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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密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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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疑問,到時候那家夥會變成一只不受任何約束的猛獸,即便自己不用怕他,可自己的兒子呢?

張天揚,這是張海峰最心愛的事物。而杜明強已經惡毒發誓要將這事物摧毀。到了猛虎歸山的時候,自己五年的優勢又有什麽意義?只能成為進一步激化仇恨的砝碼而已。

張海峰迎著杜明強的目光,雖然他的表情仍然強勢,但他的腦袋卻在陣陣隱痛。在他十多年的獄管生涯中,他第一次感覺對某種局面無法收拾。最終他只能煩躁地揮了揮手,喝道:“把他帶回去,讓他自己再反省反省!”

此刻正是工作時間,兩個管教便直接把杜明強押回了生產廠房。看到杜明強被送回來了,原本埋頭幹活的犯人紛紛投來關註的目光。他們很想知道:這個敢在眾人面前頂撞“鬼見愁”的家夥現在會淪落到怎樣的下場。

杜明強面色蒼白,眼窩內陷,下劾上則布滿了亂糟糟的胡子茬,說不出的落魄憔悴;他的身體則明顯發軟,要在管教的支撐下才能站穩;濕漉漉的衣服緊貼著他的皮膚,水分持蒸發持續帶走他體內的熱量,雖然在初夏季節也難免讓他瑟瑟發抖。這一切都證明了他剛剛經受了怎樣痛苦的十天煎熬。不過旁觀者同時也清楚,這個人的精神並未被壓跨。

因為他的目光仍然明亮堅定,他的雙腿向前邁步的時候也沒有絲毫的猶豫。他看著前方直行,像是瞄準了某個既定的目標。這目標已經深深地紮根在他的心中,沒有任何情況可以讓他屈服放棄。

犯人們不敢多言,只能暗自用眼神交流著心中的讚嘆。監獄裏是個非常現實的地方,強者永遠會得到尊重。不管杜明強以前如何,在經歷過這件事情之後再兇頑的犯人也得讓他三分面子。

管教把杜明強送到他的工作臺邊,對坐在不遠處的平哥說道:“沈建平,給他安排點生產任務。”

平哥忙站起身道:“明白。”

“你們監舍是怎麽回事?盡出亂子!”管教埋怨了兩句,離開了。

平哥分出一堆生產原料扔到杜明強的桌子上,不冷不熱地說:“回來了就好好幹活吧。甭管你多牛逼,在這裏也就是根雞毛。雞毛長再高能高得過肚臍眼?”

杜明強沒搭他的茬,自己坐在椅子上慢慢地調整生息。這時又有一人走上前道:“你剛剛出來,先休息休息,這些活我幫你做。”

說話的人正是杭文治,他一邊說一邊把那堆原料抓在了手中。杜明強看著他點點頭,算是表了謝意。旁邊的平哥“哼”了一聲,倒也沒有幹涉。其實這會已經到了快收工的時候,剩餘的工作量已不太多。

過了一個多小時,接近晚飯的點了。“大饅頭”開始催促各個小組交活。四二四監舍有杭文治這個能手坐鎮,生產任務自然不會拉下。交活驗收完畢,大家便排著隊去食堂用餐。

杭文治本來想要扶杜明強行動的,但被後者婉拒了。經過這段時間的恢覆,杜明強的衣服已經差不多幹透,身上慢慢聚起些熱氣,臉上也有了血色。行走之間已無大礙。

抵達食堂之後,眾人打了飯菜各自找座就餐。因為杜明強身上仍然有一股異味,沒人願意和他坐在一起。這倒正和杜杭二人的心意,兩人遠遠找了個角落,可以不受打擾地聊上一陣。

杭文治首先便道:“你怎麽那麽沖動?張海峰在這裏說一不二,你何必跟他頂真呢?頂來頂去有什麽好處?最後吃苦的還不是你自己?”口吻有三分責備,三分勸解。

杜明強先大口吞了一陣飯菜,趁著稍稍歇口氣的當兒才冷笑道:“現在說最後還太早了吧?”

杭文治一楞:“你還不肯罷休?”

杜明強不回答,又開始埋頭吃飯。在禁閉室那十天可是把他餓壞了,他現在急需用熱騰騰的食物來補充自己的體力。

“你也是個聰明人,怎麽就轉不過這個彎來?”杭文治有些毛了,“就算你要報覆,又何必急在一時?”

