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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密謀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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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這時我們如果把手松開,緊接著就會做一個平拋運動。而我們松手的位置距離圍墻電網還有十米的高度落差,這個落差會消耗一點四秒的下墜時間。在這一點四秒內,我們在水平方向上會獲得一個二十五米的位移,加上此前鐘擺運動的時候向東已經移動了十米,這樣我們已經遠離主樓邊緣總共有三十五米,足夠跨越到圍墻之外了。”

平哥對這番計算並不甚解,但他的腦子裏卻出現了一幅圖畫,形象地演示出鐘擺運動和平拋運動這兩個緊密銜接的過程。在他的想象中,以十米的旗桿為支點悠蕩起來,主樓和東側圍墻之間二十五米的距離還真不是什麽難以逾越的鴻溝。

杜明強這時提出一些質疑:“你沒有考慮阻力嗎?到時候水平運動的速度應該達不到十四米每秒。”

杭文治微微一笑:“這個問題我考慮過了,實際情況肯定比你想象得要樂觀。在這個季節,本市盛行的風向一貫都是由西往東的。所以風越大對我們的計劃就越有利。而且我保留了十米的富裕量,即便行動當天風很小也不會讓計算結果發生本質性的變化。”

杜明強點點頭。只要沒有逆風,這個思路看起來沒什麽問題了。

阿山在一旁聽了半天了,思維漸漸如戲。他也湊進來問道:“那個旗桿好卸嗎?”

杭文治道:“旗桿底座是通過螺母固定在樓頂的,只要有扳手就能卸開。”

平哥立刻皺起眉頭:“你怎麽知道的?”就算杭文治自制了一個望遠鏡,也不可能在煙囪上面看到主樓樓頂的螺母吧?

“我上樓頂實地考察過——趁著給張天揚輔導的機會。”杭文治解釋說,“那天張頭去監區巡視,我布置張天揚做一個測驗,自己則借口上廁所,從衛生間的通風管道爬到了樓頂。正是那天我看到了東側圍墻外的大湖,也初步有了利用旗桿跳躍圍墻的計劃。”

既然是實地考察過,那應該是比較靠譜了!平哥相信杭文治沒有瞎說,因為此事合情合理:後者連續幾周去給張天揚輔導功課,他既有越獄之心,自然會利用這個有利條件進行勘察。

“扳手從哪裏搞?”平哥接著又問。

杭文治說:“主樓樓頂有個設備間,裏面會有工具。”

不錯。高層建築的樓頂一般都有設備間,裏面必然會存有一些常用的維修工具。平哥自琢磨了一會,覺得此事還真是可行。不過他城府極深,臉上一點不顯,只陰沈沈地對杭文治說道:“你把你的整個計劃,從前到後,再給我詳細地捋一遍。”

杭文治知道平哥要做最終的決斷了,他認真地理了理思路,然後說道:“我們事先要準備三根長繩子,兩根十米多一點的,一根二十米長的……”

阿山插話問:“要這麽多?”

杭文治很確切地說“要——這倒不是什麽難題,我們可以在行動之前把監舍裏的床單被褥撕破,系成一長串就行了。”

平哥不滿地瞪了阿山一眼:“你別打岔,先聽眼鏡說完。”阿山便不敢多言。

杭文治接著往下說:“準備工作完成之後,我們可以選擇一個合適的夜晚展開行動。首先從衛生間的通風管道上去,經由通風井到達樓頂。這個過程一定要非常小心,因為整個樓的通風管道都是相通的,我們在管道內發出一點點聲響都有可能驚動其他監舍的犯人,甚至是樓內值班的管教。到達樓頂之後就要用到第一根長繩子了。監舍樓的西北角是監控的盲區,我們趁著探照燈掃過的間隙,從那裏順著繩子溜到樓下——四層樓,十二三米的繩子足夠了。我選擇這個角落下樓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在不遠處就有一個雨水井蓋。我們要用最快的速度進入地下雨水管道,因為在地面多停留一秒種,就多一分被崗樓哨兵發現的危險。”

平哥在心裏盤算了一下,探照燈掃過一次的間隔大概在一分鐘左右,四個人魚貫而下,時間應該是夠的,不過這事情會留個尾巴:“那根繩子怎麽辦?完事了就這麽掛在墻角?”

