院內的墨琉璃開的更加鮮艷欲滴。

這裏的一切陌生卻又熟悉,莫名的悲涼彌漫在心頭,這裏,曾經擠滿了窮苦滄桑的靈魂,一開始他們絕望無助,傷痕累累,可十年,百年,他們早已經變得富足心寬,美酒佳人無數,平淡繁華似水卻再也留不住他們了。

人,最擅長的是遺忘吧。

體內莫大的悲傷大多數源於穆謙然,而我已經踏入王府大廳,那裏正是一片煙雨朦朧,詩情畫意,傾城舞女,絕品茶香,婉妃在一旁輕撫古琴,水吟風與沈歆正提筆作畫,唯有紅木酒榻上的那個人,一杯又一杯的喝著廚子釀久的葡萄美酒,淡然木納的看著遠處歌舞,這裏夜夜笙歌,卻從不會使他露出一抹淺笑。

我的心有些絞痛,不由自主的向他走去,我已經好久沒有見過他了,自從他進了南冥王府,我都不曾踏入這裏一步,說到底我總是連累他最多的那一個。

我能想象到這裏終日無新人踏足,我的到來,引起了所有人的註意,歌舞暫歇,水吟風與沈歆也擡頭看著我,可蕭瑟卻還是註視著那些早已停止跳舞的花魂們。

婉妃起身驚訝的過來問道:“羽汐……哦不,冥王殿下你怎麽來了?”

“叫我羽汐吧。”我輕輕一笑,她點點頭,下意識的看向蕭瑟,回頭低聲說道:“葉大人醉酒多日了,也不說話,你去看看吧。”

“從今以後,他就是蕭瑟,不會再是別人了。”我看著他呢喃著,婉妃聽得一頭霧水,見我向他走去,也便不多說什麽,蕭瑟的目光依舊無神的停滯在某一方向,仿佛早已經凝結成了黑金色的大理石,隔絕了一切風花雪月,我走到他面前,忽然覺得身體一動,穆謙然從我身上下來,靜靜的站在我身後說道:“我和他說吧,你去問問水吟風他們怎麽個看法。”

我看了看他,點了點頭,說實話,我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把蕭瑟交給穆謙然,我徑直向水吟風走去,沈歆正挽著水吟風的手,見我來了,才紅著臉松開,指著剛剛的畫作對我笑道:“蒼羽,你看,吟風教我畫的,好看麽?”

“好看,”我看著那幅墨跡未幹的風景畫,淡淡一笑,“你們在這裏感覺好麽?”

“好,當然好,”水吟風握緊沈歆的手深情一笑,“真要謝謝你,有這麽個地方讓我們進來。”

我看著他們默契對視的雙眸,不禁回頭望向蕭瑟,只見他正與穆謙然說著什麽。

我把重生之事與他們說了,想問問他們是怎麽想的,不料他們卻異口同聲的說要留在南冥王府內,永世相守,我有些驚訝,卻也沒再說什麽。

看著穆謙然與蕭瑟談的認真,我也不去打擾,獨自來了後院,只見那一片片的墨琉璃開的正好,一位花農正料理著它們,我走過去坐在長廊上,呼吸著獨屬於南冥王府的氣息。

這裏與外界幾乎無異,太陽照常升起,月光依舊清雅,偶爾會下幾場雨雪,也會有春夏秋冬,廚房的架勢堪比禦膳房,無數菜式從不重樣,墨琉璃幻化的那些飛鳥走獸也都看起來萌態十足,乖巧聽話,王府內更有一條繁華的如同“陰司街”的街道,商店無人收賬,所有的東西都免費拿取,藏書樓書如林海,多少孤本經卷應有盡有,而唯一美中不足的,或許也只是少了現代科技的影子。

這樣的日子,曾出現在多少人的夢境中……

我也曾想過,如果我也留在南冥王府,和水吟風沈歆一樣,與蕭瑟就這樣待在這裏,生活恬淡自在,也是難得的美好。

可是蕭瑟的生活不應該是這樣的,我要把一切都拽回到正軌上來,而不是把每一世都猶如一環扣一環般糾纏不清。

就像普通人一樣,輪回轉世,不好麽?

不好吧。

後來我這樣想,每個人都有放不下的執念,而我真的放不下蕭瑟。

所以最後夕玦遞來的孟婆湯,我還是沒有喝,她也不強迫,只是默默的給下一位呈了一碗,繼續她的工作,不過婉拒那碗孟婆湯之後,孟夕玦意味深長的自言自語道:“他曾說為了你可以待在南冥王府千年不悔,可是最終是你選擇了讓時光倒流,重生後,你就是一個普通的女孩了,除了保留自己的記憶,你什麽都無能為力,即使你可能會與他生生錯過,那也是你的選擇。”

選擇重生,就沒有對與錯,一切都交給緣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