杜明強擡起頭說:“我沒著急啊——一切等我出去之後再說。”

“這就好。我想你也不致於一錯再錯。”杭文治松了口氣,然後又壓低聲音說,“別忘了我們的大事,現在這個節骨眼上,輕重緩急要分清楚!”

杜明強忽然又不說話了,目光猶疑地看向杭文治身後。後者轉頭一瞥,卻見平哥和阿山坐在七八米開外的地方正盯著這邊看呢。杭文治忙又把頭轉回來,道:“我們聊我們的,表現正常一點,他們聽不見。”

杜明強也把目光收回來,同時問道:“我關禁閉這些天,平哥怎麽說?”

“沒說什麽啊……”杭文治撓撓頭,猜到對方在擔心什麽,又說,“你和上次黑子小順的情況不一樣。那次他們關禁閉,大家都受到連累,平哥也恨得牙癢癢;你公然和張海峰對著幹,沒人恨你,大家都佩服你的膽量呢!”

杜明強不置可否地搖搖頭,然後繼續悶聲吃飯。

杭文治的心思卻始終不在吃飯上,他只略略扒了幾口,便又擡頭道:“我搞到管道線路圖了。”

杜明強“嗯?”了一聲。

“監獄地下管道的線路圖。”杭文治重申了一遍,語調雖低卻難掩興奮,“有了這份線路圖,我們的計劃就可以向前推動一大步了!”

杜明強往嘴裏塞了一口食物,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問:“你怎麽搞到的?”他心裏非常驚訝,但表面上卻一點也看不出來。

對比杜明強的表現,杭文治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了。他穩住心緒,擺出很正常地用餐的姿態,邊吃邊說:“前兩天監區要清理煙囪,沒人願意去,我主動報名去了。”

這事在杜明強關禁閉之前杭文治就提過,杜明強當時感覺到其中會有些玄機,但也沒細問。現在對方再次提起,他一下子便猜到些眉目,問:“你爬到煙囪上畫圖去了?”

杭文治笑而不語,有種默認的意思。

站在煙囪頂上居高臨下,的確能把整個監獄的地形構造盡收眼底。杜明強也不得不對杭文治的思路深感讚賞。不過隨即他又覺得有些問題:想畫出地下管道的線路圖,必須把地表的那些井蓋一個個找出來才行,而且還得分辨出不同管道的井蓋標記。站在一百多米的高空,這需要多好的眼力才能完成?就憑杭文治這個近視眼,怎麽也不可能啊!

“煙囪那麽高,地面上的東西你能看得清楚?”杜明強把心中的質疑提了出來。說話的同時他把筷子頭插到自己脖領子後面撓起了癢癢,慵懶的神態與他的言辭內容完全不在一個調上。

杭文治用筷子在菜盆裏扒拉著,眉頭深鎖,好像對飯菜的質量很不滿意。他嘴裏說的卻是:“你還記得我的另一副眼鏡嗎?”

這個杜明強倒是記得。杭文治入獄的當天就打碎了自己的眼鏡,後來他托朋友從監獄外捎眼鏡進來,那朋友一下子帶來了兩副。杭文治平時戴一副,另一副好像一直就在床頭邊放著。

不過他們此刻討論的事情和眼鏡會有什麽關系?

杭文治不待杜明強追問,又繼續說道:“那是一副老花眼鏡。”

杜明強心中頓時明了。他把筷子從脖領裏抻出來,說道:“你自制了一個望遠鏡。”

杭文治用筷子輕輕敲了下飯盆的邊緣,以此代替點頭的動作。

杜明強的猜測完全正確,那天杭文治登上煙囪之前已經把眼鏡做了調整。他當時戴的眼鏡由兩個不同的鏡片組成:一個鏡片是他一直佩戴的正常近視眼鏡所用的凹透鏡片,另一個則是從老花眼鏡上摘下來的凸透鏡片。登上煙囪之後,杭文治用這兩個鏡片以及從車間裏帶出來的紙殼膠水做了一個望遠鏡。

杜明強既然懂得望遠鏡的制作原理,對其中詳細的制作步驟就無需多問。他深知只要有了那兩種鏡片,其他的制作環節對杭文治這個高材生來說根本不在話下。而杭文治既登上了煙囪,手中又有望遠鏡這樣的利器,整個監區的地容地貌還不是盡在掌握?