“只能這樣了。”杭文治說,“我們離開之前可以在繩子底部拴個磚頭,這樣繩子不會被風刮得飄起來,哨兵離那麽遠,多半註意不到。”

平哥皺起眉頭,顯然是覺得不妥。一旁的杜明強也搖著頭說:“繩子不能留下,這個風險太大了。”

“不能留下怎麽辦?”杭文治無奈地把手一攤,“我們都下來了,上面的繩子沒法解開啊。”

杜明強略想了一會說:“有辦法的——我們用二十米長的那根繩子圍成一個圈,套在樓頂陽臺鋼筋上,大家把著繩圈溜到樓底,然後解開圈子上的一個結扣就可以把繩子抽出來了。”

阿山讚道:“這個方法好。”杭文治更是心悅誠服地感慨:“的確是好方法……我怎麽沒想到呢?這樣的話二十米的那根繩子可以做得再長一點,而十米多的繩子就沒必要準備兩根了。”

唯有平哥不露喜色,他沖杭文治揮了揮手:“繼續吧。假設我們已經順利進入了雨水管道。”

平哥沖杭文治揮了揮手:“繼續吧。假設我們已經順利進入了雨水管道。”

“根據這張管道路線圖,我們可以地下雨水管道穿過整個農場,直達辦公主樓的東北角。這裏有兩個相隔不足五米的雨水和汙水井蓋。”杭文治一邊說,一邊用手指點著地圖上相應的位置,“我們從雨水管道出來,立刻就可以鉆入汙水井中,而汙水井和辦公主樓的地下管道層是相通的——這就意味著我們已經能順利地進入辦公主樓了。”

“然後呢?怎麽到達樓頂?還是從通風井上去?”

“九層樓,爬通風井難度太大了。我們就從步梯上去。雖然樓道裏肯定有監控,但只要我們別觸發了聲控電燈,監控就拍不到什麽東西。況且辦公樓並不是值班管教盯防的重點。”杭文治略略一頓,又道,“不過這裏可能會有一個問題,就是管道層和主體樓層之間的門應該是鎖著的。我們得想辦法把這扇門撬開。”

杜明強立刻為他寬心:“這個不成問題的。”旁邊的阿山也道:“這點活誰都幹得了,一根牙簽就解決了。”

杭文治露出苦笑——他倒忘了自己身處何地,這種溜門撬鎖的事還能難得住這幫大爺?自己尷尬了一番,又接著往下說:“到了樓頂之後就是我講過的情況了。把旗桿卸下來,那根十米多的繩子一頭拴在旗桿的頂部,另一頭連上另一根二十多米的繩子,然後把旗桿卡在樓頂東側的欄桿上,大家依次用蕩秋千的方法跳到圍墻外面的大湖裏。前一個人抓住兩根繩子的連接處跳,後一個人則要攥緊二十多米長的繩子尾部,這樣前一個人跳完了,後一個人可以把繩子牽拉回來。”說到這裏,杭文治轉頭看著杜明強,調侃道:“你不會又不需要繩子吧?”

杜明強自嘲地一笑:“我難道會飛?”

杭文治便又轉過來看著平哥,用眼神告訴對方:我說完了。

平哥琢磨了一會,慢悠悠地說道:“你講了這麽多,看起來路子都通。我倒想問問你,你這一整套的計劃裏已經沒有缺陷了嗎?”

杭文治聽出平哥言外之意,不過他自己倒真不覺得話中還有什麽漏洞。便直截了當地說:“請平哥指教。”

“我們出去之後怎麽辦?一個個渾身上下濕漉漉的,穿著號服,剃著光頭,從湖裏游到岸邊已經筋疲力盡。而哨兵很快就會發現我們留下的旗桿和繩子,隨之而來的就是一場大搜捕,這荒山野嶺的,你覺得我們該往哪裏逃?能逃多遠?”