這一番的籌劃運作實在精彩。杜明強嘆服之餘,微笑道:“原來你讓你朋友捎來眼鏡的時候,心中就已經有了越獄的計劃了。”

杭文治吃著飯道:“當時確實有想法,不過還沒這麽詳細。那會我只想偷偷做個望遠鏡,看看遠處的辦公樓那邊的情形。後來辦公樓那邊去的次數多了,越來越熟悉,已經不需要用望遠鏡偷窺了。我們定了從地下通道出去的策略之後,我才想到要去煙囪頂上看看。”

杜明強沈默了一會,又說:“那麽高的煙囪,能看到不少東西吧?”

杭文治說:“不光是監獄裏面,監獄外面也能看見。現在我已經想出了一整套的計劃,包括怎麽從辦公樓逃到監區外面。我想和你討論討論。”

杜明強能感受到對方那種躍躍欲試的心態。不過他此刻卻放下筷子,用衣袖擦了擦嘴說:“吃完啦,我們該走了。”

杭文治擡頭看看四周,發現大部分犯人都已經用餐完畢,正在門口排隊交還餐具。這會如果他們兩人還坐著喋喋不休,難免會讓敏感的人有所猜忌。所以他雖然憋了一肚子的話也只能先活著剩飯咽回去。

杜明強等杭文治把飯吃完,兩人各自端盆加入了食堂門口的大部隊。途中閑聊幾句,與越獄相關的話題自然只字不提。

晚飯過後是一段自由活動時間。不過這個“自由”是有限度的,範圍僅限於那幢監室小樓之內。有興趣的囚犯可以去一樓活動室看看電視,那電視只能收到中央一臺,每天七點準時打開,播放的節目則是幾十年來雷打不動的新聞聯播。

這些犯人以前在外面的時候有幾個會對新聞聯播感興趣?但進了監區之後娛樂生活實在貧乏,看電視便成了他們勞累一天之後的難得調劑,對播放什麽節目也沒得可挑。所以每天晚飯後活動室裏裏外外都能擠滿了觀眾。

杜明強和杭文治卻和普通的犯人不一樣。他們在入監之前就關心各種時政新聞,現在失去自由,更不會放棄這唯一能獲得外界信息的機會。兩人每次都是早早來到活動室,占個好座位從開始一直看到結束。

今天也不例外,雖然心中藏著心思,但看新聞的當兒兩人還是全神貫註的。到了八點鐘,新聞聯播和隨後的焦點訪談都播完了,便有值班管教進來大喊一聲:“行了,晚活動時間結束,都回監舍裏呆著去吧。”

雖不情願,犯人們也只能各自散去。值班管教拿著一大串的鑰匙,從一樓開始,一個監舍一個監舍地查過去,先是晚點名,沒什麽異常就關門落鎖。監舍內的犯人們便只能在封閉的環境中等待新一天的到來。

杜明強和杭文治上到四樓,遠遠就看見四二四監舍亮著燈光。他們知道平哥和阿山都是不喜歡看電視的人:平哥愛玩紙牌,有的閑暇時間就在監舍內擺弄;阿山則是藏著案子,沒事很少往人多的地方紮。杜杭二人也沒在意,等走進監舍的時候才發現屋內的氣氛有些不對。

平哥今天沒在玩牌,他手裏拿著張紙,正聚精會神地看著。他的姿態非常怪異,脖子僵硬地豎著,好像視線很不舒服似的。阿山則坐在平哥對面,一見杜杭二人進屋,他的視線立刻直直地射過來,臉上的神色陰郁不定。

杭文治首先心一沈,暗暗叫了聲“不好”。他知道平哥的視線為什麽會不舒服,因為在對方的鼻梁上正破天荒地架著一副眼鏡。

平哥何時戴過眼鏡?更加頭疼的是,那副眼鏡正是自己平時放在床頭的“備用品”。

“眼鏡啊?你這是什麽玩意?才多大年紀你就老花眼了?”平哥這會轉過了頭,他把鼻梁上的眼鏡卸到右手把弄著,嘴角則掛著一絲譏諷的笑意。

“平哥……”杭文治絞著腦汁解釋說,“這是我朋友弄錯啦。我讓他幫我帶兩副眼鏡,結果他把我父親的老花眼鏡也拿過來了。”

“哦,那你朋友可真夠糊塗的。”平哥說完又晃了晃左手拿著的那張紙,問,“這是什麽?”

那紙約比半張試卷略大一點,從材質上看正是車間裏用來制作紙袋的原料。紙的一面被鉛筆完全塗滿了,烏黑烏黑的,另一面則亂七八糟的寫著很多算式,中間還用圓圈標標點點,像是一份計算草稿。

杜明強註意到那紙向著烏黑的一面有明顯卷曲,心中一動,猜測那應該也是杭文治用來制作望遠鏡的原料。其用途便是卷曲起來當作望遠鏡的鏡筒,因為紙質過於潔白平滑,實際使用的時候會產生反光,對觀測效果影響很大。所以杭文治才用鉛筆把向內卷的那一面全給塗黑了。

不過這樣的東西用完之後為什麽不及時處理掉,反而要留在監舍裏受人以柄?杜明強甫一困惑,隨即便又釋然:杭文治在煙囪上觀測到監獄地形和管道布局,總得想辦法記錄下來。這張紙的另一面想必就藏著他繪制的地圖了,那些看似混亂的算式和標記中必然隱藏著相關的信息。

事實也正如杜明強所料,杭文治的確是將監獄地形和管道圖繪在了那些算式和標記裏。也正因為有了這樣的掩飾,所以他才敢把這張地圖壓在監舍的床墊下面。而應對質疑的說辭他自然也早已想好,當下便對平哥說道:“這紙是我幹活的時候用來磨鉛筆的。後來張頭讓我輔導功課,我又在反面打了很多草稿。”

平哥把眼皮一翻:“你在廠房裏算算不就行了,把這紙帶回監舍幹什麽?”他的言下之意:既然鉛筆不讓帶出廠房,把稿紙帶出來有什麽用?

“這不是晚上有空了就可以看兩眼,理一理思路嘛。”杭文治說得輕描淡寫的。

平哥把那張紙又翻來覆去看了一通,明知有蹊蹺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不過他也不著急,“嘿”地幹笑一聲說:“生產原料也不能隨便往外帶啊!一會正好交給管教處理。還有這老花眼鏡你也用不著吧?也該上交了!”

這一招真是點到了杭文治的死穴。如果真把這些東西交給管教,他此前的努力可就付之東流了!而且管教之中不乏有知識有文憑的人,很有可能會看破地圖的玄機,後果不堪設想!

杭文治頭皮一陣陣發緊,倉促間又沒有好的對策,只能用半勸半求的口吻說道:“平哥……你這又何必……”

平哥冷眼觀察著杭文治的情緒變化,道:“什麽何必不何必的?為了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犯不著壞了監區的規矩。”

杭文治轉頭看看身旁的杜明強,眼神中似有求救的意思。杜明強也深感此事頗為棘手,他知道平哥既然已經嗅到了腥味,那不咬出一口血肉來是決不會罷休的。斟酌片刻之後,他上前一步說道:“平哥,這些東西最好留著,以後對大家都有用……”

杜明強這話說得含糊,表情卻神神秘秘的,令人充滿遐想。這其實是他故意營造的緩兵之計,先把對方的胃口調起來,只要混過了迫在眉睫的晚點名這關,便有時間慢慢琢磨對策了。

平哥追問:“有什麽用啊?說出來我聽聽。”

杜明強皺起眉頭,向監舍外瞥了一眼,壓著聲音說:“現在不太方便,等管教過去了再細聊。”在他們這番交鋒的當兒,值班管教已經來到了四樓,很快就會一路查到四二四監舍了。

平哥閱歷深厚,略一品味便看破了杜明強的用意。他已占著上風,豈肯把主動權輕易交出去?無論如何今天都要把這兩人搞的秘密解開。現在管教漸漸迫近,正是給對方施壓的好機會。

抱著這樣的想法,平哥冷笑一聲:“不方便說?這事門子還挺大啊?我更不能兜著了。阿山,去把管教叫來!”

阿山只聽平哥的吩咐,當下便跑到監舍門口大喊了一聲:“報告!”

值班管教正在四五個監舍之外,有些不耐煩地應道:“什麽事?”