“這個……”杭文治語塞了,他還真沒想過這些問題。

“必須有人來接應我們。”阿山也認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他用期待的眼神看著平哥,“平哥,你想想辦法,你外面那麽多兄弟……”

平哥哼了一聲:“外面兄弟多有什麽用?我能把越獄的事情告訴他們嗎?平時探訪都有管教盯著,來往書信也要接受檢查,這事根本沒法弄。”

確實是沒法弄——阿山失望地搖搖頭。杭文治也不說話了,這盆冷水結結實實地澆在了他的頭上。

在一片靜默的氣氛中,最終打破僵局的人還是杜明強:“找人接應的事交給我吧,我來安排。”

杭文治眼睛一亮,平哥則冷言追問:“你怎麽安排?”

杜明強叉著手指說道:“現在每周過來拉貨的劭師傅,我和他關系很好。下次再見面的時候,我會說服他幫我們接應。”

平哥“嘁”了一聲:“這種吃官司的事情,你說幫就幫了?人家日子過得好好的。”

“我幫過他一個大忙。”杜明強微笑道,“他不會拒絕我。”

平哥還是不相信:“不拒絕你?他不舉報你就不錯了!”

杭文治也覺得這事沒譜。杜明強和劭師傅關系是不錯,工作的時候有說有笑的。但再怎麽樣大家的身份還是有本質區別。人家是守法公民,怎麽可能參與到幾個重刑犯的越獄計劃中來?

阿三這時提了個建議:“過兩天不又拉貨了嗎?讓他先去試試劭師傅的口風,沒準真行呢。”

平哥冷靜下來想了想,好像也只能這樣。畢竟現在要找接應,除了這個劭師傅,他們還能指望誰?於是他又多問了一句:“你幫過他什麽忙?”

到了這個份上,杜明強也沒什麽好隱藏的,坦言道:“劭師傅心臟有病,沒錢做手術,我拆兌了幾萬塊給他。”

杭文治立刻作證:“對,他心臟是不好。而且不是小毛病呢!”

“哦?”平哥沈吟著,“這麽說來,你幫這忙倒有救命的意思。”

杜明強還是那副穩當當的派頭,不急不燥,只說:“讓我去試試吧。不行再想別的辦法。”

“那你就去試吧。”平哥終於松口了,“你對他有恩,即便他不樂意,也不至於把這事捅出去。”

把這件事又商量完,能聊的暫時都聊透了。監舍四人便耐心等到周五。這天下午劭師傅前來拉貨,杜明強和杭文治兩人自然又承擔了這個任務。而他們今日此行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目的:策動對方成為越獄計劃中的接應人。

根據事先商議好的策略,杜杭兩人在幹活時保持正常狀態,以免讓監工的管教起疑。只是到了最後清點貨物的時候,杭文治故意出了個小差錯,使得清點下來的數目與實際走庫的數目不符。管教便有些著急,認真地盯著杭文治又清點了一遍。在這個過程中,杜明強把劭師傅拉到一邊閑聊起來。

這一番折騰了十來分鐘,總算把貨物理清楚了。確定是杭文治犯的錯誤,管教便埋怨了他幾句。杭文治當然唯唯諾諾不敢反駁,心思卻在關註著不遠處的杜劭二人。只見那兩人肩並肩站在車頭附近,好像聊得很投機的樣子。杭文治心中一寬,隱隱覺得有戲。

管教數落完了,道:“行了,過去交接一下,收工吧!”杭文治便過去把貨單交給了劭師傅。劭師傅接了也沒細看,直接扔進了車窗裏,然後一邊和諸人揮手道別,一邊鉆進了駕駛室。

借著那汽車發動時的噪聲掩護,杭文治問杜明強:“怎麽樣?”

杜明強道:“沒問題了,回去細說。”

杭文治大喜,如言不再多問。那卡車駛向監獄的大鐵門,杜杭兩人也轉身推著運貨的板車,跟著帶隊管教回監區而去。

到了晚上熄燈之後,四二四監舍的四人又湊在一塊。杜明強把下午和劭師傅交流的情況給大家做個通告:“我已經說服了劭師傅。他願意幫我——不過我只告訴他是我自己要越獄,沒提你們的事。”

阿山一聽有點著急:“那我們怎麽辦?”

杜明強淡淡一笑,道:“你們只管跟著一塊去,但我之前不能說——我要是說了你們,這事很可能就成不了。”

平哥明白杜明強的意思。他點點頭道:“不說也好。先讓他上了這條船,到時候就由不得他了。實在不行的話,我們就把車搶過來。”

杜明強卻道:“必須要搶車——這是計劃的一環。”

平哥等人都看向杜明強,不是很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於是杜明強又詳細解釋說:“行動的那天晚上,劭師傅的車因為出了故障,不得不停在監獄外的湖邊進行修理。這時我們四個正好從湖裏游上來,搶了他的車,把他捆起來扔在湖邊的草叢裏。”

杭文治恍然輕拍手掌:“這個方法好,劭師傅不用受到牽連。”

平哥也道:“嗯。我們自己開車走,省得留下個尾巴讓警方咬著。”他原本甚至想過必要的時候殺了劭師傅滅口,不過礙著杜明強在中間,這事恐怕不太好辦。現在杜明強這般安排把劭師傅給洗白了,後者還能幫著和警方周旋周旋,倒也不錯。

卻聽杜明強接著說:“我讓劭師傅在車裏備了些現金和幾套工作服。到時候我們把車開出市外,找個偏僻的地方棄了,然後分了現金和衣服跑路。接下來大家就各走各的,自求多福吧!”

眾人聽完這話都默不作聲,料是在想接下來自己該如何行事。這天下雖大,但要躲開警方天羅地網般的搜捕又豈是易事?可是無論如何,能逃出監獄之外已屬萬幸。以後的路能走成啥樣,真的要看個人的造化了。

片刻之後,平哥打破沈默問道:“你們有沒有商議好哪天開始行動?”

“暫定在下個周五,免得夜長夢多!”杜明強頓了頓,又道,“萬一有什麽變化,下周裝貨的時候還能有一次和劭師傅商議的機會。”

“別再變化了。就在下個周五!”平哥做出拍板的手勢。這種事情商議好了就不能拖,而且監舍現在還空著兩個床位,萬一安排了新囚犯進來,那又節外生枝了。所以必須越快越好!

阿山和杭文治也沒什麽不同意見。接下來四人又針對行動中的細節部分進行了商談。他們都是心思縝密之輩,一輪輪地磨下來,計劃也越來越完備,幾無滴水之漏。不過這種事情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真到了實施的時候能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幾率就不錯了。大家都清楚這種局面,但他們每個人也都有要為之一博的理由。

平哥在監獄中蟄伏了多年,本來已無意再涉江湖。但外面的世界忽然間風雲變幻,一直壓制著他的鄧驊居然死了。這讓平哥沈寂已久的內心又悸動起來,他要出去,趁著自己還沒有老去,他要重新打出一片天下。

阿山則沒有平哥那樣的雄心壯志,他越獄的原因就是想保住自己的一條命而已。因為只要困在監獄裏,那樁積案就是他永遠無法掙脫的枷鎖。前一陣他把那案子栽贓在黑子身上也是冒險之舉。張海峰那邊當然會把這事操作得死死的,但覆審的權力終究在刑警隊那邊。到時候搞不好還會弄巧成拙,引火燒身!所以現在有機會逃走,無論如何也要試一試!

杜明強要越獄的理由看起來不那麽充分。畢竟他是這四人組裏唯一的短刑犯,越獄這事帶給他的風險和收益似乎不成比例。平哥對此也曾有過質疑,杜明強卻只是笑而不語。後來平哥也不多話了——不管這小子什麽目的吧,有他作為同伴總比作為對手要好得多。如果問多了,他忽地改變主意可大大的不妙。

作為這次行動的發起者,杭文治越獄的決心自然最為堅定。他蒙冤入獄,被判了無期,而家中老母親又重病不起……這一切都足以讓人深信:只有越獄才是他沖破壓力的唯一出路!

這一夜沒人睡得塌實。計劃既確定下來,便意味著他們已然沒有退路。一個星期之後,他們的命運必將走向一個轉折點。是天堂,還是地獄?每個人都在這番難蔔的猜測中輾轉反側。

好在第二天是周六,沒有生產任務,所以前夜休息不好對大家也沒什麽影響。只有杭文治看起來要苦惱一些:當別人放風活動的時候,他卻被管教叫走了。個中原因早已不是什麽秘密:定是張海峰又叫他去給自己的兒子輔導功課。