阿山不知該怎麽說,又回過頭來看平哥,平哥用眼睛掃著杜明強和杭文治,等待兩人最終的決定。

杜明強和杭文治交換了一下眼神。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經難有緩和的可能。他們面臨著兩種選擇,要不死不開口,等平哥把東西交給管教,再另想辦法和管教周旋。這樣能不能蒙混過關且不說,至少他們越獄的計劃肯定是夭折了;要不就告訴平哥真相,賭平哥會站在自己這邊,真要越獄時也好多個幫手。

在這瞬息之間實在是難以決斷。監舍內忽地靜默一片,四人都不說話,只有目光在相互間流轉著,擦起陣陣火花!

“問你什麽事,怎麽又不說話了?”屋外值班管教一邊喝問,一邊往四二四監舍步步走來。

平哥悠然地搓著手中的那張紙,不管怎樣,他現在穩居不敗之地。而杭文治和杜明強已經不能再等了,終於,就在管教的身影出現在監舍門口的那一刻,杭文治咬牙說道:“這是監獄地圖,留著它,我們都有出去的機會!”

雖然杭文治說話的聲音極輕,平哥聽來卻禁不住一震。他早已料到這張紙裏必定藏著玄機,但決想不到竟是這樣一個天大的秘密。他無法像先前那般氣定神閑了,握著地圖的手緊張地攥了起來,目光則直直地盯住了杭文治。

杭文治和平哥對視著,毫無躲閃之意。現在該是對方來做決斷的時候!

值班管教已經來到了阿山面前,阿山還是楞楞地不說話。管教納悶地喝了句:“你吃啞巴藥了啊?!”然後把阿山推開,沖著屋內喊道:“沈建平,怎麽回事?”

杜明強夾在這場漩渦之中,暗暗捏著把汗:杭文治策劃越獄的決心如此堅定,現在舍命一搏,而平哥又會做出怎樣的選擇呢?

和重監區大多數犯人不同,平哥曾經毫無出獄的欲望。不過如今時過境遷,外面那個可怕的對頭已經死了,他的人生目標會不會因此改變呢?

在令人窒息的壓抑氣氛中,平哥終於給出了答案。他站起身對著管教笑道:“我安排阿山晚上把廁所刷刷,他覺得分配不公,想讓管教幫著評理。”

管教不滿地揮了揮手:“這點屁事也拿出來說!都是一個監舍的,多幹點少幹點有什麽關系?”

阿山咧著嘴見風使舵:“我現在想明白了,沒意見了。”

“那就好。你進去吧,我先給你們這屋把名點了。”

阿山回到監舍內。管教拿著名冊開始點名,點到平哥的時候他問了句:“你手上拿的什麽東西?”

平哥回答:“眼鏡的草稿紙,他不是幫著張頭的公子輔導功課嗎?”

管教點點頭,便沒在意。等這四個人的名字都點完了,把監舍門一鎖,自去其他監舍例行公事。

耳聽得管教走遠了。平哥冷冷說道:“你們想越獄?膽子不小啊。”

阿山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麽,聽到這話猛然間吃了一驚,目光在杭文治和杜明強身上骨碌碌轉個不停。

杭文治嘆了口氣,這事本來至少還能瞞著阿山,現在也瞞不住了。

平哥看出對方所想,冷笑道:“你們倆想做這事,瞞得過初一,還能瞞得過十五?大家都在一個監舍裏,還是早點把話說敞亮了吧。”

杭文治無奈地看了杜明強一眼,卻見後者緩緩地點了點頭。平哥這話說得確有道理,大家在監舍內朝夕相處,有人想要越獄的話怎麽可能瞞過其他舍友?這四人之間如果不能達成同盟,那終有一天會走成生死之敵。這事早點暴露出來,也未必沒有好處。

“那好吧。”杭文治好像也想通了,“現在大家都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誰跟你們一根繩子了?”平哥打斷了杭文治的話頭,他晃了晃手裏的那張紙,“我現在把地圖交給管教,照樣可以立功減刑,我憑什麽要趟這淌渾水?”

杭文治被噎住了,他開著平哥,不明白對方到底什麽意思。

平哥這時卻看著阿山,問對方:“阿山,你說該怎麽辦?”