杭文治隨管教來到張海峰的辦公室,張天揚果然已在等著自己。於是兩人便即開始討論這一周攢下來的疑難習題。張海峰對杭文治已足夠信任,他特意去監區巡視了一趟,以給兩人創造清靜的學習環境。

臨近午飯的時間,張海峰帶回了三份工作餐,大家就在辦公室裏吃完。吃飯的同時張海峰檢查了一下兒子的學習進展,情況令他頗為滿意。於是他便用獎勵的口吻對兒子說道:“一會吃完飯你自己去前面院子玩會吧。不準調皮搗蛋,也不準往後院監區那邊跑。”

張天揚欣然歡呼,三口兩口把飯扒拉完,一人下樓玩耍去了。等兒子走了之後,張海峰對杭文治說道:“有些情況我要向你了解一下。”

“您說。”杭文治放下手中的筷子,身體坐直。

張海峰“嗯”了一聲,繼續吃自己的飯,同時很隨意地問了句:“杜明強這兩天的情緒怎麽樣?”

杭文治無聲地笑了,反問:“您何必不直截了當地問:他心裏是不是仍然充滿了仇恨?”

這話準確地點中了對方的心思。張海峰一怔,擡頭看向杭文治,後者居然也直楞楞地看著他,目光毫無避諱。

張海峰的臉色有些變了,他慢慢地咀嚼著嘴裏的飯菜,半晌之後才沈沈問道:“你什麽意思?”

“那天在禮堂裏,我聽到了杜明強對您的威脅;我也很了解杜明強是個什麽樣的人。而且我還知道——”杭文治瞇起眼睛,語氣中透出些調侃的意味,“——您害怕了。”

張海峰萬萬沒想到對方竟會說出如此放肆的話語,他勃然大怒,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咆哮道:“杭文治,我看你是聰明過頭了!”

杭文治卻並未被對方的態勢嚇倒,他悠然將身體靠向椅背,道:“我並不聰明,只是您不太明智而已。我如果是您,就決不會去招惹杜明強這樣的人。他是個短刑犯,和其他犯人是不一樣的,您在這裏再厲害,也制不了他多長時間!”

“我制不了他?!哈哈!”張海峰怒極反笑,“好,就算我制不了他,我制得了你嗎?我就奇怪了,你們一個個憑什麽這麽張狂?難道你也忘了?你自己是個什麽身份?!”

“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杭文治把眼鏡摘在手裏把玩了一會,然後他竟然對張海峰說,“您制不了我。”

張海峰瞪大眼睛看著杭文治,像是在看一個從未認識過的陌生人。就在這短短的幾分鐘之內,此人的神態和氣質已經有了翻天覆地般的變化,現在他正從桌上拿起一張餐巾紙擦拭著鏡片,那悠閑的態度就像是個在辦公室裏喝著咖啡的白領。張海峰實在無法理解:這個素來卑微懦弱的苦囚,他這番悠閑的資本到底從何而來?

杭文治把眼鏡擦完重新戴好,他的目光似乎也因為鏡片的潔凈而清亮了許多。然後他開始解答張海峰此刻的困惑。

“您應該知道,我是因為搶劫罪進來的。”他用一種平淡的口吻講述著自己的故事,“有個女人,她欠了我很多錢。我找她索要的時候動了刀子。因為我對此前的債務關系無法舉證,所以才被定了這麽重的刑期。”

這些事情張海峰當然知道:也許這小子是有點冤,可現在還說這個有什麽用呢?你已經到了這裏就該認命,好好適應新的環境才是正途。他的目光長時間駐留在杭文治臉上,懷疑對方是不是心理壓力太大,以至於腦子出了點毛病?

不過杭文治顯然有別的想法。他忽然笑了笑,道:“如果有一天這女人承認她欠過我的錢,那我的罪名就不能成立了,對嗎?”

張海峰終於聽出些名堂,猜測道:“那女人悔悟了?”