阿山沈默了片刻,說:“我被判了二十年,就算減刑,也得再呆個十多年才能出去。況且……”後半句話阿山欲言又止,在他看來減刑顯然沒有越獄的誘惑大,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他身上還背著個命案,只要在監獄呆著就得提心吊膽的。

平哥“嗯”了一聲,不置可否。此人用心極深,他把越獄的事情透露給阿山,然後又拿著姿態,其實目的都是一個:就是要先摸清阿山的態度。別自己迫不及待地沖進去了,卻被阿山在背後來上一刀。

“阿山,跟我們一塊幹吧。就算不成功,也能落個痛快。”杜明強適時地勸了兩句。他很清楚,現在的局勢必須先把阿山拉過來再說。

阿山點點頭,算是同意上船了。

杜明強便道:“平哥,就看你了。”

“看我?”平哥嘿嘿一笑,把話扔了回來,“我得看你們。”

杜明強皺起眉頭,不知道對方還在耍什麽心機。

卻聽平哥又接著說道:“先說說你們的計劃吧。”

杜明強略一沈吟:“等熄燈了之後再說。”

平哥擡頭看了眼屋頂的監控攝像頭,道:“也好。”一屋子聚在一塊議事,被管教看見了恐怕要引起疑慮。

話說到這份上便告一段落。眾人先散去,擺出一副熄燈前正常的監舍狀態。在看似平靜的氣氛中,每個人的心中卻都不平靜。

杭文治最為忐忑,他趁著杜明強在衛生間洗漱,假借上廁所湊到對方身邊,低聲道:“這麽急就把計劃告訴他們,合適嗎?”畢竟平哥還沒表態,如果他是存心要套兩人的話,那可不壞了?

杜明強一邊刷牙一邊苦笑著回答:“不光要說,而且說得越詳細越好。你還不明白嗎?你的計劃好不好,直接影響到平哥的決定。”

杭文治恍然領悟:這個老狐貍行事真是謹慎圓滑。他還沒有把話說死是對自己的計劃並不放心。所以他要先聽完自己的描述再做決定。如果這計劃可行性不高,他轉頭就會向管教舉報。如此看來,自己只能將已有的謀劃和盤托出,別無他法。

終於耗到了熄燈時刻,監舍內四人重新湊到了一塊。他們在黑暗中輕聲低語,討論著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在熄燈之前,平哥仔細研究了那份圖紙,但看來看去卻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所以他一上來就問杭文治:“你那張紙上亂七八遭的,真的是地圖?”

杭文治點頭說:“是地圖。”

平哥把那紙攤平在桌上:“你給我講講看。”

杭文治借著月光,用手在紙上指點著說:“這紙上每個圓圈都代表了一個管道維修井蓋。不同類型的管道我用不同的數字標記在旁邊作為區分。有了這張圖我就能推導出整個監獄地下管道的分布情況,如果我們有機會進入地下就不會迷路了。”

平哥又仔細看了看,終於琢磨出了味兒:“哦,你們想從地下出去?”

“從地下不可能直接跑到監獄外面,因為管道內會有阻隔的鐵柵欄。”杭文治解釋說,“不過我們可以通過這些管道進入辦公樓,然後再想別的辦法出去。”

“別的什麽辦法?”平哥追問。

一旁的杜明強也凝神關註——傍晚吃飯的時候杭文治自稱已經有了一整套的方案,包括怎麽從辦公樓跑出監獄——他對此當然很感興趣。

杭文治卻忽然反問:“你們誰知道監獄外是什麽樣子?”見平哥等人面面相覷,他又補充道:“我是說監獄外面的地形地貌。”

“這他媽的誰知道?到這兒的人都是被關在大墻裏面的。”平哥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催促道,“你丫別賣關子,趕緊說。”

“監獄的東邊是一片大湖。”杭文治在地圖上比劃著,他所指的位置畫著幾條波浪線,原來是表示湖水的意思。

“是嗎?”平哥顯得非常謹慎,他將信將疑的問道,“你怎麽搞到的這個圖?”