杭文治擡手推了一下鏡框,說:“您想得還是有些簡單。事實上是我控制著那個女人,我讓她報警,警察才來抓我;同樣,如果我讓她翻供,她就會翻供,然後我就能從這裏出去了。”

對方說得越明白,張海峰卻越糊塗。他只覺得雲裏霧裏的,混沌一片。

而杭文治還在喋喋不休:“所以你制不了我,就像你制不了杜明強一樣。”

“你們做假案?”張海峰暫時只能得出這麽個結論,他的腦子飛速地轉了片刻,漸漸沈下心來,他知道自己不能總跟著對方的思路走,這樣太被動了,必須穩住陣腳展開反擊。想到這裏,他便冷冷地說道:“我要向相關部門進行通報。不管你懷有什麽目的,請先離開我的監獄,這裏只收留應該收留的人。你和那個女人之間的事,去跟刑警隊的羅飛說去吧。”

“如果我真的見到羅警官,那我要說的可不止這一件事。”杭文治把身體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我還想說說小順的死,還有你加在黑子身上的那起命案。”

張海峰的心一沈。他知道自己碰上了一個難纏的對手,不幸的事,自己的軟肋已經被對方攥在手心。而另有一件事情更加可怕:他至今也不清楚這只披著羊皮的狼到底想幹什麽。

“你為什麽不問問我的目的?我為什麽要做一個假案,把自己扔在這個鬼地方?”杭文治替對方把這個問題拋了出來。

張海峰用沈默等待著。對方既然自問,那必然會有自答。

果然,片刻之後杭文治就按捺不住了,他微笑道:“你應該問我,問了之後你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緊張。因為我的目的和你的利益正好是一致的——我們其實是同一條戰線上的戰友。”

張海峰“哼”了一聲:“那就別賣關子了,把話說透吧!”

“你肯定不想讓杜明強離開這裏,因為杜明強對你已經恨之入骨!”杭文治不緊不慢地說著,“你毀壞了他最心愛的物品——那張CD。你不知道那東西對他有多重要!他永遠不會原料你的,他會報覆。而他的目標就是你的寶貝兒子。”

張海峰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桌面上,那裏鋪著兒子的作業本,看著封皮上的那幾行字,杜明強那咬牙切齒的聲音仿佛又在他的耳邊響起。

“芬河小學六二班,2號樓203房,張天揚。”

杭文治的目光順著張海峰而去,然後他歉然地咧了咧嘴:“對不起,我並不是故意讓杜明強看到這個地址的。天揚是個好孩子,我也不想他受到傷害。”

張海峰的雙手攥成拳頭,重重地敲在桌面上:“有我在,誰也傷害不了他!”

“你真的不了解杜明強。”杭文治沈重地搖著頭,似乎在替張海峰感到悲傷,“但你至少聽說過他做的事情吧?當他想要殺一個人的時候,還從來沒有失敗過。”

張海峰沒有說話,但他釘在桌面上的拳頭卻已在微微顫抖。是的,他聽說過杜明強的事情,據說對方很可能便是那個網絡瘋傳的可怕殺手Eumenides。也正是因為如此,羅飛才會把這個人送到自己這兒來。他自己並不懼怕對方,可是,當兒子也要被拖入這個戰場的時候,他便無法控制發自內心的惶恐。

杭文治這時伸出一只手來,握住了張海峰的拳頭:“我可以幫你阻止他。”

明明知道對方是在誘導自己,可張海峰還是無法自拔地陷了進去,他不得不問道:“怎麽阻止?”

“很簡單。”杭文治的身體進一步湊近,然後他輕輕吐出三個字來,“殺了他。”

“什麽?”張海峰難以理喻地看著杭文治。後者松開手,把身體又靠向椅背,說道:“這是你的地盤,你能做到的。”

“你開什麽玩笑?”張海峰瞪著眼睛,“這是共產黨統治下的監獄,不是私人刑場!”

杭文治在鏡片後面翻了翻眼皮,目光倏地變得犀利起來:“我可以幫你。”

“你能幹得過他?”張海峰根本不信,“你就別給我添亂了!況且小順剛死,我已經焦頭爛額的。這要再出什麽事,沒準我自己都會被送進號子裏!”

“張頭,你理解錯了。我只是幫你找個殺他的理由。你殺了他,不僅不會有麻煩,而且是大功一件。您甚至可以重新獲得調動的機會,到局機關繼續去追求您的美好前程。”

張海峰沈默了一會,他的目光再次游離到兒子的作業本上,最後他終於問道:“你能找到什麽理由?”

“越獄!”杭文治胸有成竹地笑道,“——您覺得這個理由足夠充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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