“我自己畫的。”杭文治把自制望遠鏡和登上煙囪繪制地圖的經過又講了一遍。

平哥聽完之後信了:“我就知道你小子那麽積極去掃煙囪,中間肯定有名堂。嗯,繼續說吧。”其實杭文治的備用眼鏡有鬼他也早知道了,因為每個人從外面捎進來的東西他都翻查過一遍。老花眼鏡和近視眼鏡的區別他懂,不過對制作望遠鏡什麽的就一竅不通了。為了避短,他就沒提這茬。

省城本來就水網密布,監獄圍墻外有個大湖也不算稀奇,不過這個湖對杭文治的計劃能有什麽幫助?在杭文治講述繪圖過程的當兒,杜明強一直盯著紙面上的那些波浪,試圖破解對方的思路,但他想來想去卻沒什麽突破。只好繼續聽對方解釋。

“你們看——”杭文治的指尖在地圖上挪了個位置,那裏畫著幾個方框,像是研究幾何問題留下的草稿,“——這一片是辦公樓群。一共有十五幢樓組成,布局非常覆雜,一般人進去之後就轉不出來。不過我們不用擔心這個,因為我們會從地下的管道過去。現在我想說的是最南邊的這幢主樓,它面向監獄大門,橫跨東西,是整個樓群中最大的一幢。”

平哥等人各自點頭。事實上每個犯人都對主樓印象深刻,因為那正是他們踏入監獄之後見到的第一幢建築。那樓高大宏偉,令初入監獄的犯人不由會產生一種森嚴的壓迫感。而在這主樓的背後,則是一片由鱗次櫛比的小樓組成的覆雜迷宮。

杭文治輕輕地咳了一下,目的是引起眾人的註意,因為他接下來要說到重點了:“我們可以從主樓頂上往東跳出圍墻。”

眾人一楞,平哥更是搖著頭道:“你開玩笑吧?”

杭文治的表情卻認真得很:“圍墻高六七米的樣子,加上墻頭的電網,總共也不超過十米。而主樓一共是九層,高度接近三十米。我們從樓頂往東邊跳,只要能越過圍墻,就可以落進墻外的大湖裏——大家游泳都沒什麽問題吧?”

在水鄉長大的男人很少有不會游泳的。不過平哥“哼”了一聲,根本不願搭理對方這個話題,只道:“我問你,主樓距離東邊的圍墻有多遠?”

“根據我的目測,大概是二十五米左右,誤差不會超過兩米。”杭文治很有把握地說道。他是做市政設計的,對距離和長度、高度等等有著職業性的敏感。

平哥立刻瞪著眼睛責問:“一下子跳出二十五米?你以為我們都是超人?”

杭文治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了兩下,說:“主樓樓頂到圍墻電網間的高度落差在二十米左右,要想在這個落差上水平跳過二十五米的距離當然不可能,監獄當初在設計的時候也不會留下這麽明顯的安全隱患——不過我們可以利用工具。”

看著對方胸有成竹的樣子,平哥又重拾信心,問:“用什麽工具?”

杭文治吐出兩個字來:“旗桿。”

“什麽?”眾人臉露困惑,好像都沒太聽清。

杭文治詳細地說:“主樓樓頂用來掛國旗的旗桿。”

眾人這回聽明白了。主樓樓頂確實杵著那麽一根桿子,桿子頂上常年飄著國旗。遇到節日活動什麽的,有時還把犯人們都組織到室外搞個升旗儀式。那主樓本來就高,再加上旗桿的高度,國旗升起來全監獄的人都能看到。利用這旗桿就能從樓頂跳出圍墻了?大家一時間還是難覓思路。

“那旗桿大約有十米高——”杭文治又列了一個數字,然後說道,“我們可以把它卸下來,擡到樓頂的最西側。那旗桿有個四方的底座,正好可以卡在樓頂邊緣的圍欄縫隙裏。這樣把旗桿的主體部分從圍欄裏抻出去,想當於把樓體向東邊延伸了十米。”

平哥的腦子跟著轉了兩下,能想象出杭文治描述的情形,然後他狐疑地問道:“你要讓我們走到旗桿的頂部,然後再往圍墻那邊跳?”

杭文治啞然失笑:“這當然不行,我們又不是雜技演員。要是一失足掉下去了,這不直接就執行了死刑?”

平哥便追問:“那你什麽意思?”

杭文治道:“我們可以準備一根十米長的繩子,一頭紮在旗桿的頂部抻到樓外,然後我們抓緊繩子的另一頭,從樓頂往下跳。”

平哥若有所悟地瞇起眼睛:“像蕩秋千那樣蕩出去?”

杭文治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敲,說:“沒錯。”然後他又詳細解說:“旗桿長十米,我們抻著繩子往下跳,這就形成了一個鐘擺運動。按照理論計算的話,當我們蕩到桿頂正下方——也就是鐘擺運動的最低點的時候,我們會獲得一個水平向東的運動速度,這個速度的大小在十四米每秒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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